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胁。
到了湖梦,康伟业不让林珠马上下车。他熄了发动机,像猎犬一样警惕地观察着四
周。康伟业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确信没有跟踪没有危险,他才让林珠下车。一下车,
康伟业拉着林珠就往楼里钻。林珠说:“我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康伟业没有理睬她,
只是拽着她的手往楼道里钻。林珠的感觉就更不好了,噘起了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说:“你怎么回事嘛?”
好在康伟业很快就把林珠带到了楼道里,新楼房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康伟业壮着胆
子拥抱了林珠,用热烈的语气对林珠说:“这就是我们的家。”
林珠自然也不想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扫人的兴。林珠最招康伟业疼爱的一点就是特别
地善解人意。新居就在他们的眼前,这新居来之不易,它绝非草木,它是他们的理想、
期待和相思的泪水,是他们的过去与将来,是他们感情的深入和高潮,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的完全属于他们俩的小世界。康伟业要开门了,明亮的新钥匙晃荡着,发出轻轻的清
脆的金属碰撞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荡漾开去,勾起了人心中说不出的感动,林珠
抱住康伟业的腰,把头埋在了他的背上。
湖梦新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优良的木质地板,落地大玻璃窗,软包装的
墙裙,大盆的常绿植物。林珠的照片在新居里微笑,衣架上挂着丝绸的睡衣,餐厅的桌
子上放着随时可以吃的水果,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一盏台灯点亮了温馨的家庭气氛。林珠
噙着泪珠一步一步走进了房间。康伟业把一只锦盒送给林珠。林珠打开锦盒,看到了卧
在锦缎里头的房产证和一串崭新的钥匙。“哇”地一声惊叹,高兴地扑倒在地上,假装
晕了过去。他们的爱情感觉回来了,从北京的长城饭店直接通到了这里,其他的时间和
在那些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不快都退缩到了九霄云外。康伟业和林珠在地板上热烈地滚
了一通,然后坐在沙发上喝茶。林珠安静不下来,充满了喜悦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这
里看看那里瞅瞅,捧起睡衣亲亲,拉起窗帘亲亲,拿起他们的拖鞋也亲亲。电视机打开
了热水器打开了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林珠在卫生间洗浴,兴奋地直叫唤,不住地嚷道
“伟业,这是我的家啊!”,“伟业,今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啊!”,“伟业,我们
得好好地庆贺它一番!”
一个漂亮女人在卫生间哗哗地冲热水澡,她快乐的声音使整套房子生机勃勃,沐浴
液的芳香从门缝里溜出来,弥漫在男人的空气中,这才是正常的美好的家庭啊。康伟业
在自己的脸上用力地掳了两把,大有成就感和幸福感。尽管黑云压城,他要做的事情他
还是做到了。应该说他是一个比较了不起的男人。不说非常了不起,说比较了不起总是
可以的吧?康伟业的眼睛也有一些湿润了。
林珠出来了。她竟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新娘。她穿着一袭线条流畅的洁白婚纱,头
发挽成了发髻,眼睛里媚波荡漾,猫步走到康伟业的前面,做出一个冷艳的造型。音响
里正好放着凯丽·金的萨克斯名曲《回家》。康伟业报以热烈的掌声。
林珠说:“走吧新郎。”
康伟业说:“去哪里?”说完康伟业意识到林珠是要出去吃饭。他连忙说:“我们
回家了。我们不去饭店。我已经买了很多菜,我们一起下厨好吗?”
“下厨?做菜?”林珠说。林珠的眼睛顿时睁得很大,晶亮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从她
的眸子里黯淡下去,灰色的失望一点一点地布满她的整个脸庞。康伟业的解释像话外音
一样在另一个空间响起,他说:“我们不能够去饭店。武汉有太多的人认识我。我们目
前千万不能暴露。”康伟业的解释丝毫不能阻止林珠情绪的变化。林珠萎顿下来,她一
点不顾惜华贵的婚纱,就那么双腿一跪,坐在了地板上。
康伟业说:“今天我们一块儿下厨不是很有意义吗?”
林珠说:“什么意义?象征我们日后永远地柴米油盐?你怎么像一个小市民似的。”
康伟业的惊愕并不亚于林珠。他想,在这种时刻,在他千辛万苦地创造了一个新的
家并且把它奉送给了林珠的情况下,林珠对他怎么可以如此地出言不逊,没轻没重?他
迁就她呢还是教训她?康伟业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林珠说话了。她说:“对不起,
伟业,以前我们没有机会谈到这些琐事。现在我们生活在一起了,我想我得坦率地告诉
你,我不会做菜,我也不愿意做菜,我非常讨厌油烟,油烟对皮肤、头发和健康都有极
大的损害。而且做中国菜太浪费时间了。我的主张是煮一个鸡蛋,面包夹香肠就行了。
想吃复杂的菜就去餐馆。从小我就看着我妈妈终日辛劳在厨房里,她的身上和我们家里
永远都散发着难闻的油烟和菜肴的气味。我曾发誓我这辈子绝不重蹈我妈妈的覆辙。伟
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康伟业说:“明白了。”他明白了。他也承认林珠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无道理。中国
人是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吃饭上面。问题是他已经吃了四十多年的米饭和热腾腾的炒
菜,他吃得很香,别的东西他吃不香,吃不香的话他就会整天难受反而要为吃饭浪费更
多的时间。再说康伟业的母亲在厨房里的劳作是全家人生活乐趣的源泉,他母亲劳作的
身影在康伟业眼里是最美好的女性形象之一。康伟业不敢深想这些问题。但他现在就可
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能够接受日复一日的煮鸡蛋、生菜和面包。
康伟业决心不在今天讨论不愉快问题,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是划时代的一天。康
伟业说:“那么林珠,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林珠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做饭?我不喜欢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厨房忙碌。
今天实际上是我们的婚礼,你应该穿上礼服带我去最好的饭店。我不在乎暴露,我不在
乎别人怎么看我。今天你从机场到这里的一系列表现够谨慎的了,谨慎得近乎委琐。这
不是你的做派。再说,我们出去对你是没有什么损害的,别人只会猜测我怀疑我,说我
是二奶是妓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因为我爱你呀。”
林珠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激愤地走到康伟业的面前,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等待
着他的表态。康伟业当然不愿意与林珠发生争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林珠的性
子出去招摇。林珠这一代人是无法理解段莉娜的,自然她也就无法想象他们所面临的危
险。这么一来,康伟业又发现了林珠性格的另一面。她不是少不更事,不是没轻没重,
她就是这样的人,新的一代人,什么都不怕。康伟业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伸出双臂把林
珠揽进了怀里。他怕。康伟业说:“是的,我怕。我怕你受到伤害。”
为了不让林珠难堪,为了不使自己身上和屋里有异味,康伟业钻进厨房一会儿就出
来了。他没有系上围裙,男人的形象保持得很好。他们这顿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的晚宴
简单到只有几个盐水煮鸡蛋和一盘生黄瓜,林珠早已换下了婚纱,穿着松垮垮的休闲衫,
强打精神坐到了餐桌前。这一顿饭成了他们相爱以来最最无趣的一顿饭。
康伟业林珠的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开始得与他们的设想相去甚远。而且这相去甚
远的局面来得是如此突然。好像一首唱得好好的情歌,正在进入高潮部分,嗓子却裂了。
他们满以为拥有了他们独立而自由的小世界,爱情将生长得更加茁壮。满以为他们朝夕
相伴之后,他们会更加情深意浓。以前他们总是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完就要分别,现在他
们有了时间和空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他们各自的心里都在悄
悄地着急,都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那些话,有时候他们以为找到了,一俟说出来才发觉不
是那么回事。他们面对着同样的形势,林珠潇洒自如,不以为然;康伟业如履薄冰,战
战兢兢。林珠渐渐地觉得康伟业不是以前的那个康伟业,康伟业也感到林珠与以前的林
珠大不相同。林珠坚持吃面包,面包却饱不了康伟业的肚子。连吃一顿香香的饭的共鸣
都没有,他们实在找不到他们所向往的夫妻感觉。夫妻不像情人,高雅情调是情人之间
爱情的骨架,夫妻就是要通俗一点的,有一些像酒肉朋友,一块儿饿了,一块儿饕餮大
吃,一块儿吃得肚儿溜圆,一块儿躺沙发上剔牙。康伟业和林珠通俗不了。在许多具体
的生活问题上,他们的看法极其地不一致。对于这种状况,他们都感到了极大的意外,
都有十分的尴尬。一旦觉察到了对方的尴尬,两人又都惶惑不安起来,都尽力地克制自
己,求大同存小异,相互之间越发地小心和客气了。
来来往往
15
有一天,康伟业从镜子里发现自己有了白发。他不假思索地拔掉了一根,接着他又
发现了第二根第三根等等,康伟业住了手,呆呆地望着自己,忽然明白他的白发不是拔
拔就没有的了。
康伟业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到了这一步,他是急流行舟,
不进则退。康伟业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段莉娜的监督和暗算,要尽快地解决离婚问题。康
伟业上还有父母,下还有女儿;他要不断地关心他们,不断给予他们经济上的接济,不
断地给他们打电话,送他们去医院陪他们逛公园记住大小节日和他们的生日及时地给他
们买适合的礼物;现在老年人要上老年人大学发挥余热,孩子要上许多课外的补习班以
对付激烈的淘汰和竞争,康伟业都必须为他们操心,稍一疏忽地们就会有意见就会生气
就会在感情上陌生你和远离你,使你日夜都得不到安心。现在又添了一个需得小心伺候
的林珠。康伟业的确是在小心伺候,可是又好像挠痒痒没有挠对地方。康伟业日渐地感
到左支右绌。康伟业望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看出自己是一副准备撤退的模样了。他想:
现在高科技如此发达,克隆人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傻瓜相机也可以把景物拍得非常清
晰,怎么没有谁设计制造出一个傻瓜生活呢?如果生活只需按动开关一切都很清晰的话,
康伟业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购买一个那玩艺。
林珠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康伟业在白天轻易地不来。晚上经常有生意上的应酬,应
酬完毕来到湖梦,不是精疲力竭就是酒醉醺醺。每周两天的大休也不是商人的,做生意
有什么休息不休息呢。即便休息一两天,康伟业也一定要抽一些时间陪陪他的女儿,带
她去麦当劳吃顿饭或者去公园玩碰碰车。康伟业还十分固执地不许林珠与他一块儿出门。
他总是瞻前顾后,探头探脑,总是觉得危险如影随形,这种举止和神态十分影响他的男
子汉形象,使林珠都为他感到难为情,康伟业说是一定要与段莉娜正式离了婚才堂堂正
正地带林珠出去。干嘛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呢?活得累不累呀?当然林珠没有把这话
当着康伟业的面说出来。林珠懂得男人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话,康伟业对她够好的了。
所以她必须管住自己的嘴已。
东湖边,杨柳岸,晓风中,残月里,一个现代女郎总是在独自散步,她缓缓地走过
来缓缓地走过去,披一肩丰厚的烫发,眼晕深黑,嘴唇猩红,在这淡雅素朴的江南景致
的衬托下,她是怪异的,神秘的,落寞的,忧郁的,没有来由的,没有根基的,没有归
宿的,她就是林珠。林珠想:这个叫做林珠的女子已经二十八岁了,红颜正在分分秒秒
的时间中流逝,一个女人的青春是不能够这么耗下去的。
林珠不能够再对康伟业离婚的事情等闲视之。待到一问详情,林珠发现事情的原委
居然是这么可笑。仅仅是段莉娜不肯协议离婚就难倒了康伟业。于是,他们之间就发生
了一场激烈的谈话。
林珠说:“去法院起诉不就行了吗?”
康伟业说:“不行。闹到法院我的女儿就得上法庭。”
林珠不明白,说:“上法庭就上法庭呗。”
康伟业说:“我怎么能够让我的女儿这么小就上法庭?”
林珠更加不明白了:“法庭是最讲道理的地方,它有什么不好吗?”
康伟业说:“对孩子当然不好。闹到了法庭这一步,段莉娜这种人什么绝情的话丑
恶的话都说得出来,我不能让我女儿看到和听到这一切,这会影响她一生的正常生活的。”
林珠说:“一切都还没有做过,你就认定自己的推断是准确的?”
康伟业说:“你没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