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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演奏,我们熟悉了所有古典作曲家的作品……”姐妹俩的童年,是在快乐和神圣的美中度过的,没有受到杂质的污染。普希金和鲁宾斯坦,诗歌和音乐上的两座高洁的雪峰,带来了太多的渴望。在母亲的目光下,她们姐妹敲响了黑白键盘,在音乐的旋律中度过了许多的美好时光。
诗歌即命运,命运也是诗歌。玛·伊·茨维塔耶娃对于诗歌,可能更有特殊的情感,她把普希金称为“我的普希金”。母亲的卧室里挂着的一幅油画——阿·纳乌莫夫创作的《普希金的决斗》——影响了她一生。
再见吧,自由的原素!
最后一次了,在我眼前你的蓝色的浪头翻滚起伏,你的骄傲的美闪烁壮观。
仿佛友人的忧郁的絮语,仿佛他别离一刻的招呼,最后一次了,我听着你的喧声呼唤,你的沉郁的吐诉。
我全心渴望的国度啊,大海!
多么常常地,在你的岸上我静静地,迷惘地徘徊,苦思着我那珍爱的愿望。
啊,我多么爱听你的回声!
普希金纪念像是她们童年散步的地方,她和妹妹围绕着纪念像玩游戏,背诵普希金的《致大海》。这是她们姐妹的功课,每天必须进行,有时妹妹说:“让我们去普希金那里去坐一会儿。”玛·伊·茨维塔耶娃坚决地纠正她的说法:“不是去普希金那里,是去普希金纪念像那里。”玛·伊·茨维塔耶娃说:“普希金纪念像使我对黑色有一种疯狂的热爱。这种对黑色的迷恋伴随我一生,直到今天我也会因为那些偶然闯入我眼睛的黑色的东西而感到愉快。譬如,在电车车厢里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只要我身边有黑色的东西,我心里就特别高兴。在我身上同时并存着白色的平凡和黑色的神圣。在每一位黑人身上,我都能体会出对普希金的爱,都能认出普希金的模样——我那启蒙前的童年时代,也是整个俄罗斯的黑色普希金纪念像。”1910年,十八岁的玛·伊·茨维塔耶娃出版了诗集《黄昏纪念册》,初入诗坛就引起文学前辈们的注意,但是死亡的精灵,在青春的季节偷偷地出现:
基督和上帝!我渴盼着奇迹,如今,现在,一如既往!
啊,请让我即刻就去死,整个生命只是我的一本书。
我爱十字架,爱绸缎,也爱头盔,我的灵魂呀,瞬息万变……
你给过我童年,更给过我童话,不如给我一个死——就在十七岁。
玛·伊·茨维塔耶娃过早地闻到死亡的气息,这是她创作所关注的主题。
死亡是黑色的大氅,隐身跟随她四处漂泊,直到有一天,披在她的身上。
1930年,在巴黎的玛·伊·茨维塔耶娃拍了一幅照片:她穿着黑色的短袖衣服,右手贴在胸前,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她的眉微微地皱着,眼睛忧郁地注视远方,齐耳的短发,显示着个性的鲜明。摄影师捕捉到了玛·伊·茨维塔耶娃的神情,也让我们有机会看到真实的玛·伊·茨维塔耶娃。
1911年,在科克杰别利的家中,玛·伊·茨维塔耶娃认识了谢尔盖·艾伏隆。1912年,他们结婚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身份改变了,命运也改变了。
玛·伊·茨维塔耶娃的第二本诗集《神奇的路灯》出版,遭遇到了很多人的批评。以玛·伊·茨维塔耶娃的个性和对诗歌的理解,她不会举手示降地、盲目地崇拜,她有自己的普希金。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俄罗斯动荡不安的时期。玛·伊·茨维塔耶娃与所有的人一样,为了一口食物、一点取暖的木柴,变卖身边的物品,在艰难困苦中活着。她无法摆脱身上的重负,只有诗歌使她暂时忘记一切。1919年寒冷的秋天,第一场雪还没来临,痛苦却急不可待地来到。送进库恩采夫育婴堂的小女儿,经受不住饥饿的折磨,没有和母亲见最后一面,在秋天阴郁的日子里死去了。过去的生活存在记忆中了,只是在诗歌中一次次重返,玛·伊·茨维塔耶娃和大女儿为了生存而奔波。1921年,她出版了诗集《里程碑》,诗中写了对丈夫的思念,流露出对前途的困惑:
我的灵魂和你的灵魂是那样亲近,仿佛一人身上的左手和右手……
我们闭上眼睛,陶醉和温存,仿佛是鸟儿的左翼与右翅……
可一旦刮起风暴——无底深渊
便横亘在左右两翼之间。
1922年,艾伏隆随着白军的队伍流亡国外,从此杳无音信。在思念中,玛·伊·茨维塔耶娃矛盾的心理扯拉着她的每一个日子。在这乱世的时期,闭上眼睛,一切静下来,温存的幸福离她近了,似乎伸手可触。短暂的陶醉,带来的是更多的痛苦,睁开双眼,只看到真实的在场。玛·伊·茨维塔耶娃多方打听,通过各种渠道收罗丈夫的消息,终于得知他离开军队,进入布拉格大学学习。她的妹妹对此写道:“平地一声春雷,一下子既是幸福又是悲伤。玛琳娜得到爱伦堡从国外传来的消息;谢廖扎活着!他在布拉格即将大学毕业……她鼓起了翅膀飞到了我这里!”玛·伊·茨维塔耶娃设计着美好的未来,想象着相聚时的快乐,被欢乐冲昏了头脑,她说:“我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卖掉,做路费去他那里!”她要重新找回心爱的人,积压的情感处于喷发的状态中。她什么都不想,只有一个念头,快一些办好手续。喜悦与行动,在脸上表露得一清二楚,她没考虑到妹妹的心情怎样。妹妹阿·茨维塔耶娃伤感地说:“在我们欢天喜地的节日般的日子里,只有一点没有想到:
我,仍然留下了。重新失去玛琳娜!失掉了马夫里基,失掉了鲍里斯——也失掉了她……”阿·茨维塔耶娃没叫一声姐姐,而是用了“她”,这一个字的变化,有了距离,有了遥远的时间概念。阿·茨维塔耶娃为姐姐祝福,不敢去想将来的情景。
阿·茨维塔耶娃不时地注视姐姐忙碌的身影,感到呼吸困难,心中积压一股滞重,竟然没有表达的语言。姐姐要走了,这次一别何时再见,也许今生也不会见面了。她情不自禁地说:“一张罗马少女的脸,好像一尊铜塑的侧面像,一双眼睛是那样明亮,富于魅力……留给我的遗产是她的四部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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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把心灵抓在手掌上(2)
《少女沙皇》《卡扎诺娃之死》和两部抒情诗集《里程碑》《篝火》。”夜深了,这是真正的告别。在没有一盏路灯的街角前,玛·伊·茨维塔耶娃把一枚戴了很久的戒指摘下,送给了妹妹,“瞧很好的……我戴了很久。你戴吧!”阿·茨维塔耶娃戴在指上,从此以后,它就如同姐姐一样相伴了。戒指一直随着姐姐,是她的心爱之物,她身体的温度、呼吸和作诗时的状态,都一一被戒指记住了。如今姐姐将要走向远方,在这样的时候,她将戒指送给妹妹,包含着深刻的意义。这不但是传送姐妹的情意,还有一种思念和爱的吩咐。不管分别多久,离别得多么遥远,只要一看到戒指,就会想起俩人在一起时的快乐。从姐姐的指上摘下的戒指,再戴到妹妹的指上,位置的转换,而且人也换了,人和戒指间的感情不同了。分别后的日子,在等待中,阿·茨维塔耶娃每一次亲吻戒指,都是在亲吻姐姐,想起她的诗歌。
姐姐向夜的深处走去,很快被吞噬掉。
沃罗希洛夫街10号
两位老人来到了叶拉布加,找到了曾经叫“日丹诺夫街”的老街,现在这里改称为“沃罗希洛夫”街了。时间改变了很多的东西,沃罗希洛夫街10号,租房子的房客换了一茬茬,在风雨中淋漓的建筑也旧了,只有一套住宅、一栋小平房的格局还是没有变化。仍然住着“布罗杰尔希科夫妇——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和他身材矮小、上了年纪的妻子阿纳斯塔西亚·伊万诺夫娜”。
他们和玛·伊·茨维塔耶娃做过邻居。老邻居们向阿·茨维塔耶娃讲述了她姐姐的一些事情。那是一个义务劳动的星期六,女房东回家,看到过道间的门锁得不太好,她费了很大的劲打开,里面的情景却让她大吃一惊。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玛·伊·茨维塔耶娃用一根绳子,吊在横梁的钉子上,离开地板的距离,并不是很高。很多人推测,玛·伊·茨维塔耶娃的死,与她儿子有很大的关系。她在1940年写道:“我掂量着死亡已经一年了。但现在还需要我。”玛·伊·茨维塔耶娃的思想斗争了很久,她用了“掂”和“量”
这两个字,表述内心的复杂。死亡那根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地缠绕,没理清,又乱了。为了儿子,玛·伊·茨维塔耶娃什么都可以做。可随着儿子年龄的增加,他骨子里遗传的反抗精神越来越强烈。他指责母亲没能力找到好的工作,养活他们一家的生活。玛·伊·茨维塔耶娃的儿子,不理解母亲的心情,更不知道奔波的母亲为了他所付出的代价。他无情地说道:“是的,照我看,您没有别的路了!”母子俩的吵架在生与死的问题上展开了,生活的艰难逼得他们的心不可能靠近。玛·伊·茨维塔耶娃死的时候,锅里还有给儿子煎的一条鱼。死亡的阴影早已散去,女房东的讲述平缓,只是有些惋惜。阿·茨维塔耶娃和老友索菲娅·伊萨科夫娜·卡甘,这时已是老人了,长途跋涉来到了这座偏远的小城,为了寻找姐姐活着时留下的遗迹,为姐姐的孤坟献一束花,立一块碑石。她们的脚灌满了疲惫,衰老的身体里淤积了太多的思念。老年的痛苦是真正的痛苦,它和年轻时的感受不一样,尤其是面对死亡。横梁上的钉子还在,露出斑斑的锈痕。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东西,帮助一个伟大的诗人,结束了生与死的转换。多少年后,阿·茨维塔耶娃面对小小的钉子,耳边响起的不是哭泣的声音,而是姐姐激情的朗读:
我们是杨树春天的衣裳。
我们是国王最后的希望。
我们在古老的杯子的底层,看呀:
那里有你的霞光,和我们的两道霞光。
哦,把嘴唇贴近杯子,一饮而尽。
在杯底,你就会发现我们的,名字。
……
这首诗写于1913年7月11日,是玛·伊·茨维塔耶娃献给妹妹的诗。
诗中的姐妹是两道霞光,是初升的光,带着鲜润的色彩,她们手拉手,在人生的道路上跋涉。当年老的阿·茨维塔耶娃站在姐姐出事的地方,注视着弱小的钉子时,一潮潮推来的悲痛,几乎把她淹没。一阵飘来的朗诵声,穿越时间和空间,她听出熟悉的声音,这是姐姐献给她的《致阿霞》。“我们是两姐妹”,诗的每一句,早已扎在阿·茨维塔耶娃的心中。她的目光一次次地向钉子奔去,想用苍老的光,融化冰冷的铁钉,将它化成一行铁水,滴落到大地上。她的身体中的激情在消失,没有疯狂的念头了,也不可能找到一把锤子,敲碎这颗钉子。
一根细绳子,一颗钉子,一软一硬,它们配合得密切。绳子搭在钉子上,一场悲剧将要发生。写出那么多伟大作品的诗人,竟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向世界告别,和自己的人生告别。门起着安全保护作用,有一天,突然被一只手关上,封闭的空间角落变得脆弱。那扇关闭的门,挡住了外面投进的光,也阻挡了过往人的目光,玛·伊·茨维塔耶娃什么也不关心了,过去的事情成为记忆了。在门的后面,她的呼吸在空间飘荡,撞在门上反弹回来。她没有把门闩死,而是用细绳子一道道地缠住,这个过程藏满了一个人的精神表现。她在寻找安静,结束自己的思想,让情感的汁液,一点点地干涸。
面对杂乱的绳子,梁上的钉子帮阿·茨维塔耶娃捋清了烦乱。那一刻,她的心清亮了,向钉子疾速地飞去。
玛·伊·茨维塔耶娃拿笔写诗的手,精心地整理绳子。绳子在手中,不是一种象征,而是一个个动词和名词构成的诗行,她用钉子和绳子,写出一首诗来。一个人为自己设计一套死亡的陷阱,心是多么地静,没有一丝杂念,这是强大的勇气和力量。死亡在脚下蠕动,生在门外乘着风呼啸。她走进死亡的傍晚,带着一身的疲惫和厌倦,把诗歌丢弃尘世间,让它随着时间的漂泊。阳光敲响诗句的钟声,在另一个世界,她不知道还需不需要诗歌和诗人。
爱伦堡在写到玛·伊·茨维塔耶娃一文时说:“我生平见过许多诗人,我知道,一个艺术家要为自己对艺术的酷爱付出多大的代价;但是在我的记忆中似乎还没有一个比玛琳娜更为悲惨的形象。她生平的一切——政治思想、批评意见、个人的悲剧——除了诗歌以外,一切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