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象征,而是实情:我非要到达那里,非要做成这件事,尤其是,非要让全世界停下来当面看我做成这件事,像中国人常说的那样:“我拼了!”我瞧着他,甚至不感动,只是被惊呆,直到火焰点燃,我不再惊讶,那就像所有奥运会火炬被点燃时一样。
我可能没说清楚。至少,开幕式小组的全体人员过去几年全是李宁:拼了!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我们无论如何必须到达那里,时间是2008年8月8日,地点是北四环的大鸟巢。
2008年8月11号
比尔与汤米
t?xt_小_说天堂
比尔,老邻居,来自中部小镇,在纽约华尔街股票行干一辈子,退休,丧偶,独居,满墙挂着他与太太游历欧洲的照片:“美啊!威尼斯、佛罗伦萨、拿坡里……亚洲可没去过,但我哥哥去过的!”于是他说出以下的故事:
“我哥哥,汤米,1944年当兵,派去太平洋战场和日本人打仗,一个月后接到阵亡通知书。爸爸妈妈哭了两个礼拜,我气疯了,对爸爸说,我要用机关枪打死所有亚洲人!”他大笑,同时瞪圆苍白的蓝眼珠,做出猛烈扫射的动作。我问他当时多大,他说上初中。接着,他就正色学他爸爸严肃的表情:“no、no、no!听着,比尔:你哥哥被日本人打死了,但你要知道,汤米在亚洲也打死过人家的儿子!”
我常在美国遭遇这种“对等”的思路——譬如初到美国与人交谈:“对不起,我英语很差。”对方一定说:“不,我希望我会说中文。”——比尔和汤米的故事很简单:国家观念、敌我观念,还有,“人”的观念。四川老诗人流沙河曾走访南洋一处美军官兵大坟场,成片墓碑望不到边。其中或许埋着汤米?而汤米的爸爸痛哭过后,对活着的小儿子说:你哥哥也打死过人家的儿子。
自己的骨肉,异国的敌人。本国战争死难双方又该怎样看待呢?
朱学勤先生曾描述他参观美国南北战争纪念馆,双方阵亡将士一律立碑祭奠。又据说西班牙内战结束,独裁寡头佛朗哥也将胜败两军千万炮灰合葬,做成纪念碑。究竟怎样,手边没资料,还请专家指正。
不久前看《集结号》,很感动,小刚同志模拟战争影像的真实美学,在中国电影史总算跨了一大步。故事也好的,瞧那几位浑身血污的官兵临阵吼叫,彼此追问到底有没有听到集结号,我实在忍不住出眼泪,同时也就想:对面敌阵蟑螂蚱蜢般一片一片给打死的性命,不但“血浓于水”,而且很可能是我军战士同乡同村的穷弟兄。《集结号》主题其实并非战争,而是追究解放后“烈士”与“失踪者”的待遇差别。蟑螂蚱蜢算什么?!别说没有任何名分,他们的累累家属此后必是人下人,长期监管,动辄受辱,弄死也活该。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爱国主义;“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温情主义;《吊古战场文》描述遍地尸骨,人道主义呼之欲出了:“苍苍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殁,家莫闻之。人或有言,将信将疑。”句句无分敌我,句句写人,虽则古昔没有“人道主义”之说,遑论“人权”。
说到人权,扯开去,斗胆说件小事:近时奥运火炬传递在欧美遭遇小恙,有位万恶的美国老太婆偏袒藏人,混在游行队伍中。我爱国华侨冲她高呼“中国万岁”,她居然敢顶嘴,只是笑眯眯:“中国人万岁!人权万岁!”我无端想起死鬼汤米的老爹。事由、场合,固然不同,然而美国佬觉悟太低了:都不说国家,只念及人——“人权”为什么“万岁”?我的粗野的解释是:战争、革命、对抗、闹,反正你想弄死我,我也弄死你,但打过闹过,别忘了,你我都是人。
2008年5月3日
wWw.xiAoshUotxt。cOm
不在其“伪”,而在其“劣”
#txt$!小@说天^堂&
您对制造和买卖假画怎么看?现在的情况是:国内拍卖行不保证画作是真品,甚至公然造假,没有相关行规公约来制约,不承担任何责任;国外的大拍卖行到中国后也入乡随俗,不按照国外惯例。
陈:绘画的赝品和相关牟利,源远流长。欧洲和中国自古就有无比精良的假画业。美国一所博物馆曾买进前希腊时期的精美石雕,九十年代才被发现并查证是赝品,文艺复兴前后个别作品被发现并非出自画中署名的画家。伦勃朗那幅著名的《戴金盔的人》,十多年前被鉴定是赝品。二十世纪另有专门集团制作毕加索、米罗、夏加尔等早期现代主义大师的伪作,销路甚广。
中国古人玩这一招,更早更成熟。全世界可能唯有中国画家格外推崇并标榜“仿作”,明清大师的题款经常自称此画仿宋人或元人。现存王羲之书法没一件是真的,唐的宫廷艺人遵御旨仿制这类书法绝品,或备于宫中,或分赏高官——当然,这是美学问题,“仿作”和“赝品”性质不同——今日国内古画拍卖场常见一种被称作“苏州样”的绘画,落款是自宋及明的大名家,个别赝品比原作还要精良。民国时期第一伪作高手即张大千,他画的“石涛”,行内方家见了也没话说。
有趣的是中外画家对伪作的态度各不一样。董其昌有时吩咐女弟子画山水小品应酬客户,由他题签。柯罗是大好人,在世时不少穷画家仿他的画,他会动几笔,签上自己的名,成人之美。相传齐白石从不点破他的伪作,仿得太差,他会自己买下。
有真迹就有伪作,有市场,则伪作便能牟利。近数十年,名家伪作那是太多了,尤以二十世纪国画名家为甚,只是作伪的技艺一代不如一代,所以问题不全在“假”,而在假得太差,太糙,太欺负人。然而事物都是对等的,如今的买家藏家,眼光和上几代没法子比。
至于你所说的情况,是近二十年各行各业的恶劣现象,不仅假画,三百六十行,行行掺假玩假。理论上,拍卖行是不负责真假问题,相关行规、公约,则恕我无知。不过大家知道,现在的中国,所有行规公约都是徒有其表,不管用的。国外商家因此“入境随俗”,也不可怪,自家事事不规矩,外人很难规矩的。
您有没有假画的困扰?
陈:去年在拍卖场出现四幅,今年六幅,西藏题材或人体习作都有。我平时不留心这些,是朋友在网上发现传我看的,也有买家事先传来向我求证,这才发现。
您遇到这样的问题时,怎么维权呢?
陈:毫无办法。我对着屏幕上的假画愣几秒种,就想别的去了。要是这哥们能赚几文钱也好,可是花钱的人冤枉。我的画固然比伦勃朗差十万八千里,可是我的伪作也比我差十万八千里啊,譬如仿我的签名,为什么不肯稍微认真一点呢。
中国美术家协会不负责假画真画鉴定。国内也没有权威的鉴定机构。我们甚至没有打假的法律,完全是空白。在揭露制假者以后,公安局也不主动介入,造假者也没有法律追究。
陈:我同情美协,这种事不好办,太多人际关系和潜规则,比乱麻还乱。对各种恶,中国人的伟大,是心里有数,无表情,不表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只当无事。“权威鉴定机构”及“权威人士”,当然有,可是更权威的是钱。我不是说鉴定家拿了钱,但十个专家只要有一人收钱——哪怕一小笔,而且十二分情有可原——其他九人当然无表情,不表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假的法律,即便不空白,填满了,你以为真有用么?
对这样的现状,国外会怎么处理?越详细越好。
陈:欧美同样为这些事头疼。不过恕我无知,他们对此施行的律法、规定、措施、案例,我不清楚,不能乱说。十多年前倒是看过一部长纪录片,专讲欧洲庞大的赝品制造业及相关市场,一上来就是联邦调查局人员迅速闯入一间作坊,仿作者,一位漂亮的中年人,当场就捕,人赃俱获,他因败露而发窘,笑了起来。此后便是他与另几位作案者在镜头前眉飞色舞讲解怎样作假画——都是手艺一流的艺术家——譬如制作十五六世纪老油画那些布满干裂细缝的油彩表层,是趁颜料尚未干透前,在太阳下用电风扇对着猛吹,镜头清楚拍摄逐渐均匀开裂的缝隙——啊!原来如此,多聪明啊,中国人也早就知道怎样给伪青铜器涂抹泥土,看上去像是历经沧桑三千年,而今官窑或青花瓷的赝品,则直接从真迹残片提炼古代瓷质,用电脑数据制造器型,包括纹样图案,你他妈现代科技,查验吧,全是真的——总之,我记得那部纪录片详细展示赝品制作的全过程,将这一行业向公众曝光,制作人被判刑(刑期不长,很快交保)。最后的劝告,似乎是赝品还看质量,如果实在制作精良,不比原作差,买家又并不十分在意真伪,则也不失藏购欣赏的价值云云。
我们也来拍这样一部纪录片如何?前提是先得捕到一位作案者,那得劳动公安局。另一前提是作案者必须有点真本事,目前所见的种种假画,我所沮丧者不在其“伪”,而在其“劣”。
此外我说不出什么有益的话。倘若当今全社会样样事物良好无误,唯假画横行而众人束手,倒也罢,可是连教育、医疗和食品都伪劣腐败至于如今这步田地,假画一案,恕我直言,怕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格外惊怪吧。
2008年6月1日
从毛泽东到董其昌
t;xt;小;说天;堂
2008年7月27日香港书展讲演
大家好:
我不是作家,想半天,还是谈我学画的来路。可是在一个文学讲座系列中谈绘画,很滑稽,我只好拉了毛主席和董其昌陪我——昨天几位记者问我:这讲题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从毛泽东到董其昌”?
今年是我学画油画四十年。四十年前;1968年,“文革”发生的第三年,我十四五岁;刚进初中,跟随美术老师章明炎到处画毛主席像,在校园、里弄、工厂、农村,总共画了一百多幅。艺术学院的学生是画石膏素描学习西洋画,我,还有许多“文革”中热爱画画的青年,学油画是从毛主席像开始的。三十年后,我在纽约写生静物。什么静物?就是画册和书籍。有西洋绘画的画册,有中国绘画的画册,画册上印着委拉斯开兹或者董其昌的画。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大概“写生”过三十多幅董其昌的画面,当然,还有其他宋元明清中国山水画经典。
所以我的讲题是老实交代,不是故作惊奇。如果今年画笔扔掉,不画画,我这四十年干的勾当,就是从毛泽东那张脸,一路画到董其昌的山水画。但我没有足够的聪明想出这个题目,还是老实交代:这是抄西洋人的现成题目,改了改。
1976年,“文革”结束了,洋人开始进入中国。有位美国小提琴家伊萨克&;#8226;斯特恩来北京,和中央音乐学院的中国孩子交流。他很惊讶中国有良好的西洋古典音乐技术训练,回去后推出一部纪录片,轰动西方,叫作《从毛泽东到莫扎特》。多好的题目!毛泽东代表红色中国,莫扎特呢,代表欧洲音乐。那年月,西方人对中国长期不了解,一看这题目,就会认同:谁不知道毛泽东?谁不知道莫扎特?可是一位中南海的雄主和萨尔茨堡的天才,什么关系呢?诸位有兴趣,找来那部电影看看:有关系,很有意思的关系。中国,从1949年到“文革”,曾经禁止了几乎一切艺术,可是莫扎特的曲子仍然在演奏。今天,几个人乐意读毛泽东的书?可是全世界倾听莫扎特,还会继续听。
我所以将这现成的题目改个名字,换成董其昌。
毛泽东,生在19世纪,清末光绪年间,后来成为盖世无双的革命家、军事家和新中国的缔造者;董其昌,生在16世纪,晚明嘉靖年间,文人画家,当过官,松江一带大地主。毛泽东的革命是将孔夫子到董其昌们的一切,统统扫荡,他们两人要是活在同代,董不是毛的对手,革命群众会狠狠批斗董其昌,或者打死他,庄园全没收。不过毛泽东欢喜书法,两人要是认识,弄得好,可能老董会给请到中南海谈谈书法,毛放他一马,给个闲差,“养起来,做反面教材”。
许多年过去了,毛泽东的市面越来越冷清,董其昌的市面越来越火了:清末民初新文化运动起来,他和清的王时敏、王原祁等“四王”被激烈批判,1949年后直到“文革”结束,没画册,没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