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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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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络过后,来往渐稀,办公室一年一动,除了画室雷打不变,晶去了别的楼层,偶尔来看看,哦画什么了啊,真好看,敷衍一番也就走开,我自己家里火发,顾不得外面花草,和太太长谈了一次,第二天去民政局办离婚。老太婆看我们有说有笑的走进来,说唉唉唉,走错了,结婚上午,下午才办离婚,你们来再早些,正好赶上帮谢晖佟晨洁一到结婚。我说不,是,我们办的就是离婚,几分钟的事情,出门摇一摇手,各走一边。



离婚这种事,事先双方还妆模作样要说定,暂时不透露,女人是绷不住的,我还在那里咬紧牙关只字不提,那边都传扬开,男方如何如何,房子如何如何,谁谁开了车子来接我,未来如何会幸福。同事都来慰问,被我笑一笑打发掉,原来当年找了这么个人,折磨久了,会认为对方是恶人,回过头一想,仅仅是她人不太聪明。胖子也来看我,提着两笏啤酒,打开两人碰一碰。我说胖子,你大概也有同感,街上走的女人,稍微有点样子的,一个一个都像小猫,恨不得抱回去,摆在家里才晓得,全变作财狼虎豹,纵然你这样胖,也是要被吃的干干净净。胖子又敬我一下,说牛哥,你和我们家最近,不怕你笑话,早一阵我还疑心过你,但是你真磊落,听说也吃了不少苦,哎对你不住,其实,我们也离了,不过在一只单位,难免要装一装。我点一点头,这倒是在意料之中,她拿着被头铺盖,来来回回倒腾,就是端倪。



寒暑易过,除了我,单位里并不晓得胖子小晶已是两分,看他们行动都在一起,谈笑风生,偶尔还要靠在一道,只是下班各回各家,胖子的天籁车副驾驶上,也只躺卧一个黑色挟包。暗地里我和小朱都惊讶,这两个人,册那装的真叫一个像,都好去拍港剧。可惜时间稍微久一点,还是穿帮,人实在是没有丝毫耐心的畜生,胖子在人后隐隐的透出几个罪状来:似乎小晶不太适合生养,家境也和之前了解的迥异,有个很多年不太联系的妈,患着不能根治的疯病。工会和支部两个老太婆,喜滋滋找小晶去攀谈,终生注定平淡的丑女,怎么会放过这么好一次逞口舌之快的机会,我吃完午饭,看见食堂角落里,小晶被这些人关切的围着,有一阵没一阵的哭,抬头正好看到我,赤红着眼,灰白着唇。



这一阵小风波散去,他二人既然不必再装,明显开始疏远,见面也少了寒暄,小晶戒备到头发丝,闲人经过她跟前,都不敢谈笑,怕她敏感多想,觉得身边人都拿她的离婚当做话题来细嚼慢咽,屏息悄悄走过。我以为,二人都是单身,都有过纠葛,不妨等等看,她是不是还要来弹弹老调,不想全无消息,遇见话语上撩拨,也不得要领,那天食堂排队打中饭,一大荤一小荤两素一汤一水果,鸡腿硬过流星铁锤,我心不在焉的排队,想文字上的事情,恰好小晶在我前面,天冷,她披着一身白毛,像鲁本斯画的第二张海伦娜。我摘一领白毛,笑嘻嘻问:嗯嗯,真是顺滑细洁,什么毛啊这样细?她怒涨了粉脸,回头来咬牙切齿的说:这是义乌做的假货,我们穷人,哪里有钱买真明克?边上同事连忙拉我袖子,左手托着不锈钢餐盘,右手起一个指头点点自己太阳穴。过了几天,这事让我气尚未平复,早上嫌贬单位食堂的浇头寡淡,想外头的包脚布吃,披上大衣裳刚拟出门,两个同事挤到画室来戚戚搓搓,说你啊晓得,哦你肯定是不晓得的呀,小晶老师,昨天一晚上都没有回家,冲进校长室,门啪塔一反锁,就要和校长做,衣裳卸得精赤,书记和人事看势头不好,又是劝又是吓,不想她抢了台子上的剪刀握牢在手心里。啥?我差点被一口热咖啡烫死,吞咽两难,看着这两张嘴吐出这些字,仿佛不是真的。就晓得你不知道,两位还在续,闹到凌晨两点来钟,只好打了120还是什么,反正来个大面包,几个穿白的男人,力气大的来,拖她进去车走了。后来从校长的抽屉里,翻出一刀她写的信,闲话都是怪里怪气,不对的。你说一个漂亮女孩子写信来,谁收到都要开心,是伐,不想有这些异样。



十天半个月,小晶被医院放出来了,从领导到员工,刚松开的弦又校紧,看她还是一样的好看,病美人味道也好的,只是细细叫体味,觉得神气上索然了些,有点儿苍白,胸平得藏都藏不住。人事头有点晕,因为不好安排她去上课,更不能让走人,一拍脑袋有了,89年当局抓走了一个弱智以后,单位里没招进来过残疾人,到时候连献血的人都没有,这回小晶就算是残疾了,要是领一个证,法律上规定她不用干什么,就能拿一辈子工资。那天和人事吃午饭,她详解了这个方案,听得我实在是羡慕死了,这时候又不太好去表达仰慕之情,怕她以为我是讥刺。当然,小晶是不肯领证的,于是每天就要她在图书馆里看看书,美其名曰整理。



图书馆小小的,只三个人,领导徐老师是白蕉的亲戚,患中度抑郁;助理马老师当年和工读生真刀真枪打过仗,得一个狂躁;小晶是分裂,这就算齐了。冬天图书馆最暖,一房间太阳,徐老师对着自己的桌台版喃喃自语;马老师永远在打毛衣,打完在身上比一比,摇摇头拆掉,再打;小晶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取一方餐巾纸,擦得光可鉴人。我为了担心小晶,再者图书馆不是什么乏味的地方,就常常跑去看书看人。徐老师来劲了,觉得我是冲着他去的,给泡上好茶,讲他白蕉的轶事,说他爱墨爱砚台,但极端仇视宣纸,一定要写光了才肯罢休,每次都在放盗版的雅那切克,钢琴曲在书的每一个折角凝聚起来,滴在地板上,或者泼洒在别的书的封面,从此这两本书开始暧昧。这一天徐老师回家,和每天一样不情愿的开房门,徐太迎他进门,两个人一起煮饭,捡菜,口角,调谑,电视机里柏万青在无休止的哭,鸟停在树腰拧着发条,徐老师站起来,爬上自己家廿五楼的窗台,听着身后太太的惊呼,摇摇头,微笑着跳了下去。



2005年。离婚以后我换了个小区住,院子小小的几户人家,房东养着一个不太灵光的儿子,每到月初就来敲我一次门,说该交房租啦牛老师,我也不敢进来,你和三楼的那家人家一样,有条大狗,我怕。我说没事,它在沙发上睡觉,不咬人。这天夜深了,我正在床上拥着毯子翻《男人装》的插图看,楼上响起大动静来,三楼的女孩子喜欢养鸟,阳台上洒了大把的米,勾引的燕雀纷纷,鸟又不太懂事,难免遗了屎在二楼叉晒出去的衣裤上,口角起来。后来听得房东老太太出来一阵子劝,声音渐渐平下去。第二天我遛狗的时候,遇见三楼的田小姐,打趣她,你家先生很厉害,下楼,话都不必说,二楼关了门就不敢出声了。田小姐笑笑,他蹲过白茅岭,原比普通人有点威势。田家的狗是个金毛,要骑我的狗,连忙彼此拽开了,匆匆道个再见,说有事的话,msn,网上说。



msn,那辰光真叫红啊,谁都是在上面寻人聊,打发时间。嘿田小云,我说刚才你的狗,差点把我的狗强奸了,可是,我们两家养的都是男狗啊。她说hi,==。于是我=了很久,等我从游戏里挣出来,她那边一串的话,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人呢牛老师!?我说你别用这么多感叹号~来了。她问我,牛老师,你真的是老师?我说是,我教画画,学生叫我美术小排骨,有个教英语的胖子,那就是大排骨,我有点对不起大排骨。怎么她问,你还会对不起人。是,我说,我和他太太睡过觉。哦……那边沉默一会儿,又问,牛老师,你有后悔的事情么,做过么?有啊,我说,虽然不多,我最后悔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做老师,二是结婚,所以和你说话的我,是个失败者的标配。那边发来一个笑的表情,说那这么看,我男人就是失败者的高配了。小田本来住杨浦,家里和跨栏那个刘翔是近邻。刚20岁,她那个高配的失败者男人,已经四十出头,没工作房子,蹭在她家里。每天绝早,小田一身鲜亮出来遛狗,男人没精打采地跟着踱出来,很高很瘦,一张巨型贵宾的脸,走得慢,散漫着眼光瞄人。两个人白天除了遛狗,大约就是在家里浓睡,夜来胡乱吃一口,开始在网上赌球,或者msn上寻人海阔天空。我好奇,小田,那你们过日子靠赌球,能赢么。她说是啊,昨天我就赢三千,告诉男人不要去寻工作了,他寻得到的工作,一个月也这点钱,保安啥的。小田继续,他其实真没什么卵用,我十七岁跟他,原来一个警察蛮好,后来不要警察要犯人了,你册那不要打这么多笑的表情好伐。那时候,说说也就是两三年前,他还蛮硬气的,现在根本不行,昨天晚上给他口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低头把他唆硬了,骑上去就软掉,想想算了,还不如跳蛋。不过你看他帮我吵架的样子,楼下的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时候才晓得为什么要跟他。



那段时间,闲了空了,我都msn。相骂起来,我说你个平胸,她委屈,我不平,c。我这边一溜:):):),给我看。她说不行,男人在,下次视频。我反而不敢再提起。小田好奇你太太呢,我说离婚了,谁知道她死到哪里去了,反正不是一个人,没事,我也不是一个人,大热天的,狗和我在沙发上头靠着头睡午觉乘风凉呢。她说那你==,一会儿我来找你好不好,一起去遛狗,时间也差不多,金毛在挠门。我说好,不过你=五分钟,简单洗个澡,把后背的水泥粒子冲掉。刚脱衣服,门外奶声奶气有人唤,赶紧穿回去,原来对面楼,本地狗友的小人,十岁上下,唇红齿白一只正太,正太抬头,眼睛受不得正午的阳光,一眨一眨,很客气地问;叔叔,今朝也能看狗么,我带了妙香包,牛肉味道。耳听的三楼一阵响,不多久,窗外小田的金毛已经一扑一跳,在草地上撒尿撒欢,身后跟着那样玲珑的影子。我说对不起啊正太,明天来好伐,叔叔有事体,等下收作好了要出门。那边小田一拐,正对我窗,晓得在张她,开心地招手,招了又招。



两个人并肩走,狗在前面咆哮撕咬,喔喔喔,小田的眼圈比寻常更黑,像化了烟熏妆,问,怎么了?答说这个死男人走了,本来待在一起也没什么开心,最近赌球又总是在输,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弄弄到最后只有出去没有进来,换了谁不心慌。房子是阿拉娘的,老太本来就看他不惯,这几天过来,看我神气不大好,问问我就哭了一场。老太等他回转,不免唠叨,意思你这个岁数,去寻个班上上,否则叫我们做家长的,心荡空了,哪能是个了局?我笑,这种话说出来,给我听到,我也要跑路了。她斜眼瞄我,眼里满盛泪水,越显出白,男人听到这样的话,都要跑路的么。我揽起她肩膀轻轻拍一下,说你自己想想。一起走到门口,小田家的金毛舍了我家的狗,冲着对讲设备摇尾巴,转圈,回头看女主人,意思要回家了。小田从睡衣口袋里掏门禁,回转了头问,要不要上来坐一会儿?



神色如常回绝了小田的邀请,我牵着狗,不,狗牵着我,跌跌冲冲在外面装模做样再绕几个圈子,才往家里逃,小区里处处喷薄一香,也不单单是栀子,这时却赏鉴不来,总归有丝懊恼在。msn上,小田在,攀谈几句,她说男人走了,实在心里面空落落的,晚上叫几个朋友来家里聚一聚,你忙吧,我打游戏去了。我说好,哪里会真忙,趴在沙发上看《欲望都市》大结局,狗一只爪子搭在我手上,就这么睡去,醒来天都全黑了,慢吞吞起来,冲一把,出门买冰啤酒,买全家元气寿司,买串香蕉,想找张好看一点的碟,看来看去,碟上又不会写,我好看,拿起又放下,算了也就。这时楼上脚步声陡起,小田的朋友们纷纷到了,剧啸喧哗,老房子有点经不住的腔调,我很有一点可怜房东老板娘。



下午睡够了,晚上精神好,苦捱到下半夜,两三点钟了,才有点睡意,听听三楼,也终于是寂然无声了。说这晚闹过之后,一连五天,三楼上毫无动静,msn上也绝不见踪影,不由引得人诧异,想小田人呢?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情,也有可能是娘家接去住两天,那倒好了。某夜,西域有个女客人来访我,懂玉的,听说我穷窘,送了一罐子好茶,聊那么一聊,客客气气把人家送走。房东又啪啪啪砸门,插进来坐一会儿,先求我关起狗,坐定了喝刚得的好茶,说现在货价高,儿子又没有出息,在家乐福做个小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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