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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6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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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也闻不够。



 



真好闻啊。



我每天睁开眼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满院子跑着抱床单闻床单。



 



我一窜出来,妮可就追着我满院子跑,她压低声音喊:哥啊,你别老穿着底裤跑来跑去好不好,会吓到客人的。



我不理她,自顾自地抱床单抱得不亦乐乎。



 



有一回到底是吓着客人了。



那天阳光特别好,白飘飘的床单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我一个猛子扑上去抱紧,没承想一同抱住的还有一声悦耳的尖叫。



太尴尬了,手心里两坨软软的东西……床单背后有人。



妮可是拉萨为数不多的日语导游,她的客栈那时候时常会往来一些日本背包客。



好吧,是个日本妹妹。



 



那时候流行穿超人内裤,日本妹妹掀开床单后被超人吓坏了,一边哆嗦一边叠声地喊:苏菲玛索苏菲玛索。然后刷地给我鞠了一个躬。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去穿长裤,然后给她赔罪,请她吃棒棒糖,她估计听不懂我说什么,讪讪地不接茬,我跑去找妮可学简易日语对话,抄了半张a4纸的鬼画符,我也不知道妮可教我的都是些什么,反正我念一句,日本妹妹就笑一声,念一句就笑一声。



一开始是捂着脸笑,后来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笑,笑得我心里酥酥的,各种亚蠛蝶。



仅限于此了,没下文。



语言不通,未遂。



 



很多年之后,我在香港尖东街头被那个日本妹妹喊住,她的中文明显流利了许多,她给她老公介绍我,说:这位先生曾经抱过我。



我想跑,没跑成,她老公捉住我的手特别开心地握着。



我请她和她老公以及他们家公子去半岛酒店吃下午茶,她老公点起单来颇具土豪气质,我埋的单。



临别,已为人母的日本妹妹大大方方地拥抱了我一下,她说:再见啦超人先生……



 



我想起妮可当年教我的日语,说:瓦达西瓦大冰姨妈死。



 



妮可当年教过我不少日文单词,基本都忘光了,只记得晚安是:空班娃;早安是:哦哈要狗砸姨妈死。



我当时二十多岁出头,热爱赖床,每天哦哈要狗砸姨妈死的时间都是中午。



12点是我固定起床的时间,二彬子是12点半,赵雷是1点。



赵雷叫赵雷,歌手,北京后海银锭桥畔来的。他年纪小,妮可疼他,发给他的被子比我和二彬子的要厚半寸,每天赵雷不起床她不开饭。



赵雷是回民,吃饭不方便,她每天端出来的盖饭都是素的,偶尔有点牛肉也都在赵雷碗里。



我不干,擎着筷子去抢肉丁吃,旁人抬起一根手指羞我,我有肉吃的时候从来不怕羞,照抢不误。赵雷端着碗蛮委屈,妮可就劝他:坳坳坳,乖啦不哭……咱哥还小,你要让着他。



赵雷很听话,乖乖让我抢,只是每被叼走一块肉就嘟囔一句:杀死你。



 



赵雷一到拉萨就高反,一晒太阳就痊愈。大昭寺广场的阳光最充沛,据说晒一个小时的太阳等同于吃两个鸡蛋,我天天带他去大昭寺吃鸡蛋,半个月后他晒出了高原红,黑得像只松花蛋。



 



妮可也时常跟着我们一起去晒太阳,她怕黑,于是发明了一种新奇的日光浴方式,她每次开晒前先咕嘟咕嘟喝下半暖瓶甜茶,然后用一块大围巾把脑袋蒙起来,往墙根一靠开始打瞌睡。



我和赵雷试过一回,蒸得汗流浃背,满头满脸的大汗珠子。



妮可说这叫蒸日光桑拿。



 



蒸完桑拿继续喝甜茶。



光明甜茶馆的暖瓶按磅分,可以租赁,象征性交点儿押金就可以随便拎走。甜茶是大锅煮出来的,大瓢一挥,成袋的奶粉尘土飞扬地往里倒,那些奶粉的外包装极其简陋,也不知是从哪儿进的货。



一暖瓶甜茶不过块八毛钱,提供的热量却相当于一顿饭,且味道极佳,我们都抢着喝。



现在想想,当年不知吞下了多少三聚氰胺。



 



赵雷倒茶时很讲礼貌,杯子一空,他先给妮可倒,再给我倒再给自己个儿倒。



妮可夸他,说哎呀赵雷真是个好男人。



他立马摆一副很受用的表情,谦逊地说:lady first,gentleman last,handsome boy honest。



 



旁边坐着一个英国老头,人家扭头问:what?



 



(二)



 



那时候大家住在一起,过着一种公社式的生活,我的酒吧老赔本,妮可的客栈也不挣钱,日子偶有拮据,却从未窘迫,大家谁有钱花谁的,天经地义地相互守望着,高高兴兴地同住一个屋檐下,白开水也能喝出可乐味儿,挂面也能吃出意大利面的感觉来。



 



既是家人,彼此关心是分内的义务,我们那时候最关心的是二彬子,或者说二彬子是最不让人省心的。



二彬子是我酒吧合伙人大彬子的亲弟弟,来自北京通县人民共和国。他说话一惊一乍的,胡同串子啥样他啥样,脾气也急,驴起来敢和他亲哥摔跤,他亲哥原本在市区租了小房子和他一起住,后来发现根本管不了他,于是塞到我身边儿来近朱者赤。



 



他蛮亲我,经常跑到我面前掏口袋。



他说:老大,我搞了些无花果给你吃。



我说我不吃。



他说吃吧吃吧吃吧。



然后硬往我嘴里塞,真塞,摁着脑袋塞,塞一个还不够非要塞满,非要把我塞得和只蛤蟆一样。



我知道他是好心好意,但嘴塞满了怎么嚼!?



 



他也蛮亲妮可,经常夸妮可。



看见妮可吭哧吭哧洗衣服,就夸:啧啧,你和我妈一样贤惠。



妮可偶尔炒菜多放两勺油,就夸:啧啧,你做饭和我妈一样好吃。



看见妮可穿了一件新衣服,就夸:啧啧,你身材和我妈一样苗条。



妮可被他给夸毛了,要来他妈妈50大寿时的照片瞻仰风采,看完后气得够呛。



 



二彬子当时谈了个小女朋友,叫小二胡。小二胡读音乐学院,一把二胡走天涯,趁着暑假来拉萨勤工俭学。小姑娘家境很一般,但穷游得很有志气,她在宇拓路立了把阳伞,每天在街头拉四个小时的二胡挣学费。



二彬子会两句京剧花脸,天天跑过去喊一嗓子“蹦蹬淬!”,他一蹦蹬淬,小二胡立马琴弓一甩西皮流水,两个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旁边围观的老外们单反相机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二彬子请小二胡回客栈吃过饭,他一本正经地穿了一件白衬衫,还内扎腰。我们逗他,告诉他头回请人吃饭应该送花送礼物。他二话不说就窜出门,不一会儿就捧回一大簇漂亮的格桑花,高兴得小二胡眼睛直眨。



过了不到半小时,隔壁邻居客气地敲开门,客气地和我们商量:……花儿就算了,当我送了,但花盆能不能还给我……



小二胡感动坏了,二彬子翻墙给她偷花,太浪漫了,她当场发誓要嫁给二彬子,把我们一家人吓坏了。



 



暑假结束后,小二胡和二彬子生离死别了一场,而后一路颠沛沿川藏线返乡,她把二胡上的一个金属配件留给了二彬子做念想。小二胡后来考去了维也纳,远隔万重山水,他俩后来没能再见面。



 



二彬子麻烦妮可打了根绦子,想把那个金属配件挂在脖子上。



妮可问他想不想小二胡,他岔开话题打哈哈,说:妮可,你绦子打得真漂亮,你和我妈一样手巧。



妮可手巧,但嘴笨,有心劝慰二彬子却不懂该怎么劝慰,她狠狠心把家里的座机开通了国际长途,但二彬子一次也没打过。



二彬子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依旧是每天咋咋呼呼地进进出出。



他脖子上天天戴着那个奇怪的挂饰。



听说,那个二胡金属配件叫千金。



 



(三)



 



秋有凉风夏有月,拉萨的生活简单而惬意,并无闲事挂心头,故而日日都算是好时节。



和单纯的旅行者不同,那时常驻拉萨的拉漂们都有份谋生的工作。



妮可除了开客栈,还兼职做导游。



 



当年来拉萨的穷老外太多,一本《孤星》走天涯,人人都是铁公鸡,妮可的导游生意常常半年不开张,偶尔接个团都像中了福利彩票一样。



每次她一宣布接到了团,整个客栈都一片欢腾,然后大家各种瞎忙活瞎出主意,这个给她套上一件冲锋衣,那个给她挂一个军用水壶,大家都把自己最能拿得出手的物件贡献出来,逼着她往身上挂。



我那个时候身上最值钱的家用电器是爱立信三防大鲨鱼手机,也贡献出来给她撑场面。每每她满身披挂地被我们推出门,捯饬得比游客还要游客。



她手抠着大门不撒手,笑着喊:不要啊……去个布达拉宫而已啊。



二彬子把她抱起来扔出去,她隔着门缝笑骂:契兴啊……去布达拉宫用不着拿登山杖啊。



 



布宫门票贵,我们都不舍得花那个钱,妮可是我们当中唯一进过布达拉宫的,她的小导游旗是最特别的,登山杖挑着一只爱立信大鲨鱼手机,后面跟着一堆日本株式会社老大叔。



爱立信后来被索尼收购,不知道是否拜妮可所赐。



 



那时候我们在拉萨的交通工具是两条腿加自行车,偶尔坐三轮,万不得已才打车。拉萨的出租车贵,北京起步费7。5块的时候,拉萨早就是10块钱了。



大家在各自出生的城市各有各的社会定位,来到拉萨后却都回归到一种低物质需求的生活中,少了攀比心的人不会炫富,也不太会去乱花钱。



我印象里大家好像都不怎么打车,再远的路慢慢走过去就是,心绪是慢悠悠的,脚下也就用不着匆忙赶路。



 



我印象里,妮可只打过一回车。



有一天下午她和只大兔子似的蹦到我面前,摊开手掌问我借钱打车,我说借多少?她说:快快快,150!



我吓了一跳,150块钱都可以打车到贡嘎机场了,一问她,果不其然。



妮可带团的客人掉了个单反相机盖,她必须在一个半小时内赶去机场才来得及交接。



我问她是客人要求她去送吗?她说不是。我说那客人会报销你打车费吗?



她说哎呀哥哥呀这不是钱不钱的事……



我乐了,好吧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算术的事儿好不好,打车去贡嘎机场150,返程回来又是150,这还不算过路费……



 



我拗不过她,陪她打车去的贡嘎机场,计价器每跳一次我就心痛一下,我算术好,十几斤牛肉没有了。



丢镜头盖的是个大阪大叔,我们隔着安检口把镜头盖飞给了他,机场公安过来撵人,差点把我扣在派出所。



返程的钱不够打车,坐机场大巴也不够,我们走路回拉萨,走了十里地才拦到顺风车。



 



司机蛮风趣,逗我们说:你们是在散步吗?



我一边敲妮可的脑袋一边回答说:是,啊,吃,饱,了,撑,得,慌,出,来,散,散,步喽,啊,哈!



说一个字敲一下。



 



那个丢镜头盖的大阪大叔后来邮寄来一只招财猫,算是谢礼,我把那只猫横过来竖过去掏啊掏啊掏了半天也没掏出来我那150块钱。



 



十几斤牛肉啊。



牛肉啊。



 



(四)



 



我那个时候晚上开酒吧,白天在街头卖唱,卖唱的收入往往好于酒吧的赢利,往往是拿下午卖唱挣来的钱去进酒,晚上酒吧里再赔出去,日日如此,不亦乐乎。



 



拉萨不流行硬币,琴盒里一堆一堆的毛票,拉萨藏民把毛票叫做毛子,我们把街头卖唱叫做“毛子的干活”。



那时候大昭寺附近好多磕长头的人,路人经过他们身旁都习惯递上一张毛子,以示供养以敬佛法,藏民族乐善好施,布施二字是人家时时刻刻都会去秉行的传统价值观,受其影响,混迹在拉萨拉飘们也都随身常备毛子。



朝圣者一般不主动伸手要毛子,主动伸手的是常年混迹在大昭寺周围的一帮小豆丁,这帮孩子算不上是职业的小乞丐,抱大腿不给钱就不走的事是不会做的,他们一般小木头桩子一样栽到你跟前,伸出小爪子用一种很正义的口吻说上一句:“古奇古奇,古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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