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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航空部上班时,每天都能从电视里看到战事播报,哪儿的战线拉长了,哪儿捷报,哪儿损失惨重……哪怕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都能钻进去。
战火已经在整个星球上熊熊燃起。
地球被人类瓜分,宇宙却不曾。所以,这一年的国际天文会议还是克服了层层阻力,在法国举行。
他被指派前往,穿过危险的战区,来到了法国。他在路上颠簸,昏昏欲睡,却总是被炮声震醒。透过车窗,四处冒烟的土地在他视野里展开,焦黑,灰白,血红,各种颜色混杂着,让这个世界显得陌生而疯狂。
一个叫巴西勒的年轻天文学家接待了他。巴西勒拿来一瓶葡萄酒,倒了两杯。他拘谨地喝着,一口一口轻抿。巴西勒喝了一口,却皱皱眉,把酒放下了。
要是在以前,这种次等货我是不会拿出来的。巴西勒怅然地说,可是法国陷入了战争,那些庄园里再也产不出好酒了。
他点点头。他路过法国南部的时候,看到了很多正在燃烧的葡萄园。火焰烧过之后,再也不会有新的葡萄冒出来了。
他沉默地把那一瓶劣质葡萄酒喝完,有些醺然,因而没有把这次大会的议题听进去。当他清醒过来时,只看到巴西勒兴奋地说,你知道吗,我们两个都在上船的名单里!
船?他晃了晃脑袋,什么船?
就是大麦哲伦号啊。
他在大学时代学过的海事知识里搜寻,始终记不起哪条现役的舰船叫这个名字。好吧,他说,可是为什么我们俩都要出海呢?
出海?巴西勒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哈哈大笑,不不不,大麦哲伦号可不是海船,她是将由欧盟和亚盟联合建造的宇宙飞船。她的征程在无限星辰里,她将找到新的资源,使我们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4
大麦哲伦号其实并不大。
它孤零零地在宇宙中行进,离故乡越来越远。有时候他透过舷窗往后看,只能看到一片虚无,像是一头硕大的蚕虫跟在他们后面,吞噬每一寸空间。
从地球启航三年来,他们在七颗行星上着陆过,但都没有发现哪颗行星蕴藏充沛的能源物资。
现在,他们已经离开太阳系,在空茫茫的星际空间里发现了第八颗未知行星。船长派出了探测器,所有船员都在舰桥处等着探测器传送回来的消息。
你说,这次我们能撞好运吗?巴西勒扶着栏杆,问。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巴西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我想,你肯定不希望撞上好运。现在,我们是整个人类中向未知领域走得最远的人,我们到达了太阳系外,每前进一米,都是一个纪录。你肯定希望找不到物资,可以一直向前。
他默然无语。
船长显示屏上,传来了探测器的结果。船长猛地一拍操控台,说,氦…3!这颗行星上布满了蕴含氦…3元素的矿石!
舰桥上一片欢呼声。
他明显感觉到巴西勒颤抖了一下。
所有人都凑到显示屏前,惊喜地看着上面呈现出来的数字。氦…3是重要的核反应原料,如此充沛的氦…3矿石,足够支撑地球的文明再向前推进一大步!
那我们现在呢?巴西勒走到船长身侧,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当然是把行星的坐标传回地球,让欧盟和亚盟知道,派人来运输。我们是科考舰,只能把样品带回去。
是吗?巴西勒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他突然眼角一跳。
船长刚要点头,脑袋突然爆出了一朵血花,然后直挺挺地躺下。大麦哲伦号内部虽然模拟了地球环境,有重力发生装置,但气压不高,所以这朵血色的花极为妖娆,在每个人惊讶的眼神里盛开复又凋零。
巴西勒把枪转而对准惊愕的人们,说,位置坐标,只能传回欧盟。欧盟将凭借这些氦…3赢得战争的最终胜利。
气氛一时凝固了。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说,可是大麦哲伦号是两个联盟共同修建的,凭什——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朵血花盛开。人们发出惊惶的声音,四散而逃,都不敢靠近操作台。
除了他。
巴西勒说,对不起,我的兄弟。来之前,我的国家给予了我这个任务,我没有办法拒绝。而且,我相信如果再迟几分钟,先动手的就会是你们亚盟的人了。两个联盟都不会跟对方分享这么庞大的资源。
他点点头,但是没有往后退。
巴西勒用枪指着他,你也躲开吧,不然我会杀了你,把坐标传回欧盟后再自杀。
枪对着他的额头,寒意几乎在皮肤上游走。他愣了愣,然后上前一步。
巴西勒的手指毫不犹豫去扣扳机。但在枪响的前一刻,所有人都感觉浑身一震,身体突然变重,像是有透明的手在往下拉扯。许多人干脆就趴下了,但肺腑难受至极,干呕不已。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重力发生装置被人调到了最大值后产生的现象。所有人都被三倍于平常的重力俘获了,这是致命的,内脏很快就会在异常重力下枯竭。
有人在角落里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声音,嘿,就算一起死,也不能让你们欧盟占便宜。
看到没有,巴西勒一脸惨笑地看着他说,人都是这个样子的。说完巴西勒转身爬向操作台,要用最后的力气把坐标传回去。
他趴在地上,看着这场变故。他的心脏被重力拉扯,却不觉得疼,只是冷。
即使逃到了宇宙,也逃不开人类的勾心斗角。
巴西勒艰难地打开显示屏,正要启动通讯器,却突然愣住了——
屏幕上,显示有什么东西正从大麦哲伦号身侧划过。
5
不明物体速度很快,一闪即逝。但飞船外侧的摄像头及时将它拍了下来:显示屏上,它呈现出明显的机械机构,有扁平的十棱柱,有长短不一的两根悬臂,以及白色的抛物面天线。天线上分布着蛛网般的裂缝。
这是……巴西勒吞了口唾沫,难以置信地转过头,你来看一下,我打赌你一定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爬过去,只看了一看就叫了起来,旅行者一号!
他在航空部待了那么久,对这个极富传奇的人类探测器很熟悉。他惊讶地说,可是,可是它不是越过了木星系统,消失在太阳系外了吗?它应该在宇宙的另一头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巴西勒没有回答,把脸凑到屏幕前。巴西勒的脸已经变成了苍白色,每一秒他的生命都在逝去,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继而浑身颤抖起来。你看,你看!旅行者一号上有明显被陨石撞损的痕迹,这么大的裂缝,它的电子系统应该早就坏了。巴西勒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你知道,它是采用inter4004处理器,运行频率低得可怜,主内存更是只有68kb。但现在,它完整地出现在这里,并且测速比以前快了很多。
你是说,旅行者一号在太空中受到过损伤,但后来被修好了,而且功能超过了1977年的设计?
巴西勒使劲点头,这个动作让他更加虚弱。可是,是谁干的呢?巴西勒说。
是外——他停下了,犹豫一下后才继续开口,不,宇宙浩渺,任何可能都会发生。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所有人都要死了。
巴西勒勉强抬头,透过舷窗望去,宇宙一片漆黑。旅行者一号已经消失在这片空间里了,巴西勒的视线捕捉不到。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一件事,巴西勒说,你的女朋友安琪,你后来再遇见过她吗?
没有。她担任后勤的那艘船,在第一次出海时就被欧盟的导弹击中了。没有人生还。
呵,真是去他妈的战争……巴西勒突然笑起来,抬起枪,顶住了自己的下巴。
帮我找到答案。
说完最后一句话,巴西勒扣动扳机,脑袋在巨大的动能下爆开。
6
我们真的要回去吗,那颗被战火焚烧的星球?
人类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战争,只不过以前互相投掷石头,而现在发射导弹。地球就是这样被推进荒芜深渊的。
每个人都只看到眼前的利益。每个人都在低着头走,看不到头顶的夜空。即使合力建造了飞船,还是互相派卧底进来,让人类的卑劣暴露在群星的眼睛里。
这样的地方,值得回去吗?
现在,宇宙的面纱就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就可以轻易掀开它。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许是异文明,或是其他我们还不能理解的存在,更或许是死亡——射线、黑洞和陨石,每一样都是致命的。
但只要我们往回走,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那样,我在余生的每一夜,都会懊悔得睡不着。我曾经离真相那么近,却回到小小的地球上,在战火中苟延残喘。
而我们现在有另外一个选择:把重力调到正常值,让所有人都活下来,活到看到真相的那一天。我把行星的坐标同时发给欧盟和亚盟,让他们处理吧,要么拼到你死我活,要么共同来搬运矿石。而我们,追随着旅行者一号的轨迹,一直跟下去,找到修好它的人。这条路很漫长,但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尽头。
我们,终将被埋葬在群星之中。
阿缺,青年科幻写作者。@阿缺…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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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658 不许哭
t/xt。小/说。天+堂
作者/大冰
在遥远的2000年初,我是个流浪歌手。
我走啊走啊走啊走,途经一个个城市一个个村庄。
走到拉萨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心说:就是这儿了。
我留了下来,吃饭、睡觉、喝酒、唱歌。
然后我遇见了一个奇妙的世界。
然后我还遇见了一群族人,一些家人,以及一个故乡。
这篇文章记录的是一群小人物们的旧时光。
(一)
妮可广东人,长得像蒙奇奇,蛮甜。
她高级日语翻译出身,日语说得比普通话要流利,2000年初时背包独行西藏,而后定居拉萨当导游,专带外籍客团,同时在拉萨河畔的仙足岛开小客栈,同时在酒吧兼职会计。
当年她在我的酒吧当收银员,我在她的客栈当房客。
拉萨仙足岛那时只有四家客栈,妮可的客栈是其中一家,客栈没名,推开院门就是拉萨河,对岸是一堆一堆的白头雪顶小山包。
我和一干兄弟住在妮可客栈的一楼,每天喝她煲的乱七八糟叫不上名字来的广东汤。
她喊我哥哥,我常把房间造得像垃圾场,她也一点都不生气,颠颠儿地跑来跑去帮忙叠被子清桌子,还平趴在地板上从床底下掏我塞进去的酒瓶子和棉袜子。她把我们的衣服盛进大盆里,蹲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洗,我蹲在一旁吭哧吭哧地啃萝卜。
我边啃萝卜边问她:妮可妮可,你们客家妹子都这么贤惠么?
妮可龇着牙冲我乐,我也龇着牙冲她乐……真奇怪,我那时候居然一点都不脸红。
她说:哥啊,你真是一只大少爷。
妮可把自己搞得蛮忙的,每天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她请不起帮工,客栈里的活计自己一肩挑,早上很早就起床洗洗涮涮,一人高的大床单她玩儿似的拧成大麻花沥水,自己一个人甩得啪啪响。
拉萨是日光城,10点钟晒出去满院子的床单,12点钟就干透了,大白床单随风轻飘,裹在身上贴在脸上去全都是阳光的味道,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