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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摆脱这帮吵吵嚷嚷的小屁孩,中巴车一停,赵天霸就以最快的速度上山了。失恋的女人体能惊人,眼看到了中天门,赵天霸才停下,等了一会儿齐大福(大家还记得吗,她是一个pang子),两人默默分享了一条士力架。“前面就是南天门。”天霸说,“我们快到了。”
就在准备重新出发的时候,情况起了一点变化。
“下雨了!”赵天霸尖叫。
“是啊天气预报说了。”齐大福说,“阵雨。”
“下雨你还叫我来!你这不是谋财害命吗!”
“放心吧死不了。”
雨下得不大。但是,路变得很滑,暗淡的路灯在朦朦的雨雾中显得愈加凄清。天霸觉得很冷,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冷得像一根冻了三个月的冰棍,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冷过。牙齿开始打战,腿开始迈不开。问题在于冷这种东西,只要一有感觉,立马程度就会加倍。“不是说有租军大衣的吗……”赵天霸呻吟,“再不出现,我可能要挂了。”
“这个。”黑暗中,齐大福递给她一个硬硬的东西。
“这什么?”
“二锅头。”
“你麻痹……”
“你喝不喝?”
“……喝!”赵天霸悲愤地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二锅头,不过,这也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在雨夜爬泰山,第一次要去看日出,对不对?凡事都得有个第一次,大多数第一次就像二锅头一样从嗓子直烧到胃里——那些说初恋美好的家伙,都是骗死你不偿命的。
平时只能喝一杯鸡尾酒的赵天霸愣生生地灌下了一瓶小二。当她手脚并用、拖泥带水地到达泰山之巅,时间是凌晨一点。没有预想之中的激动和壮志满怀,她只觉得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吃东西,不想吐,不想回忆,也不想睡觉。
齐大福是四十分钟以后爬上去的。考虑到她的体重以及因此要多做的功,这个成绩也算了不起了。不过,她一上来就决定:“得吃点什么补充能量。”
“你得了吧,泰山顶上能有什么吃的。”
“我带了。”齐大福说,这时天霸才注意到她背的那个防水双肩包。
她带的东西并不多,两袋辛拉面,一包泡菜,两个鸡蛋。
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居然能说通山顶那个小气得要死的面馆老板,让她用了火,而且借出两副碗筷。
“不想吃。”天霸说。
“爬完山,都累,胃口也差。这时候就得吃酸辣的东西。”齐大福非常耐心地解释,“泡菜是我自己腌的,鸡蛋,是上次市集,柳芳家给的。走地鸡,可以生吃的鸡蛋!真是便宜你了。”
“大福,你说明天会有日出吗?”
“怎么会没有日出呢?”齐大福把一碗面拍在赵天霸面前,“快吃!吃饱了,对着初升的太阳许个愿,比对流星许愿灵多了!”
日出时间是早晨的六点五十二分。
这个太阳真是令人失望啊……就像一个不怎么新鲜的蛋黄,从云层里滚了出来。
也许世界上的事都是这样吧。你长途跋涉,背井离乡,一心奔赴的生活,其实不过如此。而那个之前让你有勇气做这一切的人,那个让你宁愿被老板骂得狗血喷头,宁愿熬夜三四点还在写软文、编微博、写ppt,梦想着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地砖,变成墙纸,变成一块亚麻布、一扇门窗的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幸福。
“他结婚啦!”赵天霸对着太阳喊。
“你这样喊没用!”齐大福提醒,“你得许愿!要不骂几声也行啊。”
“我恨他——”
“继续!”
“我祝他不——得——好——我祝他,幸——福——”
“所以说包子就是包子。”齐大福说,“五岳之首啊,一览众山小啊,希望能给她涨点霸气!我这么美好的愿望,被她浪费了。”
然后呢?
“然后,回去上班啊。”赵天霸说。
“老板没扒你一层皮?”
“没有。星期一,我还没等他开口,就跟他说,帮我约客户,不过我明天没时间,周五也没时间,只有周三周四的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过时不候。”
“然后呢?”
“然后?”赵天霸双手握拳,脸上闪现出一丝笑容。那一刻,我们依稀在她脸上,第一次看到一丝“霸气”的影子。
“然后呀,然后他说,好。”
方悄悄,图书编辑。@方悄悄诺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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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549 人生中那些舍不得的东西
t xt ~小 说天;堂
作者/张皓宸
人一生会拥有太多东西,但衣柜容量有限,抽屉容量有限,心的容量也有限,所以需要经常来腾空一些位置,让新的进来。但有些人,衣服穿旧了东西用坏了都舍不得丢,心里实诚地放着一个人,容不得虚掷。
舍不得先生说,东西和人一样,待在身边久了,自然就处出了感情。
4岁那年,舍不得先生把我从四川达州的小县城接到了成都,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父母,也是第一次看见城市的样子。舍不得先生的公司给他配了套房,门前有密密麻麻一排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个时候,我在屋里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滚,趴在窗棱上看天,感觉云是可以摸到的,空气也都是香的。
舍不得先生是个天生的艺术家,他写得一手没练过却字迹隽永的毛笔字,他会用废弃的硬纸片订成一本簿子,写上字给我当生字卡,以至于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几百个生字。某天看见他书桌玻璃板下压了一张老虎图,我以为是他把客厅的日历给剪下来了,结果他告诉我是他画的,没学过画画但却懂得用水粉,更夸张的是老虎身上细致的白色毛发都是一笔笔勾出来的。除此之外,我十岁之前的头发都是他给我理的,每本新书的书皮都是他给我做的,养仓鼠的小窝是他给我搭的,就连自行车、台灯、计算器坏了,也是他给我修好的。
他拥有一切我无法企及的能力,活脱脱一个现实版的哆啦a梦。
在父母来成都之前,我跟舍不得先生一起生活,所以建立了非常深厚的革命情感。从尿床后他给我洗床单,每天带我去楼下晨跑,辅导我写作业,用口水给我涂蚊子咬的包,到看电视的时候给我抠背,以及不厌其烦地喂我吃饭,舍不得先生的教育方法绝对是溺爱型,但好在我没有恃宠而骄。
说到吃,不得不说一下舍不得先生的倔脾气,他不喜欢下馆子,每当我在他面前说到在外面餐厅吃到的菜时,他总能默默记着,然后想尽各种办法学会那道菜,顿顿都做给我吃,以至于从小到大我的主食就是各种啤酒鸭、炒虾、水煮鱼等高油量大菜。六年级毕业后,同龄人都有了审美,当自己因为体重被取了各种绰号后,才意识到这些大菜的罪恶。
初二那年,父母在成都买了新房子,我自然要离开舍不得先生跟他们一起住,但好在离他家也就半个小时车程。还记得搬新家那天,舍不得先生给我打包行李,他从床底下拉出来一个铁箱子想让我爸带上,我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小时候的玩具和不穿的旧衣,我回呛他:没用的东西就丢掉吧。他倒是执拗,抢回铁箱说,那我先给你保存着,等你老了看到这些可全都是回忆。
他舍不得的还有很多,比如那本已经被我画花了的生字卡,他至今都垫在自己枕头底下;比如那把给我理了好多年头发的剃刀,上了初一后我再也没有让他给我理过头发,每次从理发店回来他总是怪我妈,说头发理得不好看,为此我还跟他闹过别扭。爸妈买了车后想带他去外地逛逛,他偏说费油,不如在自己的桃花源里自在,还有他给我做的每一道大菜,自己都舍不得动一下筷子,以及这么多年,我犯了大大小小的错误,他也舍不得骂我。
脾气倔,对吧。
高三那年是我的黑暗奋斗期,每天睡五个小时疯狂背书。舍不得先生怕我妈照顾不好我,便每天走几公里路来我家做饭。让他就在我家睡,他不肯,开车去接他也不愿,胸有成足地说每天早上5点起床锻炼身体,这点路不在话下。
一模成绩下来后,危机感化成了彻头彻尾的压力,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肚子隆起的几层肉心烦,偏偏这时舍不得先生又端上来一满碗自己包的包子,我脑袋一热便拿他出了气,嚷嚷长这么胖都是因为他给我吃太好了,明明不想吃,还偏给我做,没人喜欢胖子,老天才不会给一个胖子任何机会。这一闹,舍不得先生直接吓回了自己家,一个星期都没出现。我心里对自己也怨怼,但就克制不住,那几天,眼泪哗哗地掉,感觉差不多把后半生的都流完了。
后来因为朋友的外公去世,葬礼上我看着宾客围着水晶棺里的老人转着圈默哀,一下子心慌了,跑回舍不得先生的家,狠狠道了个歉。
高考结束,成绩还算理想。还记得刚上高三的时候,家里人就讨论过志愿的问题,几乎一致建议我就留在成都,唯独舍不得先生高调支持我去北京。填志愿之前,他专门找过我,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哪个城市才能装得下梦想,他说自己年轻时在战场上立了功,回来就被派到北京,他喜欢那座城市,事业也顺风顺水,但为了把一家人的户口从村里迁到城市来,不得不回了四川。
除了惊讶这段经历之余我故意呛声,怎么,你舍得让我一个人去北京啊。他说,舍不得啊,但也没办法,觉得欠着你,我知道,你怪我从小把你当个女孩儿养,把你宠太好,绑太紧,你心里一定是怨我的吧,所以,走了也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听到这,话不多说,我抹了把眼泪就抱住他的脖子一顿哭,觉得自己就是个混蛋,越是被给予太多爱,越是不着调地埋怨。
最后,我还是去了北京,但心里暗自起了誓,一定要把舍不得先生拽上飞机,让他回一趟北京。
来北京的第一年挺顺利,工作和写书都风风火火的。听我妈说舍不得先生几乎走哪都把我的书带在身上,尽管他根本看不懂,还总是装模作样地拿着放大镜来回读开头那两行,高度总结出这是讲年轻人的爱情故事。
放假回去的时候,特意掀开他的枕头看看,那本字卡据说被我弟撕烂了,取而代之的是我的书,我说他压在枕头下睡得不舒服,他偏要放着,我只好哭笑不得地又给了他几本,把枕头垫垫平。看着家里被他补过好几次的皮沙发,用了几十年的玻璃柜,书桌下面那幅褪了色的老虎图,时间好像没走,我还是那年粘着他的小孩一样。
我跟朋友聊起他时,我说他这一生舍不得太多东西,唯一舍得的,就是让我离开了他。
我跟舍不得先生靠电话联络感情,起初是隔天打一次,后来工作渐渐繁重,他打来的时候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忙,到现在变成一周一次。但时间久了,每次的话题都围绕“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于是我便失去了耐心,连那唯一的一次通话都觉得麻烦。只是他每每挂电话之前那句“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了”又总是触到我的神经,然后在心里把自己骂上一万遍。
好像总是这样,有了自己的世界后,亲情需要被随时提醒。看见故人去世才感叹家人老了要多多陪伴,看见一篇文字听了一首歌,才会幡然醒悟自己对家人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或许我们只有真正失去了,才会懂得那些一辈子舍不得的人心里的担虑和怅然。
现在我一回家,舍不得先生仍会做一桌子大菜,只是味道不那么好吃了,因为他总是忘记放盐,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总会不自觉地把手伸过来给我抠背,只是没多一会儿他就低着头睡着了,我看着他的头发又白又硬,像一根根鱼线。
电话里他呜咽着重复上一次的话题,我在说话的时候还经常“喂”半天,我以为是自己手机的问题,一看铃声已经最大,再听着那一声声“喂”,鼻子难免泛酸。
时常想起年少时,舍不得先生碰见熟人常去跟他们握手,我总会没礼貌地扳下他的手,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