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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前夕,顾万福第一次提出来让顾凉回北京多陪他住几天。
梨恩妈妈让梨恩提前下载了很多粤菜菜谱,在家提前操练了半个月,清汤寡水把梨恩的嘴都快吃瓢了,后来实在受不了了,梨恩就打电话给艾丁说自己恨不得用卤煮汤拌米饭。结果第二天,艾丁就被梨恩的妈妈叫到家里来吃双豆焖凤爪,还有紫薯银耳汤,吃完他说味道很不赖。
梨恩说,你就知道拍马屁。
那天喝着甜汤,梨恩妈妈突然问艾丁:“艾丁啊,你和梨恩在一起三年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艾丁迟疑了几秒,正要回答,梨恩却抢了话,“妈,谁说要嫁给他了啊,大东北那么冷,我可受不了。”
吃完饭,艾丁牵着梨恩的手,从史家胡同的东口一直往北走,走到簋街向西拐,两人又吃了一顿麻小。艾丁给自己要了一瓶啤酒,给梨恩照例要了一罐酸梅汤,他起开酸梅汤的罐子递到梨恩跟前。
他说,“梨恩,对不起。”
艾丁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梨恩没让他说完。
梨恩咬着吸管说,“艾丁,我妈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以后我也不会告诉她,你不要觉得很抱歉。”
艾丁刚喝完一瓶啤酒,就满脸通红,梨恩觉得,该哭的应该是自己吧,可艾丁却哭了。
那是梨恩第一次见艾丁哭,一米八三,三十三岁的东北大老爷们儿,吃着麻小喝着燕京,两眼通红。
梨恩说,“艾丁你别哭了,别人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呢。”
梨恩把眼泪都憋回了脑子里,摇头的时候都能听见流水声。她很想知道这段身不由己,迎难而上,会被很多人指责的感情,抽丝剥茧之后,是不是真的还会留下很多很多的爱。
在她所有对婚姻和爱情的认知里,在一切生命存在的意义里,这个命题变成了最大的谜。梨恩仿佛在梦里不停地下坠,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怎么落地。
顾凉答应了她爸爸的请求,春节回北京在家住了一个礼拜,梨恩妈妈终于在餐桌上大显身手,讨了顾凉的好胃口,顾万福也格外开心。
顾凉回南方的前一晚,拉着梨恩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梨恩觉得,躺在旁边的顾凉像一只萤火虫,忽明忽暗,忽冷忽热。
顾凉说,“梨恩,谢谢你。”
梨恩问她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多年做了原本该我做的事情,像个女儿一样陪在我爸身边,让他做了爸爸该做的事情……他怪我妈辜负他,可是感情这种东西,真的谈不上对错……人不该薄情,也不该固执……你看,他虽然是我爸,但是我们父女的缘分却也注定很浅……你记得让他少喝酒,注意身体,多活几十年……我小时候刚到南方,觉得什么都很新鲜,路边的花坛有洁白的葱兰很漂亮,每天睁眼就是蓝色的大海,可是后来我家小区旁边建了一个渔人码头,每天归港的渔船都把死鱼扔在岸上,夏天天气热,开着窗户味道会很难闻……我遇见过很多期待生活能绚丽多彩的人,但是她们的期待最后好像都落空了……有一次我妈带我去澳门,游轮上的霓虹,整夜整夜开着,扎人眼,睁不开,船上的东西,难吃得要死……梨恩我好羡慕你呀……你妈妈做的双豆焖凤爪真的蛮好吃……”
顾凉说了很多,梨恩模模糊糊听到这里睡着了。
她梦见顾凉在游轮的甲板上哭,霓虹都熄灭了,黑色的大海像凶残的怪兽,一朵巨大的海浪稀里哗啦拍在甲板上,卷走了顾凉,她吓得紧闭双眼,耳边立刻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天旋地转,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艾丁在旁边开着船,顾凉倚在门边,津津有味地啃着一大盘双豆焖凤爪,盘子有顾凉的两张脸那么大。海面风平浪静,从船舱里能听见甲板上推杯换盏的欢笑声。
第二天顾万福送顾凉去机场,上车之前,梨恩看到顾凉的眼睛肿得像一只桃子。
梨恩从派出所回来,在胡同口徘徊,她不知道怎么向妈妈如实汇报顾万福嫖娼的事实。
这时候顾万福的手机又响了,梨恩看到通话记录,显示已经有顾凉十多个未接来电,她担心有什么事情别再给耽搁了,便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
“顾凉,我是梨恩,你爸喝酒去了没带手机,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的是顾凉的妈妈。
她说,“顾凉的日子不多了。”
“怎么回事,梨恩的声音有些颤抖。”
“年前就检查出来了,胃癌,做了化疗,一直吐,不让她回北京她非要回,身体吃不消,一开始她不让我告诉她爸,说怕顾叔叔知道了太伤心。她一直说,两个人联系少更好,疏远一些,牵挂就少一些,可是最近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淋巴了,她这几天不吃不喝,糊糊涂涂,总问我她爸是不是明天有时间带她去海边钓鱼。”
梨恩挂了电话,蹲在胡同里的大槐树下,她的头深深埋进膝盖,眼泪吧嗒吧嗒滴在斑驳的树荫里。炎热的夏天,知了胡乱叫,狗胡乱叫,过路的三轮车胡乱叫,但却像极了一幕幕哑剧。梨恩感觉有一盆冰水,浇透了她心里那团含苞待放的棉花,湿了水的棉花变得臃肿不堪,沉甸甸的戳在她的心尖上。梨恩先是低声啜泣,之后忍不住失声痛哭。
梨恩突然看到了同样的一群人,他们假借施善者的爱的名义,曾经向生命里迎面走来的陌生人们,不计得失地兜售自己的热情和赞美,却故意留给身边那些亲近的人冷漠和指责,比起那些明枪暗箭的侵略者,他们才更像是情感世界里真正的暴徒,狂躁愤怒,丑陋至极。
也包括梨恩自己。
梨恩的妈妈比想象中要坦荡得多,在顾万福被治安拘留的十天里,她照常在南小街的菜市场进进出出,和街坊邻居家长里短,买菜逗狗看电视剧。
顾万福出来的前一晚,梨恩吃饭的时候问她妈:“你是不是不爱顾叔叔,为什么你看着一点都不在乎。”
“怎么不在乎……顾叔叔今年五十八岁了,他去嫖娼,只能说他承认自己老了。男人到了这个岁数,他突然发现自己不那么被需要了,是很可悲的。一个男人如果不被需要,变老就是一件很没尊严的事情……他这会儿还不知道顾凉的事情,他亲闺女以后恐怕是更不会回来看他了,以后他被需要的场合会越来越少,他也就越来越老,谁都是一样的,跟有钱没钱没关系……”
梨恩的妈妈,没念过太多书,傻乎乎的过了半辈子,说出来的话听着别扭,但是好像也说得没错。
末了她还说。
“那天吃双豆焖风爪的晚上,你和艾丁出去散步,顾叔叔说你怕黑,就去胡同口等你,他说看见你在美甲店门口的台阶上哭,就没敢叫你。梨恩啊你以后不要随便掉眼泪,运气都哭没了,更别老在外面哭,有什么委屈就回家来,不想嫁,有妈陪着你。地上那么凉,坐久了对女孩子不好。艾丁的事情,这几年你不说,妈其实都知道,你是我亲生的,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梨恩,你别怪他,也别怪自己,艾丁他有很多地方做错了,但是我能看出来,他真的在乎你,惦记你,妈觉得,这感情不能假,他才是最累的人。你俩的事,我以后不会再问,妈就希望你能高兴,怎么舒服,怎么来。人一辈子,走走瞧瞧,吃吃喝喝,不生病,就是福气,如果能遇到自己爱的也爱自己的人,再发点小财,就是天大的福气。顾凉这丫头,福气浅了些,你回头能不能管顾万福叫声爸,也这么些年了……”
“妈,你这些都是电视剧里学来的吗?”泪水在梨恩的眼眶里打转。
“你猜呢……”
“妈,你特神,你也开个微博吧,写写段子,专门开导那些迷途的少男少女,拯救那些街上的游魂什么的,肯定粉丝特多。”
“你都26了还少女,你看你眼睛边上那褶子……行了,快吃饭,明天顾叔叔出来,咱做什么吃。”
“双豆焖凤爪吧。”梨恩扒了一口饭。
“还得来块卤水生豆腐,电视里边,那些从监狱里出来的人都吃那玩意儿。”
这天夜里,梨恩拿起手机,打开艾丁两个月前发的那条短信,他问梨恩以后还能不能再吃她妈妈做的双豆焖凤爪,梨恩一直没有回答。
也许,当你舍不得痛扁自己的爱人,也舍不得痛扁自己的时候,就去痛扁那个每天陪伴你入眠的枕头。直到有一天,你勇敢地承认,就算全部的爱和未来都变成了谜,就算所有的承诺都化作泡沫,都无法阻挡你对明天的期许,你就应该立刻从悲伤的梦里走出来,放过枕头,抓紧时间,去爱那个你深爱的人。
“我妈明晚做双豆焖凤爪,来吃,管饱。”
梨恩发完短信,翻了个身。一个好枕头,贵得很有道理,她再也没有失眠。
吴惠子,广告创意、编剧。微博id:@吞米粒穗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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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375 不要告别
。txt小。/说天堂
作者/唐梓严
罗伯特出生在我们村最乱的一个区,叫做aranui,直译为阿拉努伊。毒贩横行,暴力滋生,颇有些我国二线城市早年城中村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对砍的风格。
阿拉努伊好小子罗伯特硬是在这个杂乱纷扰的地方缔造了属于自己的传奇。我当然不是说他有多能打架,也不是说他枪法过人,而是他学习好。
让一群大老粗服你,有两个办法。一是拳头比他们硬,二是脑子比他们快,罗伯特就是靠着全区无敌的学习成绩纵横四方大吃天下。试想,你们一起吃喝嫖赌的人群里有一个清华的,那地位必须就不一样。就算打群架,你内心也会冲起一股豪气,对他说:“你退退,这帮杂碎我来就行了。”
罗伯特就靠着这一个优势,安全地在大麻冰毒光头党环绕的世界中安然度过了自己生命的前十七年半,在低俗的咆哮和一群低龄爸妈的陪伴下上了大学。
当地学生申请大学的依据就是看高中时候攒下的分数点。这颇像是打怪升级,你干掉会考,得到经验值若干,你再得个第一,又得到经验值若干。由于罗伯特的高中实在太差,政府的扶贫加分政策更是给其他人和罗伯特的差距雪上加霜——毕业的时候,罗伯特攒的经验值足够给两个半人上我们现在这个专业。
1、
罗伯特经常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阿拉努伊人。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连marijuana(大麻,编者注)都不会拼。
我说我也不会,你没有必要会拼这个,就像我们中国人没有必要知道茴的四种写法一样。
只认识几个汉字的罗伯特问我茴是什么东西。
我说就是检验你汉语厉害不厉害的一种方法,你要会写四个,你就厉害。
罗伯特说原来你们中国不是以谁的爹有钱来判断厉害不厉害。
我说你怎么知道这个。
罗伯特说你学傻了吧你,全世界都知道这个。
罗伯特因为好奇社会主义的面貌,和我结交为好友。一开始对我很是敬重与客气,后来发现社会主义不过尔尔,原来不是共产共妻,就开始暴露出真实的面目,再也不矜持。
所谓不矜持,可以总结为一生放浪不羁。
可纵使他再二逼,我对他的好印象一如既往。直到有一次罗伯特因为突然想看男性生殖器解剖图,旁若无人地在图书馆涌动的人潮中公然谷歌搜索图片详解。
我说罗伯特你怎么能这样,影响不好。
罗伯特给我指了指他胸口写着“samurai”的t恤,告诉我他身为一个武士,是不需要考虑旁人的目光的。
罗伯特自称武士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带着日本血统,他曾对我说武士精神是他流淌在血液里的情怀,来自他奶奶的东瀛基因。
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基因才能养出罗伯特这种飙风少年,于是登门拜访。
罗奶奶身为日本人,生命中前二十几年在日本本土度过。她特别像日本电影里那些孤独而坚韧的老太太。岁月在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