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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一个 文章合集_韩寒-第2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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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搬到曹玫家和她一起住啊。”



“这不行,她住在父母那里,他们都还没见过我呢。”



“你是说,你还没去过她家?那还谈个屁结婚。”



“我可以先求婚啊。”



刘卡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颜色。



 



当然,他们也有争吵的时候。



“婊子!”刘卡会站在我家阳台,冲着无人的方向大喊。



争吵的原因是曹玫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托,似乎并不愿意这么草率地结婚。刘卡认为,她不够爱他——但,谁让他切切实实地爱她呢,所以刘卡一言不发,只在分别之后对着空气发脾气。



 



但终于有一天,刘卡再也忍不住,彻底爆发了。



那天他开车去接下班的曹玫,结果看到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他跟了上去,发现那辆车开到了曹玫家的小区,两个人牵着手进了曹玫的家。



——这是刘卡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婊子,太他妈令人恶心了!”



刘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亲昵,他感到愤怒,自己像是被曹玫玩弄的傻瓜。



他在楼下跟曹玫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



“你在哪儿?不是说等我来接你吗?”他压抑着怒火,想听听曹玫的解释。



“噢,临时有点事情。”曹玫依旧大言不惭地说。



“临时?让我猜猜,此时此刻你正在和别的男人风流吧!”



“你瞎说什么!”曹玫压低了声音,有些惊慌。



“瞎说?我亲眼看到的,你,和他!我有说错吗?你不仅是婊子!还是个骗子!”刘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着话筒大喊道。



最后,他静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4、



第二天,曹玫没打电话过来,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



刘卡赖在我家的沙发上,三天只吃了两杯泡面,虚弱得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第五天是周末,我正打算拖他出去喝两杯,缓和一下失恋的伤痛。



曹玫的电话来了。



“不接!”刘卡咆哮着,将手机调成静音,丢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电话挂了,门开始哐哐哐地响了。



我打开门,曹玫一个人站在那儿。



 



“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她看着沙发上的刘卡,没有任何前导语,直接开口道。



“我一直不答应和你结婚,没别的原因,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曹玫的话犹如重磅炸弹,听得我恍然如梦,但刘卡还是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们分居一年多了,我妈心脏不好,所以我一直没敢跟她提离婚的事,她也一直以为,我不在家过夜的时候都是去了他家。那天,正如你看到的,我和他约定去我家看我妈。”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忍不住打断她。



“一开始,我也以为你只是玩一玩,没想到后来我竟然也沉迷到其中,无法自拔。感情和婚姻其实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我不希望在恋爱的过程中就被结婚的问题干扰。我太贪心了。”



 



“现在,因为你那通电话,我再也没法瞒我妈了,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她说着,从包中翻出一个绿皮的离婚证,扔在刘卡身上。



“但是,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完,她转过身,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自始至终,刘卡都没有说话,连枕着胳膊的姿势都未曾改变,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事后,刘卡对我说。



“我以为所有感情中最美好的是相识之后,结婚之前那一段,但其实不是。无论如何拖延,任何一段感情都无法一直在路上,都需要有目的地。爱情没有手动挡,所以,谁也无法真正驾驭它。”



 



“我要回家结婚了。”



几天后,刘卡请我在燕莎桥下吃了顿烧烤,向我道别。



“你不打算找她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了,就当这是上半辈子最后一次疯狂吧。”



这一次他来找曹玫,其实是他蓄谋已久的一场逃跑,他爸给他找了个家乡的未婚妻,是他老战友的女儿,但刘卡不甘心就这样平庸地启动下半辈子,于是偷偷开车前往北京寻找真爱。



 



“以后,我再也不会来北京了。” 刘卡望着远处的央视大裤衩,默默地说。



 



再次醒来的时候,刘卡已经走了,带着满身疲惫和看不见的伤痕。



我时常会想起他,兴奋的、彷徨的、有朝气的、悲伤的,想起下班时会准时停在我公司楼下的那辆奥迪100,桃木的内饰、米色的皮椅,还有那扳动时沉甸甸的手动挡。



 



那次离别之后,他换掉了使用多年的北京号码,所有同学都没了他的联系方式。我想,他一定恨透了北京这个城市。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5、



没想到的是,五年之后,刘卡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开车,而是坐着火车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三十多个乡民。



我在西站接到他,他看上去变化不大,依旧是t恤牛仔裤,剃个利落的圆寸,只是皮肤变成了古铜色,说是前两年搞工程时晒的。



“你不是公安吗?怎么搞起工程了?”



“不耽误,不耽误。”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我新租了房子,试着邀请他去我家住,他也一并拒绝了。



“又不是来旅游的,这有三十几号人,眼睛都看着我呢。”



说着,他回头冲同伴打招呼。



“今晚就在这将就一宿,明天再找住宿的地方。”



“好嘞。”同伴答应道,四下散开,在车站大厅里或坐或卧,我看到有人竟然从行李中拎出一张棉被来。



 



“你们这是来干吗?”我有点纳闷。



“上访。”刘卡盘腿坐在地上掏出烟,心不在焉地说。



“上访?!”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对于我来说,这是个相当陌生的词汇,是只会出现在电视新闻和微博里的事,但此时此刻,这个词却从刘卡嘴里说了出来。



 



渐渐的,我从他口中了解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年前,刘卡的家乡搞公路建设,用的是民间集资,他爸做了担保人。结果路建到一半,融资人跑路了,他爸被人举报,没多久就被省里革职调查。他这次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事,随行那三十多号人,都是出资人、受害者。



 



“融资人跑路这种事,上访有啥用?”



“嘁,那人压根没跑,他花钱疏通了上头的利害关系,舒舒服服在省城过着好日子呢。我们见不着他,报警也没用,我爸不在位子上了,局里根本没人理我报的案,我一气之下就辞了职,跟人合伙搞工程。”



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冲着夜空长吐了一口气。



我打量着他的侧脸,忽然看到他脖子下多出一道明显的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却不知为何,我在刘卡身上看到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第二天,我依照刘卡说的地址,开车去信访局找他。



赶到那儿时,刘卡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乡民排队。他站在队伍外,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上还抹了发蜡,看上去倒有三分像陪同上访的律师。



 



排队的人挺多,有几个重访的逢人就塞传单,展开一看尽是血案冤情。



“你确定这地方管你的事儿?”我有点没拧�



“废话,所有讲不通的理都得到这办。”刘卡点点头。



“我刚看那边大妈的上访材料,死了好几口人,重访了十几次都没人管。”



“那是他们方法不对。”刘卡晃晃脑袋,接着说,



“而我的办法,百分百管用。”



 



等到了中午,长龙依然只增不减,我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这时,刘卡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待会你什么都别理,只管跟着我走。”



“去哪?”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冲同伴打了个手势,没等我反应过来,原本规规矩矩排队的乡民忽然开始相互推搡起来,三十多人争先恐后地向窗口挤去,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保安赶忙冲过来维持秩序,其中一个见刘卡站在队伍外面,跟他说排队去,不然我可以依法拘留你。刘卡面带微笑,说我只是陪同的,不排队只等人。保安张望着闹事的人群,回头说等人出去等,别在这捣乱。



队伍那头的喧闹声更大了,他再也顾不上刘卡,向乱作一团的人群跑去。



“走。”刘卡原地站了三秒钟,拉起我就向楼梯冲去。



“这是要干吗?”我被他一口气拽上了五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找领导呗,在下面递材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一边说,他一边挨个打量各个办公室门口挂着的职位牌。



“我在机关单位待过,他们的办事效率我太明白了,下头混日子的职工谁有空管你死活,材料得递到正经管事儿的人手里——就这儿吧。”



 



他在标着局长秘书处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大号牛皮信封,从门缝下方轻轻塞了进去。



 



6、



完事回来的车上,我问刘卡。事情办成后,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摆酒,我是刚领的证,没想到半路上出了这倒霉事,一直没机会办婚礼,这次回去一定得借婚礼冲冲喜,到时你就算飞也得给我赶过来。”



说到婚礼,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憧憬。我不禁愣了一下,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是这样的神情,满怀期待,清澈无邪。只是不知,他的妻子是不是就是当年他爸爸安排的女孩。



 



“你还记得曹玫吗?”鬼使神差,我问出这个问题。



刘卡听后沉吟了两秒:“当然。”



“你们……应该没有联系了吧?”



“当然咯,分手后就音信全无。怎么忽然提起她?”



“没什么。只是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她,她又结了婚,看上去过得不错。我跟她提起你,她跟失忆了似的,说完全不记得你这个人了。”



“是吗?呵呵,不记得好,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刘卡淡然地笑了笑。



“是啊,你也结婚了,梦想总要回归到现实。”我敷衍道。



 



成功递交了材料,刘卡成了乡民眼中的英雄。当晚,三十多人在一个小饭馆喝酒庆祝,他把我也喊去了。



席间不停有人来跟他碰杯,他一概不拒,将啤酒一饮而尽,嘴里嚷嚷着:



“等着吧,很快,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等待的时间里,我帮他们联系了一家四环边上的青年旅舍,最便宜的床位每天只要50块,他们就住在那儿,把宿舍挤得满满的。



一个礼拜很快过去了,刘卡一个电话都没接到。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了,开始问刘卡是不是没递到管事的人手里,是不是漏写了电话。



“材料还是要亲手交给人家才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伯说。



“刘卡还是太年轻了,太嫩。”也有人开始这样说。



 



“你们等不了就先回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刘卡打断所有人的话。



于是没人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有人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政府决定继续修路,之前集资项目的投资者会得到一定比例的赔偿。



“政府有赔偿,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们兴奋地讨论着。



“赔偿能有多少,九牛一毛,还是继续在这里等消息实在。”也有人泼冷水。



但这只是极少数的声音,这些是投了大钱在里面的人。



刘卡不说话,他的立场不容他妥协。



 



渐渐的,乡民们互相劝告着,开始陆续离开了。有的人会跟刘卡叮嘱几句,让他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大家,有的则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只留下空空的床位,像是在嘲笑刘卡的不靠谱。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时候,最坚持的那几个乡民也走了,青年旅社里只剩下刘卡一个人了。



他依然没等到信访局的回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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