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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后来常在一起聊天,每节课前,她都带我到附近吃饭。我们宿舍在山上,那时候我已经吃遍了宿舍楼下便利店几乎所有的便当,我还和室友打赌比赛,看还能不能吃到比现有冠军更难吃的口味。人人以为台湾是美食天堂,但对我们来说温饱和天堂的距离只相隔一个互联网。
小蓓带我去的,大多是学校附近平价的小食店。在台湾我遇过许多人扬言要带我去吃“全台湾最好吃的”“全台北最好吃”的某种东西,但小蓓从来不夸这种口,这反而让我觉得,她真没当我是游客。我觉得她是带我去到了政大附近的兰州一拉、盖浇饭、老鸭粉丝汤之类的舌尖上的某大,而且看她吃的那么津津有味,我大致知道,还是因为我是外地人的关系,我吃不惯他们的各种甜酱,而非真的不好吃。
正因为没有掩饰,才显得那么朴质珍贵。我就不太喜欢百货公司、伴手礼店的所谓人情味,因为有时他们表面很客气,却把垃圾桶藏在店里深处。小蓓是另一种台湾的好,节俭的、用功的、认真的好。
那之前我还参加了学校另一个写作坊,指导我们的老师是一个杂志的编辑。他选了我一个小说发表,那也是我在台湾发表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我很久都没有这样的感受,到书店去问了几次那本杂志有没有来,过了高中以后,我觉得去书报亭等杂志是一件挺幼稚的事情。
售货员跟我说周五可以来,而周五我又约了小蓓吃饭。于是便毫不避忌地带她一起去问。杂志果然来了,我兴高采烈的买了两本。她很为我高兴,仔细翻了了一下,并没有买。但隔周上课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去那间书店把小说看完了。我问她觉得怎么样,她说看了很难过。
我有点惊恐,但没有细问,直到那趟漫长的地铁旅途中,她忽然说起。“那个不在的人,影响全家的人,让我想起我表姐。我表姐的爸妈和弟弟,都在九二一过世,你知道那件事吗?台北有大楼倒塌,建筑的材料都是不合格的。我表姐的一家都在里面。后来,我表姐就回南部跟阿公生活,现在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回到台北。”
又回到台北。
我心想。为什么呢。
“她过得很辛苦吧。”但我似乎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嗯。但我们都没有问她。”
“有赔偿吗?”
“拖了很久,后来表姐说,真的不想再打官司,阿公也老了。后来就拿了很少的钱。”
她很难过吧,所有认识的亲人都不见了。
我心想。
“老天也会对她的命运有所补偿,受那么大罪。”我勉强说。
“我们也这样对她说,但她有说过,她宁愿不要任何补偿的。”小蓓认真的说。“我觉得上帝真的不公平。”
那之后,我们又乘过了好几站,一直从大安、忠孝复兴到南京东路,穿过城心。我不知道怎么对她说话,她似乎也不得不适应这种缓慢而漫长的停顿。六月的台北已经湿热,往往是清晨的明媚,而后空气一点一点开始氤氲浑浊,直至大中午一场暴雨,这也是台北盆地的寻常脾气。
导演订的自助餐很高级。我们十几个人,围坐在餐厅四周,他拿着话筒说话,我们都不敢吃饭。导演于是就对着话筒说:你们快点吃饭。我们于是就扒两口饭。
我们每个人,都录制了一段视频送给导演。我们在面对自己崇拜的人时,往往会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且辅导老师原来跟我们说,这段录像只会给导演一个人看。我是不相信的。但很多人都信。譬如有的人对导演说,自己有一个姐姐身体残疾,她从小就要谦让她,虽然这是应该的,但难免觉得好烦。厌烦中又带着歉疚,于是就把这样的两难说了出来。有个同学出生于警察世家,全村的人都知道他只要考上警察学校,就会维系门楣的荣耀。但他却喜欢文学,考了中文系。也喜欢电影。直到现在他硕士班毕业回到老家,都有老邻居对他说:“那个时候你要是考上警察学校,你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都会开心死……”他问导演,我真的应该去当一个警察吗?如果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工作的话……
小蓓的那一段里,支支吾吾反复说:“导演,我真的很珍惜这次课程,我有一天做了一个梦,这也是我的梦想,我们加课了。”我不知道很久以后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律师或者法官,但我觉得许多事似乎都有微妙的联系。譬如她喜欢导演的电影、小说,譬如她想当一个主持正义的人,譬如她不喜欢台北。这座城市的人情对她来说是有所创伤的。
我记得导演在最后一堂课上,说了他和弟弟的故事。有一个小说叫《遗书》里写过,弟弟一直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负债累累的弟弟自杀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沾着尸水的纸,上面写着“哥哥,你说过会照顾我们家……你辛苦了。”后面还有一句话,说“其实当你的兄弟,也很辛苦。”
许多同学都哭了,小蓓也是。我看见她的哀愁中,有一种特别纯净的东西,势要和那种活着的辛苦做抵抗。我在想,可能一直以来,我所喜欢她身上的特质,就是那一种斗志。那是我失落已久的,对于死亡的不甘、对于他人命运的不甘、对于冷漠的不甘。
我对小蓓说的最后一个故事,是关于我刚到台湾时的室友。无人驾驶的列车一再温吞地爬行,我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说一件类似的事来回应她对我的震动。我的室友,是我三年前最早认识的台湾人,带我去吃各种好吃的,还常常嘲笑我很土。有天晚上她不肯睡觉一直在打字,我问她在做什么,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我发现,她是在为第二天的考试作弊。于是我说我来打吧,我们早点睡觉。她见我打得飞快,大叹一声“你们大陆人真的超吊的。”我心想你才天真,作弊都那么累还不如背一下。我替她买过便当,她还欠我一些钱。我们说好一起过生日,她给我准备了假睫毛和高跟鞋。后来她回新竹拿家人送的生日礼物,死在一个酒驾的厢型车下。为此我还去了她的老家。
她父亲为我们整个班级准备了便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拿了便当就走。他叫住我,说,“妹妹你还有一个养乐多。”我一直记得那句话,从那么无助、哀伤的口中说出来。
“妹妹你还有一个养乐多……”
这件事我写过很多次,我对小蓓说。如果没有这件事,我大概不会一再到台湾来,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也没有再去看她。
对的。小蓓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台北,但我来了四年,看到我表姐毕业。但我想,我以后还是会回去的。但我有一点舍不得你。”
小蓓真的这么说的时候,搞得我还挺难过的。我觉得我说“我也是”实在太怂,我都快三十岁了,所有的舍不得都在记忆力的日渐退化中忘记得一干二净。但我最后还是说,“反正网上联系都挺方便的。”
我是异乡人,最不缺路过。也许我看不到她很久以后的美好的样子,她也看不到我。因为我一踏上那片土地,就受限于倒计时。但我想,那段无人驾驶的路程,应该会一直留在我的心里。我们去赴约,却开了一个巨大的小差,有一点难过,像梦见对方离开。
张怡微,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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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297 石榴
txt 小_说天+堂
作者/徐刀刀
男人,总要时不时爱上一个姑娘,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我爱上石榴,原计划逗着玩儿,后来我就不太地道了。
那天本来约的是在后海吃饭,后来又改到了五道口。一听这么远的地儿,我根本不想去了。左思右想,我给老孙打了个电话。每次吃饭,老孙都负责招呼妞儿。值不值得那么远,还得先打听打听妞儿的质量。老孙说得结结巴巴,大体听明白了,这改地儿全是因为一个姑娘。名字还不错,叫石榴。石榴好啊,多子多福,生个大胖小子,鼓着肚儿。
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都喝得七七八八了。老孙拉着一个姑娘的小手儿,腆着脸给人家看手相。扫了一圈在座的妞儿,只有最其貌不扬的那个不认识。不用说,这就是石榴了。她正跟一个猪蹄儿作战,吃相更是难看。见了人进来,她头都不抬一下。我大失所望,恨不得拍屁股走人。
老孙吆五喝六地介绍,各位,各位,咱们的大作家刘汉,都知道吧,刘汉啊。这种朋友间的臭吹捧倒不招人讨厌,在座的只有石榴不认识我,怎么介绍也都是冲着她一个人。纳闷儿的是,石榴跟没事儿人一样,眼皮也不抬地啃着猪蹄儿。我悻悻地坐下了,要了一副碗筷。老孙看不过去,走到石榴跟前儿,捅捅她,又重复了一遍“大作家刘汉”的介绍。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更挂不住的是,石榴抬起头来,回了老孙一句:“怎么了?”
怎么了?什么怎么了?你他妈怎么了?我气不打一出来,又不好发作。老孙拼命挠头,没怎么,没怎么,就给你介绍介绍。石榴飘眼看过来,那真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一双大眼睛,空洞地存不下个人影儿。这谁家的姑娘,这么嚣张。
这种入不得眼的姑娘,根本就混不到一块儿去。她也像是蹭饭吃一样,吃饱了就抽烟,冷眼看我们扯闲篇儿。没多久,石榴就走了。老孙撺掇着给敬杯酒再走,石榴提着包过来了。大作家,这一杯敬你儿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话听着就叫人别扭,我一别脸,说了句,我没儿子。石榴毫不含糊喝了那杯,整了整衣服,走了。老孙忙招呼着送出去。
石榴,就是这么别扭。
后来他们传话,说是石榴看上我了,我是死活不信。男女间眉眼传情的路子见得多,专门膈应人的,真没见过。石榴第一次给我发短信,也是莫名其妙。她说,想要个儿子吗?我拿着这条短信给哥几个瞧,大家都精神为之一震。手机抢来抢去,不知哪个兔崽子就把电话拨过去了。电话通了,那边一直听不清说什么,我吼着他们别吵,耳朵上长出天线,使劲听。石榴压低了声儿,说,我在电影院。我赶紧说,那不妨碍你看片儿了,先挂。她又压低了声儿说,别。这一下儿,就弄得我不知所措了。
那个电话聊得特别长,中间听到她悉悉索索往外走的声音。又听到她高跟鞋蹬蹬蹬走路的声音。她先问我在哪儿呢,又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她家聊聊。我没敢当真,也没敢不当真,拿着电话出了饭馆儿,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支烟,不能说不紧张。石榴完全不着调儿,先说早上出门去了趟东单,她一个朋友饭店开张,留她在那儿吃了午饭。又说下午去理了个头发,形象彻底被毁了,千万不能相信理发师的推荐。诸如此类。我不知道她跟我说这些干嘛,我们根本没有熟到那个份儿上。即便这样,我也积极应和她,不敢懈怠。
后来,石榴说,她这几天把我的几本书全部看了一遍,觉得我这人挺有意思。这一点,我是有信心,冲着我那几把刷子扑过来的姑娘,绝不止石榴一个。我这儿正抱着电话吹着呢,远远就看着石榴走过来了,她直奔这餐馆而来,杀我个措手不及。我赶忙把电话挂了,束手就擒。
来来来,给我看看,什么发型把你形象毁了。石榴把帽子一摘,露出一个大光头。真他妈吓人。她倒是笑得前俯后仰,一副得逞了的样儿。我这手足无措,一慌神儿,伸手出去摸了一把她的大光头。这动作显得有点亲昵,我又赶紧说,行了,大冷天的,赶紧把帽子戴上,回头再感冒了。就着我这一摸,水到渠成,石榴过来挽上我的胳膊,问,我好看吗?
我使了一把劲儿,给她推进饭馆儿。大家伙儿,看我俩这挽着胳膊,都瞎起哄儿。左边一个,行动够快的;右边一个,行呀你们。石榴蹭一下把帽子摘了,锃亮的头皮把场面全震住了。只听她一人在那儿敞着嗓门儿笑。到底是一什么妖怪,这么没谱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她痛痛快快问我,我好看吗?!
那天晚上,石榴动不动就趴在我耳朵上说话,接二连三地说,好像俩人聊得特别欢。实际上,她说的全是同一句话:我好看吗?她喝多了,闹起来,吵吵嚷嚷地问好看不好看。之后,又哭闹起来,叫嚷:别人都说我不好看。听了叫人怪心疼。是我负责送她回去的,回她那个出租屋。一个典型的25岁姑娘的出租屋,一些都归置得很临时。我给她扛到床上,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