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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黄色、米黄色、米黄色……”田青的耳鼓突然敲响这一连串的声音,而且挥之不去,田青的脑海又闪过一个与其相似的米黄色的信息,这个信息在田青的脑海里飘来飘去,田青欲抓住它,身子随之也轻轻地飘了起来,仿佛一片树叶一棵鸡毛一小朵雪花飘飘悠悠的,而且愈来愈接近那团米黄色,眼看着垂手可得了,不料那团米黄色却朝着大海深处急剧的跌去……
“是她,就是她哩!”田青惊叫起来,一个月前在几十米高的青龙闸跌入水中的那个小女孩清晰地出现在记忆的屏幕上,“米黄色、米黄色、米黄色……小女孩、小女孩、小女孩……
没错!”
当田青叙述了当时纵身跃入青龙河,舍生救苹苹的经过时,刘莉又惊又喜。
“真是太巧了,原来是你救了我的女儿……”刘莉紧紧攥着田青的手,激动地眼泪都淌下来了。于是,田青舍身救儿童的消息不胫而走,田青的名字在青龙镇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出院的这一天,水利部高原副部长、省水利厅罗厅长、百草洼民工团孙县长等领导,专程赶到青龙镇人民医院欢迎田青回工地,参加学毛选积极分子表彰大会。之后,中国水利报、河北日报、北京日报、新华社和人民日报等新闻媒体都派出了记者进行采访。
一位戴眼镜的漂亮女记者采访了高原部长。高原说,“像田青这样普普通通的海河民工,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迹来决不是偶然的,这是毛主席和党中央培养的结果,是我们水利部门培养的结果,也是他本人坚持数年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结果,当然这与他的革命家庭出身也是分不开的。”
第四部分 文革第一枪(104)
x有着一张漂亮面孔的女记者飞快地记录着高原的话,不时地抬起头注视着高原那乌黑的头发和光洁的额头。高原在女记者面前尽量保持部长的风度,当他发现女记者在凝视自己时,便也毫不顾忌地多看了女记者几眼。女记者知道自己走了神,便躲开了高原的视线,从桌子上端起一杯水抿了一口,然后轻盈地放下,装出很郑重的样子对高原说,“高部长,您说与他的革命家庭出身是分不开的,请问田青是什么样的革命家庭呢?是工人呀还是军人呀?”
高原很喜欢听女记者说话,一口纯正的京腔京味儿,像银铃儿似的。不管女记者提什么样的问题,高原总是微笑着给予答复,在漂亮女人面前,高原还自认为是个天真烂漫的男孩儿。
“好好好……”高原尽量使用频率较快的语言讲话,就像啄木鸟啄树皮时那种哒哒哒的欢快 节奏,以表示自己对对方的热情态度。除此之外,高原在讲话时还喜欢指手划脚,这大概是中国官员特有的风采,就像美国总统总喜欢摸自己的鼻子而习惯成了自然。高原离开座位在屋子里来回地走了几趟,然后停在了女记者身边,一只手搭在了女记者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伸进自己的脖领子里挠开了痒痒,一边挠着一边神采飞扬地回答女记者提出的问题。
女记者不大喜欢高部长挠痒痒的动作,那样子很象一只老猴在摸虱子,万一摸出几只掉进自己脖子里怎么办?所以她赶紧走到另一把椅子那儿坐下。女记者说,“部长,你刚才说田青出身于军人之家,可我听说田青的爸爸是个政治杀人犯,这是怎么回事?”女记者似乎有些咄咄逼人的气势。
“你说什么?他爸是杀人犯?这……”高原椤住了,他认真审视着这位外柔内刚的漂亮记者,心想这记者不愧是记者,耳朵够长的,刚到这儿,就连人家的祖孙八代都调查了,呸!高原说,“记者同志,不要这么教条主义嘛。”高原显然是不习惯女记者装腔作势、一本正经的样子。他说,“毛主席经常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一道革命。特别是那些黑五类的子女,只要他们与父母划清界限,我们就要团结他们,支持他们,决不能往阶级敌人那边推。不错,田青的爸爸是政治杀人犯,可跟田青有啥关系呢?田青是田青,他爸是他爸,这是两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再说咱们宣传的是田青,不是田青他爸爸,记者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高原边说边靠近女记者,女记者怕他又挠痒痒摸虱子,倏地站起来向高原告辞,“好吧,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我一定尊重你的意见,把文章写好,再见!”女记者说完飘然走了。
高原望着她那风摆杨柳似的优美姿态,和她那硕大的臀部一颠一颠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瞧你那浪样儿,假正经!”
第四部分 文革第一枪(105)
女记者下一个采访对象就是百草洼民工团的孙秃子孙县长。孙秃子从来不习惯和漂亮女人面对面的说话(自己的老婆除外),尤其是像女记者这么美丽又这么有学问的女人更加不自然。用孙秃子的话说就好比一只白天鹅身边蹲着一个癞蛤蟆,那癞蛤蟆就是孙秃子自己。女记者格格格地笑起来。
“你是癞蛤蟆,我是白天鹅?格格格……你这个人真逗!”
孙秃子用手摸着秃脑壳儿,咧着大嘴巴哈哈大笑,“粗人说粗话,你甭见怪。”
女记者说,“有个问题我想问问孙县长,你们是怎样发现和培养田青这一先进人物的?”
“噢噢……噢,好、好、好吧。”孙秃子正用贪婪的目光凝视女记者那双葱瓣儿似的小手,性生理刚有点蠢蠢欲动时,就被女记者的提问给搅混了,孙秃子也只好装模作样地正襟危坐,其实孙秃子的脑袋瓜儿仍在溜号。
“咱们这个这个……哎记者同志,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请你谈谈有关培养田青方面的事儿。”女记者说。“哦,好吧。”其实孙秃子根本就不想说,也确实没有培养人家呀。说别的,那不是瞎掰么?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田青跳闸救人这件事,说自己逼着田青寻短见差点儿叫汽车轧死?这不纯粹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么。不能这么说,这么说对己不利。本来高原部长为田青的事儿对自己就有看法,再叫记者给捅出这话去,那高原老头儿还不把我这七品官撸了?哎,真是他娘的倒霉,干了这么件腌臜事,想起来心里就不踏实。可话又说回来,谁成想这个田青是他儿媳妇的表哥呢?我要早知道是这么层关系,你就是揍死我,我也不去捅这个马蜂窝呀。我有病是怎么着?我是个混蛋、王八蛋怎么着?现在看来要想弥补这个损失,要想着拍好高部长的马屁,除非是将功补过,借记者采访这个机会多给田青美言几句,这于己于人都有好处。想到这,孙秃子咳嗽了两声,然后就胡咧咧开了。
“要说我们对田青这小伙子有什么培养嘛,我看首先是人家干得好,再加上我们的关心与爱护,二者这么一结合,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物才会迸出火花来。不然的话,他干得再好,你不关心他、不支持他、不爱护他、不引导他,而是给他泼冷水,这肯定挫伤他的积极性,再先进的也会变成落后的,好人也会变成坏人的。反过来说,作为上级领导再怎么关心和爱护他,他自己本身不努力,不思进取,没有树立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没有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没有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黄继光奋不顾身堵枪眼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没有树立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远大目标,要想做出一番事业来那是不可能的。记者同志,我说得对不对?咱再回过头来说田青这小伙子,真不赖呀,人家出身也好,根红苗正……”
第四部分 文革第一枪(106)
孙秃子刚说到这,女记者插话,“孙县长,我听人说田青出身可是不好的,他爹可是个死缓犯人。”
“放屁!谁说的?真是放他娘的狗臭屁!”孙秃子大喊大叫起来,但马上又意识到自己是在和一名女记者讲话,这样的语言有失身份,于是又嘻嘻哈哈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记者同志。我这话可不是冲您说的,您甭往心里去。我是说,现在确有那么一些人,见人家田青成了英雄,就红眼了,就想栽脏和陷害人家。就想弄出点流言蜚语来诽谤人中伤人诬蔑人,煽风点火,火上浇油,惟恐人家不死。这是一种最操蛋的人,千万不要上当,不要被这种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说什么田青出身不好,这不是牛吃柳条胡编么!我和田青是一个村的,我还不了解他么!他们家祖宗八辈都是贫农,他爷爷跟我父亲在民国二十八年闹大水时,一块儿逃荒逃到天津给日本人拉洋车,差点儿被打死呢。还说什么田青他爸是个死缓犯人,真是一派胡言,田青他爸早在抗日战争就牺牲了,我俩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他是拉响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啥时候变成了死缓犯,真是瞎扯淡!妈那个X的,浪的!哈哈,记者同志,你看我这粗人不知不觉地又说开了粗话,对不起。”
孙秃子白话得嘴角都流白沫子,可女记者半句也没听进去。孙秃子喝了几口水还接着往下说,结果忘了上文了,他侧过脸去问女记者,“哎,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到王八蛋了……”女记者格格格地笑起来。
王八蛋,谁是王八蛋?我么?孙秃子一怔,但马上就开怀大笑起来。
女记者通过几天来的深入采访,掌握了第一手材料,但有一件事使她最为头痛,就是田青拒绝采访。你就是磨破了嘴皮子,田青也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田青同志,据孙县长介绍说,你跳忠字舞跳得最好,是这样么?”
“……”
“田青同志,据孙县长说,你能背诵毛主席语录305条,是这样么?”
“……”
“田青同志,据孙县长说你一个月干了十个月的活,是这样么?”
“……”
“田青同志,你干吗不讲话呀?你可真了不起哇。那天我去了青龙闸下,当我站在闸底往上仰望时,我惊呆了,这大闸少说也得有二十几层楼房那么高,怪吓人的。当时我不停地问自己,要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敢不敢从上面跳下来?我的回答是,不敢,弄不好会把自己摔成肉饼的。然而,为了救那位落水的儿童,你却毫不畏惧地跳下去了。请问,是一种什么力量促使你做出这样地选择呢?”
“……”
“换句话说,当你从大闸上往下跳的一刹那间,你有没有想到了雷锋,有没有想到了黄继光、董存瑞,有没有想到……”
第四部分 文革第一枪(107)
女记者满以为田青这回还是不吭声,谁知田青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着晶莹而聪慧的目光,仿佛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连嘴角眉梢儿都挂着笑容儿,紧接着就侃侃而谈起来。
“我嘛……我当时……”田青说,“正在青龙桥上路过,突然听见有人喊救命的声音,我循声往前一望,看见一个穿米黄色衣服的小女孩从大闸上掉下去了……出事的那个地方聚集了许多人,有海河民工,也有当地的老百姓,都在那瞅着,叫着,可没人往下跳。当时我把小推车一扔跑到了跟前,挤进人群往闸下一看也傻眼了,太深了,太高了,那团米黄色显得无限地遥远,就像掉进万丈深渊一样,越往下望,两条腿越颤栗不止……”
“你说得一点不错,那大闸的高度确实够眼晕的,掉下去十之八九会……”女记者说,“田青,就在这关键时刻,你是不是想到了董存瑞、黄继光、欧阳海、雷锋等一些革命英雄?你的耳边是不是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谆谆教导?”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想就跳下去了。其实,那么个紧要关头也容不得我多想呀,你说是吧,记者同志?”
女记者连连摇头,“辩证唯物主义认为,片面地强调人的主观能动作用是错误的,但一概否定人的主观能动作用也是错误的。从生理机能方面来看,大脑支配人的行动,有什么样的思想就有什么样的行为,你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海河民工,敢在那么高的大闸上面跳下去救人,肯定有一种思想一种力量在支配着你,至于你说什么也没想,这怎么可能呢?”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就是没有想嘛。在那么个节骨眼上,那个穿米黄色的小女孩快淹死了,我哪还有闲功夫想这想那呀,唯一要想的就是救人!”
田青的话使女记者感到非常失望,但女记者的采访并未就此罢休,她有足够的耐心使田青说出那些闪光的话语来,一次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