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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的孤独之中,把自己和这个主人公完全合二而一了。他使我激动不
安,扰乱了我这狭小囚室中的卑微生活;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就在走廊尽
头,我同他一起去淋浴。书获得了新的意义;我仿佛觉得,我读的是一
篇对我本人的批判。预感折磨着我;已往的日子都是于连的日子,这样
的生活再过几个星期也就全部结束了。跳出“预言家之口”以后,幻想
变成了真实。作者硬把我拉进他的故事,于是故事便成了我的。司汤达
几乎就是我坐牢的原因,我没有足够的幽默来弄懂:他的精彩技艺这时
是一篇可恶的谎言,是为描写不可思议的感情而找的借口;但是在任何
超出常规的情况下,我们都要不知不觉地受到想象的控制。我们坚信预
兆。
如果我读书,就意味着我要为我的阅读负责,我在证明它的真实性,
我是特别受到优待的人中的一员。为了我,有人做了工作,有人曾拈量
过,什么可以使我高兴,什么不能使我高兴,而我却在破坏这本书,是
因为我剥夺它的本质了吗?是因为我同其他人分享这本永远使人感到新
鲜的书吗?然而,如果我是这样阅读,能简单地把我称作读者吗?
我是否能够拿自己的行动来说明一本书呢?能否让我的生活和比我
的生活更为有朦胧的虚构去协调一致呢?我会不会把说出的话置于我所
感觉之物的豁然放宽的河道里去呢?在这种情况下,预测自己的使命,
预感我的所做,所言,所为?我在批评界的影响下所付出的数额是否足
以使我受到这一切的诱惑呢?
读者远远地走开了,我却仍在关注着意外的发现。我是应该催促时
间的进程,还是相反,拖延尚未发生的事件,尽管我已经知道它的始末
和大体的结局?
然而主人公仍旧拘禁在奴隶般的依从于万能作者的状况之中,备受
寂寞之苦。
这是主人公和我之间的独特决斗。我保护自身的生存,我在证实某
种真理,我幸运的是在这方面我没有像主人公那样一败涂地。我有证据,
有一系列关于我的过去的真实文件,这些文件虽然开始有些模糊,不太
过硬,但是它们能够说明过去的坐牢是事出有因的。主人公使我有了比
原来更多的时间,因为他只会在书本的篇幅和情节的闭塞空间里去生活
和实现自己的设想。
只是由于我们的帮助他才避开危险,只是以我们日常操劳的代价,
他才得到食物。这样一副面孔如何不使人厌倦,如果它失去了自己的特
点(作者常常使它模式化),我还能够摸到自己的鼻子尖、下巴或上额
吗?大概,主人公往往只是在我们自身之中才完善起来吧?
他处在我的地位又会怎样呢?他能重复他的话语,他的指责吗?他
会诱惑我吗?这个靠着我们的血肉维持的主人公,也只在我们的轨道上
旋转吗?
这是“纸老虎”;它只能吓唬那些弱小的和被压迫的人。只有在把
它当作典范的社会里它的思想和它的行为才使人害怕。
在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是在主人公的话里寻找自己没有勇气说出的
句子,高昂的叠句;如果他的弱点使我们得到勇气,那么我们就允许他
做他自认为应当做的事,我们解除他对我们的责任,我们把他当作我们
这个世界(我们希望看到它是我们所能理解的模样)上既不会承担义务,
也不会享受快乐的孤独者。我们常常是赢家,因为任何阅读的目标都是
力求永远也不暴露我们本身的缺乏恒心。
我们将要成为那尊从柳叶桃后面突然显现出来、使大家无不惊奇的
古代雕像。
也许,我说的这本书是不存在的,而我们只不过是它的一份草草勾
画的初稿?我说的这本书,我们在其中重又恢复健康或者重又生病了,
这是一本来完成的书,它的表现自己的唯一能力便是我们的存在,因为
我们在其中所看到的人物的运动,都是受我们个人的范围所局限的。
今天再也没有人物角色,只有一些靠着议论借以生存的使人不快的
造物,只有一些为混乱无绪和杂乱无章所支持的虚构的鼓吹者,只有一
些像诗歌片断似的游浮不定的残章碎段,只有一些残存的社会迷信先
兆,社会尽管遭到危险,但却在久经考验的小说的诺亚方舟中保存了这
些标本。
诸如此类的化整为零,虽然使我们伤心,但同时又使我们感到欣慰。
我们以信赖的态度对待我们意识深处的种种曲折婉转,我们的意识苟安
于伤痕累累备受折磨的思想,而对转折表现出无穷的耐心。
“ 破碎的窗口才有北风吹,才有夜鸟儿光顾,”涅瓦尔写道。他又
补充说:“因年深日久而不清晰的肖像,在其轻描淡写之中会有一种别
致的韵味,这是某种触目惊心的死的生命。”正如这个涅瓦尔所说,我
们是“一些非常美丽的幻影”。我们原封不动地回到涉及我们生存之谜
的地方,我们害怕小说那过于明朗的光线会突然照亮“期待回答的蠢人”
的形象。
那些得到灵感青睐的人是不会万古长存的。我们是否猜想到,我们
整个人生路途上到处都有残碎的镜片,我们照着这些镜片,能幻想这是
站在一面没涂水银的镜子面前吗?能幻想这面镜子会给我们打开另一个
世界和我们自身——照见对我们现今的生存无动于衷的阴影吗?
当镜子打碎的时候,作者总是出来补救。或者成功地,或者不太成
功地把碎片拼凑起来;用我们的特点做出一幅粘贴画,上面显出的完全
是人类的裂痕,结果得到一种一点都不协调的改造物,但是任何东西都
不能破坏那激起我们掌声的庄重肃穆、堂而皇之的姿态。
那时阅读便成为地震式的,阅读中到处发生冲撞,这些冲撞暴露出
我们思想感情是不坚定的,我们的命运是不牢固的;我们命运的贫困和
易朽已经不再使人害怕:坏也罢,好也罢,尽管这样的阅读有种种意外,
然而毕竟是坚持住了。
抱着对团结一致的怀念,收获我们人生的果实,接受我们臆测的东
西,批判难以保护的东西,对着真空回击——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东西。
然而这种怀念的结果就是从我们每个人身上要揭下七层皮来。
幸而我们人人都会忘却,从中可以逃避对我们人生意义的过分夸
大,躲避我们读过的书和“时代精神”的主人公。然而这是忘却,抑或
是自我消亡?
(李敏榛 译)
梁厚甫(1913— )
美国华裔作家,国际问题评论家。原名梁宽,广东顺德人,
毕业于广州岭南大学英文系。抗日战争期间在香港《大公报》
任职。1945 年后出任香港《工商日报》、《新生晚报》总编辑。
1959 年移居美国,先后任新加坡《南洋商报》和香港《明报》
驻美特约记者,出版有《梁厚甫通迅评论选》等。
读书乐
从前有一篇叫做《四时读书乐》七言诗。表面上是劝人读书,而实
质上是叫人不读书。
《四时读书乐》有“绿满窗前草不除”的话,这就叫香港人以及其
他大都市的人,无法读书。试想想,在现代大都市里边,如非巨富,怎
能“绿满窗前草不除”?
诗中又有:“昨夜檐前叶有声,篱豆花开蟋蟀鸣”,这也是今天香
港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环境。
记得有一次,我在加州大学的图书馆内读书,坐在我对面的,是该
大学的政治学教授约翰逊博士。图书馆里边,突然起了一些小骚动,原
来是三点五级的地震。我自问我读书的功力,比不上约翰逊博士,我已
有所觉,他却一无所知。他的整个精神,已走到书本里边,我却做不到。
到骚动完了之后,他依然读下去,到他把书读完以后,我向他提起
这一件事情,他望一望墙上的挂画,并没有偏斜,笑道:如果地震,也
不会太大。稍后,他怕我说他是书呆子,向我解释,他在家中读书,他
的太太经常开录音机,放迪斯科音乐。他的耳可能有点毛病。
其实,读书之乐,就乐在这一个地方。约翰逊的耳朵并没有失聪,
平日和他往还,知道清楚,但一展卷,他的确是失聪了。
读书非读到失聪的程度,是不能进入超神入化的境界的。这位博士
有一个本事,的确是过目不忘。我曾问过他的过目不忘的秘密,他说不
出来,现在我倒明白了,只要精神专一,就可以过目不忘。
记得年前在香港大会堂图书馆内认识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告诉我,在家中,父母经常吵架,他非到图书馆不能读书。
肯到图书馆读书,当然是好孩子,但是,论到到家,这小孩子还未到家
的。
父母一边吵架,自己依然充耳不闻,才算得是上乘。
读书,当然以找到宁静的环境为好,但必要养成自己在不宁静的环
境下,也能读书的习惯。此点是读书人所宜知。
怎样去养成读书的习惯,就是选定最不适宜读书的时候去读书。
先要把读书看得容易,然后能读书。
有一个朋友对我说,许久没有读书,打算到了秋天,自己到加州东
面的太浩湖,赁一幢木屋,窗明几净,面对湖光水色来读书。我听了之
后,口中不言,心内知道,他的书是读不成了。后来他果然到太浩湖去
了一月,回来之后,他的确是钓了几个星期的鱼,书还在行箧中。
读书,千万不要造成读书的环境,读书,是不必这样张罗的。
中国人比外国人重读书环境,由于往日的中国人把读书认为是一件
神秘之事。《幼学诗》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其实,读书
并没有高到什么的地方,和斩柴扫地,还不是一样?
如何提高读书的兴趣?
如果你读书读不出趣味来,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立刻提高你的兴趣。
其法,是找一些叙述你完全不懂得的学问的书来读。
例如,你也许听过“国际私法”这一个名词,但你不知道“国际私
法”是什么东西,你拿一本“国际私法”的书来读,你一定读出兴趣来。
又例如,“价值分析学”是近年新兴的学问,你听过名词,但不知
道内容。你拿一本“价值分析学”的书来读,也一定读出兴趣来。
人类从小孩子起,都有好奇心。兴趣是什么?兴趣就是好奇心的满
足。
不要以为,自己连法律常识都没有,怎能读“国际私法”?事情恰
好与你的想象相反,只要你肯读,一定读得通的。
从前,我对“工业管理”的学问,一窍都不通。但是,有一次,在
图书馆里边,鼓起勇气,把这些书找出来,一读之下,立刻不忍释手。
因为人类有好奇心,所以人类才以游埠为乐事,同样,读一些论述
自己完全不懂得的学问的书,与游埠事同一律。
只要你懂得中文,读中文的书,最多是难一点,绝对不会读不通的。
这一点,在读书之前,必须先有信心。既然知道必然读得通,不懂,就
再读好了,由不懂而到懂的时候,兴趣便油然而生。
由懂得不多而变成为懂得较多,可以引起兴趣,但兴趣之大,终不
及由不懂而变成为懂的时候。因此,我们千万不要找浅白易懂的书来读,
一读书,最好就是读自己完全不懂的学问的书。
好些学问,你如果只听学问的名称,你会吓了一跳,但是,你耐心
地来读,便会读出趣味来。所谓学问,不过是如此这般而已。
古人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话,浅学者以为行万里路等于读
万卷书,其实是错了,真正的意义是:读书有如游埠,如果未去过的地
方,愈是有趣。
必要像刘姥姥入大观园,才有刺激。
尊孔与读书
世间有怪到无可再怪的事情,凡是尊崇某一种学说的人,偏偏不肯
读有关某一种学说之书;反对某一种学说的人,也偏偏不肯读有关某一
种学说的书。既然读都不肯读,自然更不会
“好学深思”了。谈到尊孔问题,我就记得有这样的故事。
大概三十年之前,我在香港遇到了一个老者,他是我的父执辈。他
本来是穿西装的,那天,他突然穿起长衫马褂来。
我问他何故要如此。他答道,今天我祭孔,不能作时世装。我的天,
长衫马褂是清代的服装,长衫马褂和孔子拉不上关系,正等于西装和夏
威夷恤之和孔子拉不上关系。如果一定要和孔子拉上关系,那就至少要
依吴道子所写的孔子像,做一套宽袖的大袍。
这且不去管他。他既然要祭孔,自然是孔子之徒,我向他虚心领教
他所理解的孔子学说,他所知道的,却是耳食之谈。
忠孝仁义的字眼,他是懂得一点的,但是,要他替每一个字来下定
义,他就极力逃避。
我引导他去谈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他有点动火了。他说:“你
们爱谈新学,我却爱谈旧学。”他这一句话,就完全把他的肚皮打开来,
给我来看了。
凡是稍为懂得一点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