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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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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利皮娜小姐!”小个子波兰人气得满脸通红,刚要开口说话,
米卡忽然走近他的身边,拍拍他的肩。“阁下,跟你说两句话。”
“你有什么事,先生?”
“到那间房里去,上那间屋里去,对你说两句好话,最好的话。你
会满意的。”
小个子波兰人惊讶起来,害怕地瞧了米卡一眼,但还是立刻答应了,
不过必须附带一个条件,就是佛罗勃莱夫斯基也要同去。
“保镖么?让他也去,他也应当去!甚至非有他不可!”米卡大声
说。“开步走,先生!”
“你们到哪里去?”格鲁申卡惊慌地问。
“我们马上就回来。”米卡回答。他脸上显出一种勇气,一种意料
不到的胆量,跟一小时以前他走进这屋子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他领两个
波兰人到右首的屋里去,不是合唱队的姑娘们正在聚集并且正在那里摆
餐桌的那间大屋子,而是另外一间卧室,里面放着箱笼衣柜和两张大床,
每张床上有象小山似的花洋布枕头。角落里一张木板小茶几上点着一根
蜡烛。波兰人和米卡面对面坐在桌旁,大个子波兰人佛罗勃莱夫斯基在
他们的身边,倒背着手。两个波兰人态度严峻,却显然带着好奇的神情。
“有什么事情吩咐?”小个子波兰人嘟囔说。
“有一点事情,先生,我不必多说什么话,我给你钱,”他掏出钞
票来,“想不想要三千卢布?你拿了以后,立刻离开这里,走你的路。”
波兰人探究地望着,两眼瞪得老大,目光死死地盯着米卡的脸。
“三千么,先生?”他同佛罗勃莱夫斯基对看了一下。
“三千,先生,三千!你听着,先生,我看你是一个懂事的人。你
拿了这三千卢布,就给我滚蛋,——把佛罗勃莱夫斯基也带走,听见没
有?但要现在就走,立刻就走,而且永远走开,明白了么,先生,直接
就从这扇门里出去,永远离开。你在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外套,皮大衣?
我给你拿。马上给你套好马车,然后就——再见吧,先生!好不好?”
米卡信心十足地等待着回答。他毫不怀疑。波兰人的脸上出现了一
种非常坚决的神情。
“卢布呢,先生?”
“卢布么?先生,那好办:马上先给你五百卢布供你付车钱和作为
定钱,另外两千五百卢布明天在城里交清,我可以用名誉担保,一定会
有的,我就是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把它弄到!”米卡大声说。
两个波兰人又对看了一眼,小个子波兰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七百,七百,不是五百,立刻交到你手里!”米卡感到有一点不
妙,马上增加了数目。“你怎么啦,先生?你信不过么?总不能把三千
卢布一下子全给你呀。我交了给你,你明天又回到她身边来了。? 。再
说现在我手边也不够三千,钱在城里,在我家里放着,”米卡结结巴巴
地说,越说下去越胆怯,越感到泄气,“真的放在那里,藏着。? 。”
小个子波兰人的脸上显出了一种特别自尊的神气。
“还有什么话?”他用讽刺的语调问。“呸,真不害臊!”他啐了
一口。佛罗勃莱夫斯基也啐了一口。
“你所以啐唾沫,先生,”米卡已经感到一切都完了,不顾一切地
说,“就因为你想从格鲁申卡身上弄到更多的钱。你们两人全是阉鸡,
告诉你们!”
“我受了极大的侮辱!”小个子波兰人忽然脸涨得通红,活象只龙
虾,怒气冲天,好象不愿意再听下去似的,很快地就从屋里走了出去。
佛罗勃莱夫斯基摇摇摆摆地跟在他后面,米卡也跟着走了出来,满脸惭
愧和沮丧的神气。他怕格鲁申卡,他预感到波兰人马上会大喊大嚷起来。
果真是这样。波兰人走进大厅,象演戏似的站在格鲁申卡面前。
“阿格利皮娜小姐,我受了极大的侮辱!”他刚要大声嚷叫,但是
格鲁申卡似乎忽然完全忍不住了,好象有人触动了她最疼的伤疤。
“俄国话,说俄国话,一句波兰话也不许说!”她朝他叫道,“你
以前会说俄国话,难道过了五年竟忘了么!”她恼怒得满脸通红。
“阿格利皮娜小姐? 。”
“我叫阿格拉菲挪,我叫格鲁申卡,你说俄国话,要不然我不听!”
波兰人因为丢了面子,气得呼呼直喘,快速地用怪腔怪调的俄语傲慢地
说:
“阿格拉菲娜小姐,我跑来是为了忘掉过去的旧事,饶恕一切,忘
掉今天以前所发生的一切。? 。”
“怎么是饶恕?你跑来饶恕我么?”格鲁申卡打断他的话,从座位
上跳了起来。
“正是这样,小姐。我不是软弱,而是慷慨。但是我看见了你的情
人,不免感到惊奇。米卡先生在那间屋子里给我三千卢布,叫我离开。
我照准他脸上啐了一口。”
“怎么?他给你钱买我么?”格鲁申卡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真
的么,米卡?你怎么敢这样?我是能化钱买卖的商品么?”
“先生,先生,”米卡大声喊道,“她是光明纯洁的,我也从来不
是她的情人!你这是胡说? 。”
“谁叫你在他面前替我辩护?”格鲁申卡大嚷。“我纯洁不是为了
道德,也不是怕库兹马,而是要在遇到他时能对他昂头挺胸,有权利骂
他一声混蛋。难道他竟没有收你的钱?”
“收了,收了!”米卡说,“不过想一下子拿到三千卢布,可是我
只肯交七百定钱。”
“不用说,他一定是听说我有了钱,所以才跑来跟我结婚的!”
“阿格利皮娜小姐!”波兰人叫道,“我是骑士,我是贵族,我不
是无赖!我跑来娶你,可是看到的是一个新的女人,不象以前那样了,
成了又任性又无耻的了。”
“你从哪儿来,还是滚回哪儿去吧!我叫人马上赶走你,他们会把
你赶走的!”格鲁申卡疯狂地喊着,“傻瓜,我真是傻瓜,竟自己折磨
了五年!而且也并不是为了他折磨自己,而是由于愤怒折磨自己!再说
这也根本不是他了!难道他是这样的么?这倒象是他的父亲!你从哪儿
买来了这么副假发?那一个是鹰,这一个是蠢鸭。那一个是老笑,老给
我唱歌的。? 。我,我还流了五年眼泪哩,我这个该死的傻爪,我这个
下贱、不害臊的女人!”
她倒在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正在这时,左首房间忽然传来终于
聚齐了的莫克洛叶的姑娘们的合唱声,——一支热闹泼辣的舞曲。
“简直是瞎闹!”佛罗勃莱夫斯基突然气冲冲地大吼起来,“老板,
把那些无耻的女人赶走!”
老板听到喊叫的声音,知道客人们吵了嘴,早就在门外好奇地张望,
现在立刻走进屋里来了。
“你嚷什么?想嚷破嗓子么?”他用简直叫人诧异的不客气的态度
对佛罗勃莱夫斯基说。
“畜生!”佛罗勃莱夫斯基刚开口要骂。
“畜生么?我问你刚才赌的是什么牌?我递给你一副牌,你把它藏
起来!你用作假的牌赌钱!告诉你,为了使用假牌我可以把你送到西伯
利亚去,因为这跟造假钞票一样。? 。”
他走到沙发边,把手指伸进沙发背和靠垫中间,从那里掏出一副没
有拆开过的纸牌。
“这就是我的那副牌,还没有拆开过!”他举起牌来,给周围的人
看。“我在那边看到他把我的这副牌塞进缝里,拿出自己的一副来顶替。
你是骗子,不是上等人!”
“我还两次看见那位先生偷换牌哩。”卡尔干诺夫大声说。
“真可耻,真可耻!”格鲁申卡紧握双手,喊了起来,真的羞愧得
脸都红了。“天啊,怎么成了这样的人了!”
“我也想到过。”米卡大声说。但是他刚说完这句,就见佛罗勃莱
夫斯基老羞成怒地朝格鲁申卡举拳威吓,喊了起来:
“你这婊子!”但是他的话还刚出口,米卡立刻冲到他面前,两手
抓住他,举了起来,一转眼就把他从大厅里送进了右首的屋子,就是刚
才他领他们两人进去的那一间。
“我把他摔倒在地了!”他很快回进屋来这样宣布,由于激动而喘
着气。“这混蛋,居然还敢打架。但是他回不来了!? 。”他关了一扇
门,把另一扇开着,对那个小个子波兰人喝道:
“阁下,劳驾也到那里去吧!请吧!”
“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的老爷子,”特里丰?鲍里赛奇说,
“你把你输给他们的钱收回来呀!那就等于是从你身上偷去的一样。”
“我不想收回我那五十卢布了。”卡尔干诺夫忽然说。
“我的二百也一样,我不要了!”米卡说,“我无论如何不想收回
了,让他留着算作自我安慰吧。”
“妙极了,米卡,真是好样儿的,米卡!”格鲁申卡叫道。她的声
音里露出十分忿恨的语气。小个子波兰人气得脸色发紫,却一点也没有
放下他那副架子,他刚要向门里走去,又停下来,忽然对格鲁申卡说:
“小姐,假如愿意跟我走,就一块儿去。要是不愿意,那就再见吧!”
说着,他一面由于恼怒和自觉伤了面子而不住喘着气,一面大摇大
摆地走进门里去。这人的性格很特别,他在发生了这一切以后还没有断
绝格鲁申卡会跟他走的指望,他对自己的估计竟有那么高。米卡等他走
进去以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把门锁锁上。”卡尔干诺夫说。但是从里面发出嗒的一声,他们
自己把门锁锁上了。
“妙极了!”格鲁申卡又忿恨而毫不留情地嚷道,“妙极了!就该
得到这样的下场!”
八 梦呓
一场几乎是狂欢豪饮,谁都可以参加的宴会开始了。格鲁申卡首先
嚷着要酒喝:“我要喝酒,喝得烂醉,象上次一样,你记得,米卡,你
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是怎样交上朋友的!”米卡自己也好象在梦呓里
一样,预感到了“自己的幸福”。然而格鲁申卡不时赶他:“去吧,去
快乐一下,对他们说,让他们跳舞,大家快乐一下,‘茅屋,你也跳吧,
火炉,你也跳吧’,象上次一样,象上次一样!”她继续叫嚷着,兴奋
得要命。米卡连忙跑去吩咐。合唱队是聚在隔壁的屋子里。他们自己一
直坐着的这一间本来就不大,而且用花布的帘子隔成两半,帘子里面也
放了一张大床,床上铺着鸭绒褥子,同样高高地堆着那样的花洋布枕头。
这所房子里的四个“上等”房间里都有床铺。格鲁申卜紧靠门坐着,米
卡把安乐椅给她移了过来:她“当时”第一次和他一起在这里豪饮的那
一天也是这样坐的,她就坐在这里听唱歌看跳舞。召来的姑娘们和上次
一样。奏小提琴和三角琴的犹太人也来了,最后望眼欲穿的,载着酒和
食品的马车也终于赶到了。米卡忙乱起来。闲人也陆续走进屋来张望,
这是一些农民和村妇,他们已经睡下,却被吵醒了过来,料到跟一个月
以前一样,又有难得的美味在等着他们了。米卡回忆一个个人的脸,同
相识的人打招呼,拥抱,打开酒瓶,给所有来的人都斟上酒。只有姑娘
们最贪喝香槟酒,男人们更喜欢喝罗姆酒和白兰地,尤其是滚烫的潘趣
酒。米卡吩咐给全体姑娘们煮可可茶,整夜不断地烧旺着三只茶炊,给
每个来参加的人煮茶和潘趣酒:谁想喝就尽管喝。总而言之,出现了一
个荒唐的、乱糟糟的场面,但是米卡却正好象如鱼得水,越是荒唐他的
兴致越高。任何一个农民如果在这时候向他借钱,他都会立即掏出他那
一大把钞票来,数也不数就随手分散。大概正因为这样,所以那个老板
特里丰?鲍里赛奇为了保护米卡,差不多寸步不离地一直围着米卡的身
边转,好象已打定主意一夜不睡觉,但同时却也不大喝酒——只喝了一
小杯潘趣酒,决定按他自己的想法来密切照顾米卡的利益。他在必要的
时候会和蔼而且谄媚地阻止他,劝他,不让他象“上次”那样,随便分
给农民们“雪茄烟和莱茵葡萄酒”,尤其是钱,他看见姑娘们喝利口酒,
吃糖果,非常生气。“她们全是些生虱子的贱货,德米特里?费多罗维
奇,”他说,“我如果每人踢她们一脚,她们还要看作是荣幸,她们就
是这样的贱货!”米卡又想起了安德列,吩咐给他送一杯潘趣酒去:“我
刚才侮辱了他。”他用变得微弱而温和的声音反复这样说。卡尔干诺夫
不想喝酒,而且起初很不喜欢姑娘们的合唱,但喝过两杯香槟酒以后,
竟十分快乐起来,到各个屋子里转来转去走,不住地笑,对一切人和一
切事都赞不绝口,既夸奖歌唱,也夸奖音乐。醉醺醺、乐呵呵的马克西
莫夫不离他左右。格鲁申卡也有点醉了,指着卡尔干诺夫对米卡说:“他
是个多可爱、多有趣的孩子啊!”米卡听了就连忙兴高采烈地跑去跟卡
尔干诺夫和马克西莫夫接吻。哦,他已经预感到了很大的希望。她还没
有对他说过什么要紧的话,甚至显然故意迟延着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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