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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飞行员-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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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发明的可怕的荒唐,把我们弄得晕头转向?    
    在西班牙,我见到一个人从一所房子的地窖里爬上来,房子被航空鱼雷炸毁了。人们默默地围上前来,似乎突然有些局促,这个几乎是从冥间归来的人,身上还带着瓦砾的碎片,空气和食物的匮乏令他处于半混沌状态,就像一个遗失了法术的魔鬼。偶尔有人鼓起勇气向他提问,而他阴森森地回答,人们的局促顿时转为不安。    
    人们试着问他一些愚蠢的问题,因为,没有人真正懂得发问。他们问他:“你当时觉得怎么样?……你是怎么想的?……你都做了什么?……”他们无意中在深渊上架了一条通道,如同在夜里凭借着初次的尝试,救助一个他们本想营救的又聋又哑的盲人。    
    当这个人能够回答问题后,他回答道:    
    “是的,我听到很长的爆炸声……”    
    或者……    
    “我十分担心。时间过得很慢……啊,真漫长啊……”    
    或者……    
    “我的腰疼,非常疼……”    
    这个老实的人只对我们谈他老实人的事。他特别提到他的手表,他丢了的那只手表……    
    “我到处找它……我很在乎它……可是在夜里……”    
    当然,生命教给他对流逝时间的珍惜,或者对熟悉物品的喜爱。他用原来的他来感受他的世界,即便是个夜里坍塌的世界。而根本的,与人的一切息息相关的一个问题,却没有人晓得问他:“你当时是谁?你变成了什么人?”他无法回答,顶多一句:“我自己……”    
    无论环境如何,我们绝不会把自己变做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生活,就是缓慢的诞生。借来现成的灵魂也太过轻巧了!    
    瞬间的灵感有时似乎会将命运引入歧途。可灵感只是刹那闪过的影像,一条由思想慢慢铺设好的道路的影像。我慢慢地学习语法。他们让我训练句法。他们唤醒了我的情感。突然,诗句扣动我的心门。    
    诚然,此时此刻我感觉不到一丝爱意,可如果,今晚,有什么迹象流露,那是由于我千辛万苦地把石头搬运到那座看不见的建筑上了。我在筹备一个节日。我没有权利谈论那个忽然出现在我身上的他我,尽管这个他我是本人一手铸成的。    
    我对战争的历险无所期待,除了这徐缓的准备过程。会得到回报的,就像语法……    
    这缓慢的侵蚀,耗尽了我们全部的生命。我们老了。任务也老了。高空的代价是什么?在一万米高空生活一小时是否等于消耗了心脏、肺部、血管这些器官一星期、三星期、一个月的生命?再说,这对我都不重要了。我的数次半昏迷给我加了几个世纪的年月:我沉醉在老年人的安详之中。穿衣时的感想仿佛是无限遥远的事,遗落在往昔。阿拉斯也还在未来的无限遥远处。战争历险?战争的历险在哪儿呢?    
    十分钟前,我差点没了命,可除了闯入眼帘三秒钟的这群小胡蜂,我无话可说。真正的历险只持续了十分之一秒。在我们这儿,大家不会回头,绝不回头谈论旧事。    
    “左脚稍微踩一下,上尉。”    
    杜特尔特忘了我的脚蹬给冻上了!我想起孩提时令我着迷的一幅雕刻画。背景是北方的黎明,只见一片荒芜的弃船场,静立在南方的海边。船在仿佛永夜的朦胧光亮中,张开如水晶的臂膀。寂寥的气氛下,它们仍然竖着风帆,那帆上还留有风的痕迹,如同床上留下的温柔肩膀的印痕。可现在它们显得僵硬而摇摇欲坠。    
    这里,一切都被冰冻了。我的操纵杆被冻住了。机枪被冻住了。我想到机枪手的机枪,问他:    
    “你的机枪呢?……”    
    “没事了。”    
    “啊,好。”    
    我往面罩里的呼气管吐的都是冰针。时不时地,我得隔着软软的橡皮管子把霜块捏碎,它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用力的时候,能感到它在我的手掌里嘎吱作响。    
    “机枪手,氧气还行吧?”    
    “还行……”    
    “瓶压多少?”    
    “呃……七十。”    
    “啊,好。”    
    时间也似乎对我们冻结了。我们是三个胡子斑白的老先生,没有运动,没有急迫,没有残酷。    
    战争的历险?有一天,阿里亚少校觉得有必要告诉我:    
    “尽量小心点!”


第三部分 一种令人疲惫不堪的快意第12节 战争是一种疾病

    小心什么,阿里亚少校?歼击机冲向你,电闪一般。机群在你头顶一千五百米的空中盘旋,发现了你,它们不慌不忙,迂回,定向,定位。你呢,你还浑然不觉。你是笼罩在猎鹰身影下的老鼠。老鼠以为自己活着,往麦田里直钻。其实它早已是猎鹰视网膜里的囚徒,比鼠夹还夹得紧,因为猎鹰是决不会放过它的。    
    而你呢,同样地,继续驾机,空想,观察地面,而一个在人的视网膜中形成的不易察觉的黑色标记已经向你宣判了死刑。    
    歼击机组的九架飞机可以垂直一线排开,只要他们高兴。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以九百公里的时速发射炮弹,从不错失猎物。若是一支轰炸机队,他们火力强大,尚有办法防御,而侦察机组在空中孤立无援,根本斗不过那七十二挺机枪,何况见到的只有一束束弹光。    
    你刚意识到有战斗,说时迟那时快,歼击机已经一口喷出了毒液,就像眼镜蛇,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飞到你头上去了。眼镜蛇就这样,摇晃着,射出火花,又继续摇晃。    
    这样,在歼击机群离去的时刻,什么都还没改变。原本的面貌也没变。现在天空变得空荡荡的,恢复了平静,面貌就变了。歼击机只是一个公平的见证人,只见从侦察员被切断的颈动脉射出第一股血,从飞机右发动机的整流罩下,缓缓地喷出第一道火光。当毒液渗透进对方心脏,面部出现第一次肌肉痉挛时,眼镜蛇已经缩回了身子。歼击机群不杀人,他们播种死亡。他们走了以后,死亡开始发芽。    
    小心什么,阿里亚少校?当我们遭遇歼击机时,我无可抉择。我可能都发现不了它们。如果它们在我上方,我是决不会发现它们的!    
    小心什么呢?天空是空的。    
    大地是空的。    
    从十公里远处观察,就看不见人了。人的活动隔这么远就看不清了。我们的长焦照相机此时充当起了显微镜。只有显微镜才能捕捉到——不是人类本身——用这个仪器还看不见呢——而是人类的踪迹、道路、运河、车辆、船只。人类是显微镜下载玻片上的微生物。我是冷酷的学者,对于我,他们的战争不过是实验室里的一项研究课题。    
    “他们开火了吗,杜特尔特?”    
    “我想是的。”    
    杜特尔特什么也不明白。枪弹在太远的地方炸开,而硝烟又与土的颜色混杂在一起。他们休想随随便便就把我们击落。事实上,在一万米的高空,他们奈何不了我们。他们开火是为了找到我们的位置,也可能是为了指挥对我们的追击。一架歼击机在空中就如同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地面上的人能发现我们是因为飞机拖着一条白色的珠带,在高空中,它宛如新娘的面纱。飞机一闪而过引起的震荡将大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我们往身后抛出冰针织成的卷云。如果外部条件有利于云的形成,这条云带就会慢慢变厚,成为晚霞,挂在乡村的天边。    
    歼击机追向我们,是借着机载无线电,枪弹的火光,以及我们美轮美奂的白纱巾。而我们遨游在几乎空无一物的天际。    
    我们以五百三十公里的时速飞行,这我很清楚……然而一切都是静止的。速度要在竞赛场上得到体现,可这里一切都陷在空间里。就像地球,尽管有每秒四十二公里的速度,还是缓慢地绕着太阳转动。一圈耗时一年。同样,我们或许也被慢慢地加入这个地心作用。空战的密度?不过是教堂里的灰尘罢了!灰尘,我们或许会引来十几颗和几百颗的灰尘。它们就像抖动后的地毯上扬起的粉尘,缓缓升向太阳。    
    小心什么,阿里亚少校?往下,我只看见,纯净平整的水晶下面,是一些另一个时代的小摆设。我朝博物馆的橱窗俯下身子,可它们已经逆光。前方远处,应该就是敦刻尔克和大海。不过由于机身倾斜,我辨认不出更多的东西。现在太阳太低了,我在一面巨大的反光镜上空飞行。    
    “你能看见吗,杜特尔特,透过这鬼东西?”    
    “直直往下,能看见,上尉……”    
    “喂,机枪手,歼击机没有动静吗?”    
    “没有……”    
    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我们是否被盯梢,从地面上是否能看见我们身后拖着的团团游丝。    
    “游丝”这个词令我思绪悠然。突然脑中浮现一幅迷人画卷:“……如翩翩佳人,遥不可及,我们追寻着自己的命运,披着裙裾缀满冰花的长裙……”    
    “踩一下左脚!”    
    这,才是现实。但我又回到我的蹩脚诗歌:    
    “……一个转身,引得满天的追随者跟着团团转……”    
    踩左脚……踩左脚……也得踩得动啊!    
    翩翩佳人转身没转成。    
    “您如果要唱歌……就转一下眼睛……上尉。”    
    我唱歌了吗?    
    不过,我就算有一丁点儿音乐的雅兴,也全教杜特尔特给破坏了:    
    “我差不多拍完照了。您马上就可以往阿拉斯方向下降了。”    
    我可以……我可以……当然了!机不可失啊。    
    瞧!气门杆也给冻住了……    
    我心想:    
    “这个星期,三次任务只有一次回来,可见战争的危险性有多高。但是,假设我们是那些回来的人,也不会有什么话要说。我过去曾冒过险:开通邮政航线,飞往撒哈拉分裂区,还有南美……但战争并不是真正的冒险,它只是冒险的替代品。冒险建立在创建关联、提出问题和创造新鲜事物的基础上。想把简单的猜正反面游戏说成是冒险,单单将生与死充做赌注是不够的。战争不是冒险,战争是一种疾病,像伤寒。”    
    或许以后我会明白,我经历过的惟一一次真正的战争历险,发生在我奥尔贡特的房间里。


第三部分 一种令人疲惫不堪的快意第13节 那是1939年寒冬

    那是1939年寒冬,部队驻扎在圣迪齐埃,我就住在郊区的一座叫做奥尔贡特的村庄里。夜里气温下降,以至于我盛水罐里的水都结成了冰。穿衣前第一件要做的事,当然是把火生起来。但这一举动就要求我离开我的床,那温暖的、可以任我翻来滚去的床。    
    在这间空旷冰冷的屋子里,再没有什么比这张简单的修士床更美好了。经历了日间的辛劳,床让我体验到休息的乐趣。没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白天,我的身体遭受了高空的严酷和枪弹的袭击。我的身体在白天可以变为痛苦的温床,被不公正地撕裂。    
    我的身体白天不属于我,不再属于我。人们可以从中截取四肢,抽取血液。因为这仍然属于战争现象,身体是零件仓库,储存着不再属于你的零件。执达员来领取眼睛,你就把视觉交给他。执达员来取腿,你就把行走的天赋交给他。执达员举着火把,要领你满脸的血肉,你向他屈服,交出微笑和向人表示友好的天赋作为赎金,而自己成了魔鬼。还是这个身体,可以在白天成为我的敌人,对我使坏,或变成呻吟的工厂,此时它还是我顺从、亲爱的朋友,半睡半醒地裹在被窝里,传达给我的只有生活的乐趣,以及它幸福的鼾声。可是我必须让它离开床,用冰冷的水给它洗脸,给它刮胡子,穿上衣服,让它体面地投入战场。这样地离开床,仿佛从母亲的臂弯、母亲的怀中被人夺走,夺走了对孩子身体所有的爱、抚摸和保护。    
    因此,经过反复思量、深思熟虑、一拖再拖后,我咬紧牙关纵身而起,跑到壁炉前,堆起柴火,浇上汽油。等这边火一着,我再次穿过房间,钻进被窝,重新找回温暖,用鸭绒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左眼,窥视着壁炉。起初毫无动静,接着有零星的火苗照亮了屋顶。然后火苗在炉子里稳定了,就像一场组织井然有序的节日。接着开始发出劈啪声,呼呼声和歌声。欢快得如同一场乡村婚礼的喜宴上,人们开始推杯换盏,面红耳热之际的推来搡去。    
    我觉得自己被我温厚的火看候着,就像有一只活泼、忠实、勤劳、尽职的牧羊犬守护着我。我望着它,感到一股莫名的狂喜。当节日进入高潮,天花板上舞影婆娑,音乐酣畅淋漓,角落里,火炭熊熊燃烧。等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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