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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的维叶无奈老泪纵横,这是人的苦难,更是人 的历史。
——题记
几天前,由奥利弗.西斯贝格导演的德国影片《毁灭》(Der Untergang)开始 在法国公映。电影院场场爆满,巴黎媒体更是持续高烧,每天都有人议论这部富有 争议的影片。趁热看完之后,笔者相信这是迄今为止反思纳粹犯罪的最好影片之一 。 理由是该片将希特勒还原成一个普通人,而不再让所谓的“魔鬼”充当人类的良心 替罪羊。
该片在去年九月份在德国公映之时便立即引发争论,因为它打破了一个禁区, “打开了重评纳粹的潘多拉盒子”——西斯贝格将希特勒从魔鬼还原成了人、还原
成一个“可能引起人们同情的末路英雄”。在媒体的争相报导之下,短短一个月内 有300万人被劝进了电影院。当月,《汉堡周刊》为了这部影片做了十七页的专题报 导;德国历史学家第45届大会上甚至同意专为该片举行一天辩论;德国前总理科尔 也斩钉截铁地说,这部电影拍得很值,希望有更多的人能看到。
《毁灭》的创作来自历史学家约阿希姆.费斯特的《希特勒的末日》(2002) 和希特勒最后的女秘书特劳德尔.琼格的回忆录《直到最后时刻》(2002)。琼 格 生 于1920年的慕尼黑,22岁时被希特勒选作私人秘书。她一直供职到希特勒自杀并记 录了希特勒的遗嘱,最后和一支小分队一起逃出地堡。令许多人不安的是,在这个 打字员的记忆里,希特勒是个有教养、受人尊敬,做事斯斯文文的领袖。当她打错 了字或做了其它什么错事,希特勒总能宽大为怀。所以,直到希特勒自杀,琼格对 他始终心存敬意。该书还透露,希特勒是一个素食主义者,是一个对狗有着深情厚 谊的人。与情人爱娃.布劳恩结婚前,他还当众吻了她。希特勒多少有些多愁善感 , 他不让别人在他的办公室里放花,因为花会凋谢,他不喜欢看到死去的东西。影片 从琼格的书里提取大量素材,赋予了希特勒极其人性化的一面。
对此,德国历史学家戈洛.曼批评说,写一个杀人狂的传记,不应该去叙述他 如何参加晚会、爱听什么音乐、喜欢波尔多酒还是香槟。因为这些情调都不是历史 关键,和纳粹与大屠杀没有任何联系。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君特.格拉斯也批评说再 现历史时如果省略历史情境是难以让人接受的,它意味着具有某种倾向性与不真 实。还有学者分析,《毁灭》的出现,意味着德国民族主义和新纳粹势力的抬头。
《毁灭》的制片人伯恩.艾钦格则以自我辩护的方式为该片做宣传,“如果说这部 电影有价值的话,那就是它不带有任何价值判断”。这个“客观”立场立即遭到了 许多媒体与历史学家们的抨击。曾经执导过有关希特勒题材电影的汉斯…于根.西 贝尔伯格反唇相讥道:希特勒现在的价值只是货币意义上的“价值”,他正像性一 样被到处兜售。柏林人民剧院为西贝尔伯格的这番言论下了注脚:该剧院为推销希 特勒喊出的口号是,“南非有钻石,科威特石油立国,德国呢?德国有自己的过去。 当然,它有点臭。但除此之外,它有个不错的生意,那就是希特勒好卖!”
来自法国的批评不像德国的自我批评那样激烈,一位电视嘉宾笑着说,这片好 就好在不是好莱坞拍的,希特勒终于从头到尾讲德语。法国“集中营子女协会”主 席赛吉.克拉斯费尔德认为有关争论毫无意义,因为人们混淆了人的私有性与公共 性,在现实生活中一个民主人士可能粗野地对待他的秘书,而一个独裁者会温文尔 雅地伺奉他的家人,因此该片没有美化希特勒的意思。法国《世界报》记者丹尼 尔 .维 内则多了一份警惕之心,自从德国统一以后,德国人开始关心自己国家在世界的地 位,担心他们的将来,于是朝历史看,希望得到一些充实或借鉴;爱国主义正在德 国政治中抬头,明显的例子是德国总理施罗德和他的反对派领导人现在都在公开场 合打“我们爱我们的国家”这张牌。与此截然不同的是,早在三十年前,当时的西 德总统古斯塔夫.海那曼被问及是否热爱德国时,他的回答是“我爱我的夫人。”
笔者以为,种种关于《毁灭》的指责,以及对“希特勒不是人”的坚持,是对 人性之恶及其不确定性没有足够的反思——对任何历史人物犯下的错误的思考,都 不能归结于上帝和魔鬼,让魔鬼为人性之恶背黑锅。谁也不能说奥斯维辛集中营里 的悲剧,是上帝或撒旦制造的——将希特勒比喻成魔鬼并彻底地去人性化,实际上
是人类社会一次集体性的默契合谋,即是“完美人性”,也是在人类之外寻找“良 心替罪羊”。仿佛只要把希特勒赶出人类队伍,历史上的滔天大错,便可以撇得一 干二净,便可以洗去深藏于人性深处的卑污。事实上,希特勒的罪行,不过是德国 人甚至也包括其他国家人民所有选择的结果。归根结蒂,纳粹的恶是希特勒的恶与 德国人民选择或信仰的恶的合流与放大。在这场政治恶剧里,没有一个无辜者,即 使是那些不曾做出任何选择的选民,因为放弃就是行动,不选择也是选择。其实质 内涵如同二战后马丁.尼莫勒牧师撰写的一段碑文:“当初他们杀共产党,我没有 作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后来他们杀犹太人,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 再接下来他们杀天主教徒,我仍然保持沉默,因为我不是天主教徒;最后,当他们 开始对付我时,已经没有人为我讲话了……”历史风云际会,将一切过错推给某个 人是不客观也不真实的。
古希腊传记作家普卢塔克在他的《希腊名人比较列传》中说,曾经残酷镇压斯 巴达起义的苏拉年轻时天真活泼,脸上挂着笑容,常常会因为同情而潸然泪下。然 而到了后来,因为角逐政治权力苏拉与他的竞争者们都变得残酷无情。所以,路易 斯.博洛尔说,“政治使人变得罪恶”。然而,政治不足以使罪恶变成毁灭性的大灾 难。它的另一个前提是“意识形态使人变得愚蠢”。在《毁灭》结尾,戈培尔夫人 之所以将自己的六个孩子全部毒死,是因为她深信没有“国家社会主义”,人类就 没有希望和未来,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生活在那样的国家。由此可知,生而为人的 纳粹分子,不仅屠杀了犹太人、波兰人,同时也是为意识形态预设的疯狂逻辑的受 害者。当说,这是启蒙运动以来人类预言惟一未来的最大恶果,也是科学昌明的二 十世纪费尽千辛万苦走出大劫难的人类的最大教训。
法国著名精神科医生鲍里斯.西鲁尔尼克(Boris Cyrulnik)在最新一期《新 观察家》上撰文回忆小时候全家在波尔多被捕的情景,他的父母后来都死在奥斯维 辛集中营里。西鲁尔尼克说,那些杀人无数的警察一定相信自己是“带来毁灭的天 使”。所有的恶行似乎都是对“时代道德”的服从。当“服从”被文化神圣化之后, 刽子手不会因为杀人再有任何罪恶感。对于他们来说,服从就是“去责任化”,他 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在社会体制里尽职尽责,就像小说《悲惨世界》里的警察局长一 样兢兢业业。当军队、“人神”或哲学家们设计出奇妙的清洗计划时,服从者便会 以人类之名去参与反人类的罪行。支持他们的道义与理由是“杀死个耗子当然不算 犯罪”。从本质上说,这种服从已经掏空了人成其为人的一切真实意义。
然而,关于“服从”我们还有一个常识:如果两个人对抗,一方被迫“服从” 于另一方,此时“服从”只是表示前者失败了。不幸是,在意识形态与辩证法高于 一切的年代,生活就像《一九八四》里的口号“自由即奴役、战争即和平、无知即 力量”一样荒诞不经——给刽子手磕头,能磕出美德,若被赏了把屠刀去杀人,同 样是为了崇高的理想。至境过时迁,肉食者都会拿制度与“不得不服从”作为他们 的良心替罪羊,赎买自己卑劣的人性。
如犹太哲学家弗洛姆所说,一切人都是社会化的产物。只有制造魔鬼的文化, 没有人天生就是头上长角的魔鬼。所以,与其责骂希特勒骗术高超,不如改进政治 , 并加倍反省群众为何愚蠢。既然魔鬼都是从人性中提取出来并且百炼成钢,那么对 纳粹文化的彻底清算,就应该完成把魔鬼还原到人再将人置于整个社会中的追溯过
程,只有这样的反思才是完整的。
换句话说,希特勒有罪,但不能与魔鬼一起作为人类的良心替罪羊。琼格老人 在关于她的纪录片《盲点,希特勒的秘书》中说:“我活得越长,变得越老,就越 感到自己有罪。”二战结束之后,她才渐渐知道希特勒、她的这位前老板所犯下的 滔天罪行。琼格说,虽然她和其他秘书经常与希特勒共同进餐,但是对外面发生的 事情几乎一无所知,“我以为我是所有情报之源,但实际上我处在一个盲点。”据她 回忆,希特勒和其他纳粹头子从不当着她的面提到“犹太”这个词。甚至在纳粹分 子迫害600万犹太人的大屠杀期间,也没有听到希特勒说过这个词。该记录片在柏 林上映后,以色列纳粹监察组织西蒙.威森塔尔表示,“琼格的故事表明,很多德 国人对希特勒及纳粹党的盲目效忠,大屠杀才会发生。”二战结束后,当琼格通过 各种渠道知道“大屠杀”时,她的精神濒临崩溃,开始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最十 恶不赦的罪犯”。相信琼格老人的忏悔是真实的。当社会走出被政治手腕与狂热的 意识形态绑架的深渊与年代,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应该有这种大梦初醒的罪恶之 感。让恶魔人性化,还原为人的好处是,让我们对那些处处笑脸相迎、迎风流泪的 人性化政客保留一份警惕,因为没有哪位饕餮天下的独裁者会长成厉鬼的样子一走 到台上演讲便会被人们指认出来。
或许,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绝对的恶;没有神,也没鬼,没 有良心替罪羊。左右人类历史的,是婴儿步履般摇摇晃晃的人性,是无数善的哺育 与恶的饲养,是为善为恶的人。善报与恶果注定只能由人类自己担当承受。
影片从希特勒身边最后一任速记员的视角出发,以平实、客观的立场展现了这 位战争狂人在掩体中度过的生命最后12天。出人意料的是,尽管唾骂该片的观众比 比皆是,但它在评论界及高端观众群中口碑极高,IMDB 上有超过56%的投票影迷给 了它满分(10星)的评价,总分高达8。4
——“银幕上滚动着演职人员名单,灯光亮了起来,电影院里的观众还沉浸在 影片的氛围中。过了一会儿,人们似乎才反应过来,纷纷从座椅上站起来,向影片 的导演和演员报以热烈地、长时间的掌声。这是9月9日晚发生在德国新片《垮台》
(Der Untergang)首映式上的一幕。与以往新片首映的喜庆气氛不 同,参加《垮台》首映式的导演和演员大多在影片结束后表示,对这部影片不愿做 更多的评价。”
看完全片,我的心情也很不平静。诚如之前发帖的赫然兄所说,全片给人一个 最大的感觉就是:绝望。柏林郊区的德军正在节节败退,地下室头顶上的苏联炮弹 接二连三地落下,所有的退路已经被封锁,所有的斗争都是徒劳。而这个时候,完 全歇斯底里了的元首,甚至还在指挥着假想的三个集团军去完成他脑海中的反攻。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一切都结束了,那个包含他们光荣与梦想的帝国的寿命,只 能以天和小时计算了。
在这样一个气氛中,无论是爱娃竭力挑动的舞会,还是戈培尔携全家的到来, 都只能给这个阴郁的狼穴带来更深刻的绝望。是的,敌人胜利了;你曾经主动攻击
过、屠杀过的敌人,现在带着复仇的欲望打回来了。落到红军的手里,会有什么结 果?没有人知道。希特勒终于同意和相识十多年的情妇结婚了,并嘱咐侍卫去弄来 汽油,以便不让自己落在红军手里——哪怕是尸体;姿态高雅的戈培尔夫人亲手杀 掉了她的六个孩子,门外的戈培尔似乎有点木然;听到希特勒自杀的消息后,一个 个喝的醉醺醺的军官举枪自尽……希特勒说,高贵的民族会彻底灭绝,从此就是劣 等民族的世界了。就在这样的地下室里,第三帝国的生命一分一秒走向终点
Der Untergang 提供了一个个鲜活的画面,让我们能够从最敏锐的视觉上去直 接体会第三帝国的最后时刻。或许,一个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