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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庆现代之恋 -贾平凹-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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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准备就绪。杨宪更显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他抖抖肩膀,富有节奏地在壁镜前走几个来回,正面,侧面,甚至背面的形象,他挨个儿观察一遍。惬意极了。他满怀信心地等待胡潜到来。
  杨宪左等右等,不见胡潜。杨宪纳闷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不是自己刚才声音小,胡潜没听清楚,或者他听见了,没有领会意图,陪其他领导已在舞厅嘭嚓嚓起来了。”他转而一想:“不会吧,今晚不管咋说,自己还是主角之一,虽说时间延迟了一点,但舞会无论如何也要等到自己去了才会开始。等着吧,耐心些,领导最需要的是耐心、沉着。现在可不比从前自由自在的时候了。你是谁?你是几十万清溪人民的县长!时时处处,要显出官态,官气,官腔。这是一种时兴的官场风气,否则,干部群众不认同你,小看你,难为你,甚至会怀疑……”想到这里,杨宪有两条短平皱纹的大额头立刻出现了几粒汗珠。他屁股复置沙发,手不自然地拍打扶手,眼珠滚来滚去,不安地瞧这瞅那。当发现套间床头柜上一沓书时,他立即想到美丽动人的艾妮。艾妮好啊,她那高挑的身材,丰腴的胸脯,纤细的腰段,肥硕的臀部,还有会说话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多么难得。想着想着,杨宪甜蜜地笑了。他自言自语道:“这个艾妮,像朵初绽的玫瑰,让人见了,顿时心爽目悦,欢乐开怀。即便是那名字,也让人觉着可心。假若将艾妮改成‘爱你’就更好了。爱你’,‘爱你’,永远地‘爱你’。”杨宪小声哼起一段颇流行的曲调,他继续在心里对自己叨咕:“‘爱你’,‘爱你’,我真的一见面,就有点爱你!”
  杨宪一边嘀咕,一边起立,踱到床头柜前。他挨个抚弄书籍,然后挑选出一套农业出版社出版的《金瓶梅词画》和作家出版社出版的《废都》,放在最上面,嘴角一拧,笑说:“这朵玫瑰,无论如何,我要采摘的!”
  “唉,真是的!”是胡潜的声音。
  胡潜边进门,边气喘吁吁地说:“真是神了。刘书记一向酒量大得不得了,今怎么喝了几杯,就醉得一塌糊涂,还生生闹出了病。听家里人说,他从招待所回去,就吐了半脸盆血,眼看着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没办法,刘书记由牛主任陪护着,到西安西京医院看病去了。我和郭书记、闫县长一伙,刚将他送走。”
  胡潜说话像打冲锋枪,叭叭叭,几乎不间歇地把话全倒出来,然后才坐下,自个儿弄一杯开水,“噗噗噗”地边吹边喝。杨宪看着他深重叹息了一声,说:“酒这东西,让人欢喜让人忧。有时,它也确实害人。也对着哩,刘书记既然病了,就该及时去看,不能把病耽搁了。只是你们不该不通知我。这么大的事,理应出面张罗。况且,我有些事还得问问刘书记,他这一走,时间恐怕不在短,县上一摊子事,怎么侍弄?”沉默一阵,杨宪严肃地问胡潜:“藏处长、曹调研他们知道不知道刘书记病了?”胡潜立即放好茶杯,答道:“知道,我刚才上楼时,顺便告诉他们了。”杨宪翻了翻眼珠,若有所思地“噢”了一声。
  这时,胡潜起身,笑道:“杨县长,甭想了,啥事都甭想了。咱跳舞去,把自个儿的心情弄好。藏处长、曹调研、县委郭书记,还有闫县长,都在我后面一齐上楼去了。王主任说他要安排明早的人代会,就不参加了,叫我特意告诉你一声。”杨宪听了,爽朗地一笑,站立起来,拉扯一把屁股部位的裤子,说:“走,咱痛痛快快玩走!”
  舞会结束,已是午夜。胡潜与艾妮一道,把杨宪送回门口。胡潜还要往进送,杨宪返身拦住说:“你真该回去了。忙一天了,再送,我就不忍心,今晚的觉也会睡不塌实。”胡潜听杨宪的口气坚决,便悻悻地说:“那,我就真不送了。”杨宪释然地说:“这就对了。你又不是铁打的,围我们转了一天,休息一夜,以便恢复体力。”接着,杨宪看胡潜转身,便给艾妮递眼色,大声说:“艾妮,你也去休息,噢!”艾妮完全明白杨宪的意思,望了杨宪的脸,抿嘴一笑,立即转身,哒哒哒,赶在胡潜前面,打开楼梯口服务员室,迅速进到里面,麻利地将门重重关闭。
  进入自己的房子,杨宪顺手将门虚掩。他把自己的脸、头洗梳了一遍,感觉仍然不错。他倒了一杯浓茶,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品尝。坐着坐着,他心急速地跳动起来,因为,他隐隐约约听到楼道嗤喇嗤喇声。凭直感,杨宪知道艾妮来了。他从沙发上跃起,三步并着两步,走至门后。当嗤喇嗤喇的声音停止时,杨宪一把将门拉开,艾妮准备敲门的手顿时僵在了耳边。两人同时看到对方的佝促模样,像有感应似的,同时“噗嗤”笑了。笑过后,杨宪用右手一个请的姿势,艾妮双手在背后边搓,屁股边随着步子的迈动扭入房间。杨宪还是无话,抿嘴算笑算让座。艾妮也不言语,只知道笑吟吟去坐。杨宪看她眼睛扑闪扑闪,好像里面装的不是眼珠子,而是两泓纯静清亮的秋水。
  待艾妮坐定,杨宪把切好的西瓜端放在茶几,让吃,艾妮说刚才一口气吃了两牙,胀得很,不想吃了。随后,她扫视房间,问杨宪:“杨县长,你借我的书呢?时候不早了,我不能打扰你的休息。倘因此而误了你的事,我咋向组织交待?”杨宪说:“看你一句话,将我俩的关系推得远远的,足足有十万八千里。怎么这么生分,好像领导没有人性似的。刚才还抱着你跳舞,一下舞场就森严起来了。当领导的也是在地球上生活,是有血肉的人嘛,而且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啊。今晚我玩得开心,一点睡意也没有。咱们先说一会话,然后我再给你取书,包你满意。”艾妮喃喃地说:“像我这种层次的人,跟你能谈得来么?说啥,讲不了三句,保准让你觉得俗不可耐,最终导致你心烦意乱。”杨宪说:“哪会。咱们就谈文学吧。既然你喜欢看小说,就有一定的文学基础。说不定,咱俩会谈得很投机。毫不夸张地说,我对文学还是有一定造诣的。你先说说看,你都读过哪些文学名著,喜欢哪些作家?”艾妮说:“真是不好开口,说出来肯定惹你笑。一点不隐讳地说,虽然我有时黑明昼夜地看小说,但我读过纯文学书籍很少很少。中国的,只读过《红楼梦》、《啼笑因缘》、《围城》,再就是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一些作品,像路遥的《人生》、《平凡的世界》,还有陈忠实的《白鹿原》,霍达的《穆斯林的葬礼》,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外国的作品更是少,只读过斯汤达的《红与黑》以及忘了作者名字的《荆棘鸟》。有时候读小说,竟粗心大意地连作者姓名也不看,所以,喜欢的作家就谈不出个渠渠道道来。”杨宪听了,沉思一会,说:“如果你不是谦虚,看来书读得是少了一些。而读不到较多的书,知道的作家少,就不奇怪。我家里的书多得很,古今中外,无所不容,书架搁了一房。我读的书可不少,上下五千年,只要是文学书,我都读。像《诗经》、《四书》、《五经》、《史记》、《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荡寇志》、《金瓶梅》、《聊斋志异》,没有一部不读三遍。至于现代文学作品,读得就更多了,如茅盾的《家》、《春》、《秋》。艾妮惊异道:“杨县长,我记得语文老师讲过,是巴金创作的《家》、《春》《秋》。”杨宪一怔,转而又平静地说:“那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家》、《春》、《秋》,这么好的创作题材,文学大师谁不想试一试手笔呢。”他接着正色说:“当然,老师非圣人,世界上也有他不了解的事情。所以,我们不能一味地迷信老师,对老师传道授业解惑,脑子始终要有一个东西,这就是问号,敢于怀疑,善于从反面去动脑子,去思考,得出超乎常人常理的结论。这样的学生,才有创造性,才有自己的思想,才有前途,是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杨宪抿一口茶,说:“你看,一扯到老师,我又发了一通你从来没有听过的高见吧?”他看艾妮忽闪着眼睛,不停地点头,便接着说:“我们言归正转。说过读文学名著,下面应接着说文学名著的当代部分。全国解放以后,各个年代,都有一些代表作,我读了的大约有《红岩》、《青春之歌》、《苦菜花》、《林海雪原》、《艳阳天》。《金光大道》写得也不错。样板戏被否定了,本子却不赖,唱词很讲究,有味。我现在还保存着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四年出版的《革命样板戏剧本汇编》,《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滨》、《红色娘子军》、《海港》、《龙江颂》、《奇袭白虎团》、《平原作战》、《杜鹃山》等剧本中的许多唱词,我都能背下来,有的我还能唱。而当代风靡一时和新潮小说,比如《废都》,我不知看了多少遍。这是世纪的代表作,我看不一定比《红楼梦》或《金瓶梅》逊色。”艾妮道:“这么说来,你读的作品就是多了。听你一说,我突然感到自己太渺小了,简直像大树下的蚂蚁。”杨宪说:“你谦虚得有点过头了。怎能用蚂蚁跟自己打比方呢。你千万甭糟蹋自个儿。”
  杨宪又抿了一口茶,严肃地问艾妮:“你想过没有,作家为什么要写东西?”艾妮头摇得像个拨郎鼓。杨宪猜知她不晓其中的奥妙,便放低声音道:“据我长期研究发现,作家写东西,大都是为了一件事。”艾妮急切地追问:“什么事?”杨宪道:“爱情。假如是男作家的一部作品,总是或明或暗半遮半掩为一个或者几个女人而作。”艾妮嗤嗤地笑了,嘴角一撇,道:“有点玄。”杨宪显出学究的样子说:“这事说玄也玄,说不玄也不玄,关键是你怎么看。你耐着性子,听我慢慢说来,你就能鉴别清我是胡说八道还是言之凿凿,有根有据。”杨宪从单人沙发上起来,坐到艾妮所在的长条沙发上,侧身看着艾妮的眼睛说:“人活世上,完全可用‘吃’、‘情’二字概括。除非白痴,谁终归也脱不了这个俗,走出这两个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字设定的生活怪圈。现实里的一切,都是这二字的延伸。无论是叱咤风云的一代骁雄,还是默默无闻的平庸百姓,都这样,只不过各人的侧重点不同而已。有的人吃、情二者得兼,一个不缺。这样的人,虽忙,累,有时还得为此而伤筋动骨,遭受挫折,但充实。世上好事占双,算是不白活一回。而有的人,只注重吃,别的不讲究,用行话讲,叫‘不吃白不吃,死了白后悔’。有的人沉湎于姿色,一切以这个为中心,是所谓‘宁为风流鬼,不为老实人’。作家跟正常人没有多大区别,他们至多比一般人略识几个字,能写几句漂亮话而已。倘若将他们的头割下来,一腔子不是冒血,就是喷屎。所以,作家也是人,也有情和欲。当生活不如意时,特别是深爱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反看不上自己,该收获的爱情得不到时,他便愤怒,便发泄。愤怒出作家。发泄靠什么,靠笔。表现的手法,当然是文学形式,或诗歌,或散文,或小说,这是唯一的选择,而不会是别的什么选择。能有什么选择呢?文人一般都文弱,看上去文质彬彬,却是纸老虎,不堪一击。他爱别人不成,不敢去和人家真拳真脚地决斗。俄国的普希金,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美丽动人的妻子被人夺走,他气愤不过,也不识时务,前去决斗。尽管手里提把手枪,也没占上风,终于做了人家枪口下的冤死鬼。所以,古有‘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之说。这方面的道理也一样。既然为爱情,作家战场上较量不过,就只好开辟第二条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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