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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宪听了宏书记的话,不断地点头。他再三表示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宏书记的指示,印发全县科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认真学习,深刻领会,忠实地贯彻执行。
谈话结束时,中午开饭时间到了。宏书记留杨宪在市委职工灶吃生氽面。罢了,杨宪告诉宏书记,说县上许多事等着,就不在和政耽搁了。辞别宏书记,杨宪给胡潜打电话,要求他立即通知县委常委,下午二时半开会,有重要精神传达。
县委常委一个不落地准时坐在了会议室。杨宪先简单地传达了市委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紧接着详细传达了宏书记的谈活内容。在即将结束,他把宏书记的话概括为四句,就是:“胆子要大,步子要快,干部要得力,权威要维护。”根据这一精神,杨宪严肃地说:“我们以前总是认为,清溪改革开放的步子已经很大了,思想解放得可以了。现在,与宏书记的要求跟兄弟县的情况相比,差距甚远。我们再不能保守了,保守就意味着落后,掉队,意味着我们一事无成。那么,”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望了望睁着惊异眼睛看他的常委们,喝一口浓茶,继续说,“与此相伴生的,是我们的干部素质问题。我从市上回来的路上,反复思考宏书记的话。正如他说的,清溪之所以跟不上形势,不是群众不好,也不能一味地埋怨自然条件,九九归一,是我们干部出了问题。干部是决定因素嘛。干部理论水平不高,思想不开化,执行政策不得劲,这是我们清溪目前改革开放的最大障碍。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选贤任能。组织部门要开阔视野,不拘一格,提拔人。这个工作,在近期一定要有新动作。为此,我在这里郑重地请求讨论推荐李严和朱利行同志进常委会问题。”
好像来自遥远天空的一记炸雷,常委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风寒相煎的气候状态下,怎么会有如此怪声出现呢。大家面部来不及作出积极反应,只是惊疑和惊悸。杨宪看常委们虽有异常反应,但不激烈,果断地说:“如果大家没有意见,组织部准备材料,以县委名义,向市委报告。”杨宪说:“像李严、朱利行这样一些年富力强,有闯劲,思想素质高的干部,该提拔了,搁不住了。放久了,容易影响积极性。”
常委们这时才对杨宪的提议有了恰当的反应。有些人生气了,有些人恼怒了,他们这下方相信顶头上司的确在他们头顶摧响了一声惊雷。这雷声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们,清溪政坛的暴风骤雨,不可避免地来了。
常委们毕竟是政治家。政治家的成熟性使他们掩饰着内心不满,仍平静地保持沉默。此时此刻,狭小的会议室,死一般静寂。
时间缓慢向前运动。
这种窘境保持了许久。杨宪愤愤的目光在常委中间移动来移动去,期望支持他的人首先站出来讲话。只要第一个开口了,他清楚,立即会有第二,第三以至于更多的人顺渠溜。杨宪带有暗示性的目光不停启发,依然没人吭声,甚至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这种难堪的局面虽然在时间长河里十分短暂,而杨宪却仿佛已经经历了一天一月甚至一年,一个漫长而凝滞的世纪。
杨宪的目光不再转移,他直直地盯住郭树言。他决心从他那里打开缺口。几个月的相处,他发现这人思维混乱,没有主见,胆小怕事,随声附合。在今天这样的状况下,他不表赞成的态度谁表,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郭树言此时却两肘立在桌上,双手捂着脸面,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似的。一看郭树言这副模样,杨宪火了,他打算批评郭树言几句。
恰这时,有人说话了。是冯连元。杨宪压住已升至喉头的火气,看冯连元将说什么。因为按平时的掌握和接触,他发现此人虽貌不惊人,却城府深邃,说话含沙射影,平时跟前总围绕着那么一伙人,谁知道他在搞什么小动作。对这样一个又硬又臭顽石般人的话,杨宪懊恨不能再生出两只耳朵,一齐竖立起来,聚精会神地听,以此来揣测他骨子里掩藏着什么。
冯连元在沉郁的气氛里显得富有涵养。他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平和,不时捎带笑容。他说:“杨县长传达两个精神都很重要,关乎清溪今后的发展。的确,干部问题不能拖改革开放的后腿。我们在座的各位都存在一个更新观念,紧跟形势的急迫问题。否则,我们就会成为时代的弃儿。我同意首先解决干部问题。”
杨宪听到这里,心里荡起一股暖流。他心里默默地说:“老冯呀老冯,你平时总是一本正经,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对立派呢,谁知你在关键时候支持我。人心隔肚皮,就是难料想。今后,我们该多交交心。”杨宪向冯连元投去赞许的目光。
冯连元当然看清了杨宪表面情绪的变化。他暗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说:“我的意思是,组织部门尽快考察,意见成熟了,沟通统一,再向常委会提出报告。我个人意见,李严和朱利行就不单独考虑了。而且,材料也没准备,会前常委又没拉通意见。”
杨宪的鼻梁在扭曲,两腮的肌肉在抖动。如果是前几年闯深圳当保镖时的脾气,他会不顾一切,冲过去,朝冯连元嘴巴美美实实打两巴掌。
袁正芳发话了。他说:“就是,就是。我同意连元的意见。”
闫良朋说:“干部问题,稳妥一点最好。”
申建春坚决地说:“干部的工作实绩如何,组织部心中有数。我们保证考察时处以公心,把真正符合四化标准,群众拥护,清正廉洁的干部推选出来。”
姜良说:“别的干部我不太清楚,李严好像下面反映不怎么样。这种人当常委,恐怕给上级和群众都不好交待。”
“有啥说法?”杨宪生气地反问姜良,“他干了对不起组织和群众的事了吗?我们怎么不分析分析持不同说法的是哪些组织和群众,是进步的还是落后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看着的整干着的,干着的不如看着的。李严所处的位子太敏感,谁都伸手向他要钱,给了,高兴;不给,骂娘。众口难调,欲壑难填!那是他政策性强,章法清楚,理财有方。换了别人,早成一锅粥。噢,这样的干部,我们组织上没有个公允态度,见风就是雨,人云亦云,叫他向谁诉怨屈,让他还怎样信任我们当领导的。”
王茂顺看杨宪对姜良的态度蛮横,说:“老姜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中央组织部干部任免条例上讲得清清楚楚,干部任命之前,必须征询纪检部门的看法。我们应该听取县纪委的意见。常委会上嘛,听不到不同声音,还算什么常委会,简直就像一个家庭会。家庭会的情况大不了就是我们这个样子,家长在上面说,其他人不敢言语,稍有响动,家长就不高兴了!”
杨宪额头的汗珠越聚越多,眉心的青筋突暴。他知道,常委里面,其他人跟自己差不了多少,说到底都不难对付,惟有王茂顺像经常钻在深山老林里的一只狐狸,出出入入,经许多树木的挂刺,把平展展的毛弄乱了,不像狐狸了,反而变成了毛不顺的剌猬了。此人经验丰富,老奸巨滑,凭借老资格,老领导,倚老卖老,蛊惑人心。他在会上放一炮,极有号召力,其他人容易跟着跑。他公开跳出来,提比刚才更尖锐的反对意见,这个会就不好收场了。他恨透了王茂顺。“王茂顺呀王茂顺,你这个家伙真是没眉眼。我要尽快建议,改任你为调研员,免去你的常委,把你这只老狐狸,不,老剌猬的毛梳理了,不然,你这个臭兽困扰得我一事无成。”
想到这儿,杨宪抬起头,准备掌握局面。他忽然发现巩月两只白玉石般的纤手在摩挲手表的表面,两只美丽的眼睛向他投来温慰的柔光。巩月看杨宪看她,放下手表,看周围的人都不注意,便左手举过桌面半尺,右手食指立起,顶在左手手心。这是体育比赛中裁判的暂停动作。杨宪明白,他的意中人示意适可而止,结束常委会。杨宪一惊,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俩人想到一块去了。他心里更看重这位至今矜持得不给摸手的冷美人。
杨宪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他要结束会议了。他说:“既然这样,李严、朱利行的事,常委会就议到这里。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的落实,良朋同志下去具体抓。”
郭树言在会上一言不发,到底是支持自己还是支持王茂顺那伙人呢,杨宪心中没有把握。在步出会议室时,他想摸摸这位混帐货的底牌。谁知,他一提李严、朱利行,郭树言便说他头疼得利害,连话都说不成。杨宪看说不到一块,又挑了一个话头,问:“王茂顺什么时候任人大主任的?”郭树言说:“前年三月。”杨宪又问:“他多大年龄了?”郭树言答:“五十三。”杨宪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信步走了。郭树言惊愕地停了步,脑子似乎猛地清醒了起来,眼看杨宪往楼下走。
杨宪情绪低落地回到招待所。一躺到床上,他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清脆的电话铃声将他惊醒。一看表,时间已至晚上八点。他懒散地提起电话手柄,听是田里仁,他方感饿了。他满腹心思地到餐厅去吃饭。磨磨蹭蹭,吃完时已至九点。时间迟晚,他没心思出外,回到宿舍,准备继续睡觉。进到卧室时,惊奇地发现艾妮躺在被筒里,冲他妩媚地笑。这一笑,一下子驱除了大脑中一片厚重的云翳。
他心花怒放,欢欣得像小孩一般扑了过去。
“我要!”
“‘爱你’,我最爱听你这话。”
……
“我还要!”
“‘爱你’,我最怕听你这话!”
『13』第十三回非常令任非常人清白官守清白事
王茂顺拉开家门,发现拉手把上别着一张白纸。一看这物,王茂顺笑了。他想,不知哪个推销员,风雪无阻,又来夹广告了。以前,他家门上经常有这东西,老伴已经收拾一沓了。王茂顺从来不看,也懒得去理。他准备关上门,让那东西原样插着,待会儿老伴看见了去收。想好了,王茂顺走出,关了入户门。不及他向前迈步,那物像长了翅膀,扑地从他眼前飞过,落在脚下。真有趣!王茂顺笑了。平时喜欢清洁的他顺手将纸卷拾起,准备丢弃在垃圾桶里。在揉搓的刹那,他突然感到不像常见的那种柔软的广告纸。好奇心驱使着他展开。原来,这是一份县政府的红头文件。王茂顺看了起来。
关于李严等同志任职的通知
县直各部门、各乡镇人民政府:
经县委讨论,县长决定任命李严、朱利行二同志为县长助理(其原任职务予以保留)。
特此通知。
清溪县人民政府(盖章)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六月
“咋会有这样的事情?”王茂顺脑门上掉下冷汗。县长助理任命,按照惯例,应由县委常委会集体讨论通过,报市委同意,然后要过一定的程序。政府怎能越权决定这样的事情。这么大的事,县人大怎么一点情况也不知道。从时间上看,这事是昨天搞成的,杨宪故意封锁了消息。这文件可能是政府里一位既不满意杨宪作法又不敢暴露身份者送来的。他想,这不是任命个把干部的问题,而是涉及人大常委会信誉问题。别的事情尚可得过且过,这件事情一定要问问杨宪。王茂顺一边想事情如何处理,一边走到人大常委会。
王茂顺的办公室在人大三楼。如果不是街道两边茂密的梧桐树枝遮挡,他完全可以看到东南方向的县委、县政府办公楼,就会看清那里现在有没有人办公。他心急火燎地找来办公室主任,问是否接到县政府的什么文件。办公室主任说没有。他又给郭树言打电话,问其知不知道县长助理的事。郭说他不知道,这才是第一次听说。王茂顺想,郭尽管圆滑,但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郭树言不敢说谎。郭既然不知,申建春那里就不必去问了。
王茂顺放下电话,准备到县政府找杨宪。他转而一想,这是杨宪违犯原则的事,自己干嘛非找上门去不可。他又一次抓起电话,找杨宪。
那边通了之后,王茂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