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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班也有点数,又不是供你随时使唤的奴隶。就这剩菜剩汤,他们愿吃则吃,不愿吃,请便。”胡潜听了,身轻似燕地转过去,把餐厅门打开,阴去病等一个个头像霜打了似的,羞怯地往进走。这时,“唰”地一下,电来了。餐厅和贵宾楼门厅明亮如昼。餐厅门口敞着上口的玻璃缸里几十条鳗鱼,大概因停电而缺氧了,这刻亮光一刺激,劈哩哗啦,拚命往外跳跃。鳗鱼头尖,背黑,身长,尾巴细圆,肚皮白晰,与毒蛇有点相像,猛一见,怪吓人的。执法的官们一门心思往里走,谁能想到蛇状东西集中袭击他们,惊得抱头的抱头,护腿的护腿,抓脚的抓脚。一时间,鬼哭狼嗥,煞是热闹。阴去病、魏豆棋、毛超人、姜良坐到餐桌后,为掩饰窘态,强装欢颜。他们拭去冷汗后,自觉地操起筷子,夹吃冰凉的残羹剩汁。胡潜也学杨宪样子,沉着脸,应付差事似的张罗添酒。杨宪并不跟他们多讲。
毕了,大家都欲离坐,杨宪把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原位坐着,道:“各位执法的领导,有几句话我想搁这里,不说我心里憋屈。上级有政策,你们清廉,今天一二百块钱的便饭都请不到,我佩服。真不易呀。我衷心祝愿你们把这种好作风保持下去。在清溪,在改革大业上,你们不能像吃这顿酒席一样,跟县委、县政府对着干。你们只能保驾护航,不能添乱。谁制造乱子,谁就是反对改革,党和政府绝不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理。”阴去病等纷纷点头。
该请的人,最终都来吃了这桌饭,杨宪心里却不是滋味。已回至二楼,他打消了继续上去的念头,转身下楼到外面去。
杨宪出招待所大门,信步往东,漫无目标地走。他看到,夜,因有阴云覆盖,黑森森的,十几米开外,已看不清人的面貌。天空,偶尔露头的点点星辰,被微微寒气弥漫得明明灭灭,失却了往昔的璀灿。经过县委、县政府大院,杨宪突然发现了背靠街道行道树站立着的李燕燕。杨宪心头一热,迎过去,问:“你站这里干啥?”李燕燕并不看杨宪,把头扭向东方,背给杨宪。杨宪知李燕燕是为上次的事生气,便说:“还生气?真是鸡肠肚子,那么点小事记了这么长的时间?我都忘了。”李燕燕猛转过身,说:“像您那么宽宏大量的人有几个?全清溪才一个。真是宝贝疙瘩!小度量,才兴我们这号人有。我至死不明白,那晚你不愿意就行了,为啥拿捏造的警卫来吓唬我。我是吃馍馍饭长大的,又不是被人吓大的。”杨宪道:“你再甭说了,说了让你自个儿白伤心。就算那天我错了,今补上还不成吗?”听了这话,李燕燕噗嗤一声笑了,双手抹去左右眼眶下的眼泪,柔柔地说:“自跟了你以后,我把其他人都冷了,惹得猪嫌狗不爱。你再不理我,让我一肚子苦水往哪吐去。”说着,李燕燕便往杨宪怀里扑,杨宪惊骇地向后退两步,嘘了一口气,说:“我的姑奶奶,你找死呀。说不定有眼睛盯着。你把我往绝路上赶吗?找个地方都等不住了!”李燕燕不相信的目光瞪着杨宪,道:“你是不是又在开空头支票?”杨宪说:“今天心里潮乎乎的,下面也有点胀,我出来就是去找你打炮的。”李燕燕咧着的嘴一合拢,征询的眼神递给杨宪,问“那,去哪里?”杨宪说:“河滩柳树林肯定不敢去了,谁知胡潜上次真没看见还是说了假话,反正我一想到那个地方,就心跳。人都颤颤惊惊了,还能干些啥事,根本就没那能耐。这么着,你地理熟,挑选个保险地方,咱们去。”李燕燕想了想,兴奋地把手往东一指道:“高云山腰有一排窑,共八个,是我家原先的地方,现在不住人,锁着。钥匙我带了。窑里炕上的席还在,比野地总好一点,行不?”杨宪沿李燕燕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黑咕隆咚的高云山,咕噜咽了一记口水,说:“别无选择,就定那里了。只是,我路不熟。”李燕燕说:“这样吧,我前面慢慢顺路边走,你装着散步,远远跟着。如果到县医院的路岔岔,黑地里不知道该咋走时,我摇钥匙串,你寻声跟着,就没问题了。”杨宪心领神会,点了点头,立时二人分开。李燕燕前面摆开臂走,杨宪则一步三摇,在行道树里走一会,停一会,前后左右再看一圈,生怕碰上熟人。
到了地方,两人刚纠缠一起,忽有“咚嗵咚嗵”声音出来。接着,似有人朝窑门口方向走来。杨宪赶忙从李燕燕身上下来,跳下炕,从塞柴草的炕眼挤进去。李燕燕在大腿交叉处胡乱抹擦一遍后,满炕寻找衣服,却是不见。这时,木门被踢开,两束强手电光一齐照来。李燕燕本能里一只胳膊挡手电光,一只胳膊遮掩肥胸脯。几乎在同时,门当中站立的一人粗声粗气说:“挡啥哩,让我们也看看,开开眼界。”另一位则吼道:“嫖客哪里去了,嗯?”李燕燕听不是熟人的口音,镇静了许多,挡手电光的手转而遮掩下身。她反问:“你们是谁,要干啥?”“少废话,我们是城市联防队的,归公安局管。”“这几天‘严打’,上面抓卖淫、嫖客、赌徒的任务分解到人了。不料我俩刚一出来巡逻,就把你给碰上了。一路盯着来,逮了个正着。”俩联防队员自豪地说。
李燕燕找到裤子,三两下穿上,又把上衣披在肩头。那两人话一完,她“咚哧”声中跳到脚底,指着联防队员的脸面破口大骂,说:“唷嗬嗬,你们真能干。有指标是不是?总共能抓几个?你们有指标也不能这样抓呀,欺软怕硬,尽涮老百姓!你们可把眼睛睁大,老娘这会子睡的是谁家的炕?告诉你们吧,这里是老娘的老庄子。哼,在自家炕上,不管跟谁,只要我愿意,法律也奈何不了,蛮不说你几位连黄皮也混不上的联防。如果今把我也算作婊子,你们先回自家炕上抓你妈和你爹去,说不定那些老不德行的也正干那事哩。只要你爹妈一个字不驳折,你们把我咋处理,我都服。”“嚓”地一下,手电光齐灭。来人转身,一言不吭地走了。李燕燕听他们边走边互相埋怨说:“我说不来了,黑灯瞎火的,你偏不听。”“谁知咱碰上个狼叉婆,真正倒八辈子霉了!不过,你也没安好心,尽想赶走兔子狼占窝的美事。这下好了,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骚。”听来人走远了,李燕燕穿好鞋,用拳头擂过炕边,喊出颤颤惊惊的杨宪。她一摸,杨宪身上一层灰土,像井下掏煤工,心疼得差点掉出眼泪。李燕燕怯怯地问再上不上炕去,杨宪恼羞成怒,愤愤道:“还上啥哩,满身脏兮兮的。煤矿上笑话说跟煤黑子睡一晚觉,女人要尿三天黑尿。你难道不怕把你污染了?”李燕燕苦笑一声,遗憾地说:“真他娘的,今日见鬼了,把好事耽搁了。山下就是我的新家,孩子这会和她外婆外爷睡实了,她老实疙瘩爸又不在,你放宽心到我家去,我给你弄水,洗一下澡。好歹还是个一县之长,叫人逼成这样子,会倒架子的。”杨宪想想,点了点头,在李燕燕帮助下,穿好衣服,相跟着下山。
杨宪抬头看,这时夜空已有了月亮。在一层薄云的遮掩下,月亮进进出出,一会儿明澈,一会儿朦胧。即就是间或月亮表面没有云朵袭扰,由于是上弦月,亮度高不到那里去,所以,大地上依旧黑沉沉的。
洗完澡,李燕燕在豪华的卧室里拥了杨宪,说什么也不让走。杨宪劝慰李燕燕,说今天运气不佳,不定在这里还会节外生枝。已经没有兴致,改天好好玩。李燕燕知留不住杨宪了,倚门啜泣着看杨宪闪出自家大门。
杨宪悻悻地走回来。
在招待所贵宾楼四楼,他发现经常紧闭着的服务员室门开着,里面白白的灯光照耀着,听不见人声。他好奇地把头往里一伸,发现艾妮侧躺在床上笑嘻嘻看书。凭厚度和装帧,杨宪猜她看的是《金瓶梅》。杨宪发现,艾妮没穿袜子,脚交在一起,脚丫调皮地不时互相挠痒痒。艾妮大概感到有人窥探她,一手捂书,一手则刨拢额前散乱的头发。罢了,她抬头瞧东瞅西。杨宪见状,飞快缩身,大踏步向房子走去。
“奇怪,住处怎么有说笑声。”走至门口的杨宪愣了,他疑心自己把门走错了。定睛一看,自己站定的地方,正是四o五房门口。“那么,是谁在里面呢?噢,肯定与自己关系非同寻常的人,要不,艾妮怎肯开门。”杨宪边想边开门,进去一瞧,嚯,猜的八九不离十,真是哥们儿,王江清、南压境、李严、朱利行,他们四人麻将玩得正酣。脑袋白光闪闪的李严见县长回来了,停止揭牌,站起来让杨宪道:“杨县长,你换换我,这位子正红,贼赢钱。”王江清的浓眉毛一挑,笑说:“到底是县管干部,套路对着哩。县长尻子溜得紧,升得就快嘛。”南压境把近视眼镜取下擦了擦又戴上,说:“杨县长,你赶快升书记吧,李严盯你那位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杨宪和蔼可亲地示意李严坐下继续打牌,自己边往里间走边说:“我巴不得名正言顺当书记。压境,其实让你说对了。如果我位置换了,李严给我当助手,那是往墙上楔钉子,雷打不动。你瞧,他为党忠心耿耿,头上的头发都剩不下几根了。”朱利行细长的脖子伸了伸,对李严说:“李局长,这下放心,多年的梦想眼看要实现了。现在,你就集中精力,一门心思打牌得了。不过,哥们儿先给你打支预防针,上去了,可别忘了今晚与你打牌的诸位!”朱利行似言犹未尽,罢了,指着李严又说:“也是,哥们儿,咱也别一厢情愿,自作多情,指望人家。说不定这家伙明日阔了,不认咱们了。人一当官,无论官大官小,官薄子上有还是没有,就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方面,我可有切身体会。去年,我的前任被提拔到邻县当了最后一位副县长。那家伙以前在局里时像如来佛,逢人便笑,对我更是好得不得了,无话不说,连他每天晚上不摸着老婆的奶头就睡不着觉之类私密话都给我说了,足见我俩关系非同一般吧。现在倒好,偶尔在和政开会,碰上面,点个头,笑脸也少了,话更没几句。发展到如今,懒得连头也不点了,似乎跟我不熟。”南压境世故的样子说:“朱局长,你错了,不是人家懒得很,而是人家层次高了,跟我们这类人交往,怕掉价。更何况,你与人家现在没啥利害关系。人家的主要任务是密切联系上级领导,准备上新台阶。”王江清嘲笑朱利行道:“快别五十步笑百步了。狐狸吃不到葡萄,总说葡萄是酸的。赶明日,你若坐上那位置,也一个球样。我说咱们别操闲心,打牌要紧。”四人就又专心打牌。杨宪看保险柜仍是出去时的样子,才放下心。他稍稍梳洗,换一身衣服,走了出来。朱利行眼尖,看县长来了,站起来。王江清挖苦道:“李严刚才一让,杨县长开了金口,一个副手位子眼看到手了。你站起来,不知杨县长打算让你当啥!”南压境说:“那当然也要副手档次的官。”王江清反驳南压境道:“都是副手,如今虽是好朋友,将来不打架才怪哩。在工作上,磕磕碰碰的事自然不少,各人要维护自己的权力和利益,难以平衡。”杨宪看朱利行仍准备让座位,摆摆手说:“按规矩来,换东风。”他看朱利行坐下继续打牌了,便转向王江清和南压境说:“怎么能打架呢?大院里副手的位置不止两个么!怕打架,一个放在政府,一个放在县委,不就摆平了?把你们给愁的,我都不愁。真是替古人担忧!”说完,杨宪两手分别拍打了王江清和南压境的肩头,又说:“如果我真当了县委书记,不要说要重用他俩,连同你俩,我也要从市中心支行要回来,一个人肩上搁副县太爷担子压着。”杨宪说完,屋子五个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说笑完毕,南压境问杨宪:“咱笑是笑,说是说,现在谈正经事。刘书记的病到底咋样了?”杨宪沉思一会,说:“牛得苗昨天打电话回来,说权威大夫诊断,怀疑胃壁上有瘤子。倘若西京医院确定不下来,他们就准备上北京,到解放军总医院。牛得苗让捎五万元医药费去。李严你准备一下,郭书记明天送去。过几天,我也要探望去。唉,身体可真是革命的本钱!”
南压境坐的是东风位,被杨宪换下去,头朝东躺在沙发上休息。过了一会,大约寂寞了,说:“我躺着无聊,你们单打牌也不见得热闹,我讲几件近来县城里发生的新奇事,给大伙解解闷。”别看王江清脸上憨敦样,走路也慢,却是急性子。他催道:“南压境你有啥屁就快放,别夹在肛门里憋着。”南压境没有随着杨宪他们几个笑,认真地样子说:“我讲两件事,是发生在县医院里的。一件是运输公司李大泉十七岁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