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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腰腿又不方便,怎么能劳累您,我来是很方便的。”
老太太向屋内招了招手,从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妇女。老太太说,这是 中村雀右卫门的女儿,“昨天是中村雀右卫门先生的忌日,她去上坟祭奠。
我嘱咐她向父亲墓前默祷,保佑中国京剧代表团全体平安。”说到这里,老 太太的眼圈一红,从怀里掏出了手绢,梅兰芳看了,也不觉一阵心酸。怕她
伤感,梅兰芳连忙将话题引开,谈起了当年中村雀右卫门先生对自己艺术上 的帮助:
“我记得第一次看他的戏在明治座。他演鹭娘,那时我感觉他的扮相很 美,同时舞蹈化的身段和深刻的表情都吸引了我。散场后,我到后台去向他
道辛苦,看见他的本来面目,两腮瘦削,并不丰满,和化装表演时大不相同。 我不禁赞道:‘您的化装真高明。’他笑着对我说:‘因为我的面形有缺点,
因此才对化装方面下功夫来钻研。经过多少次的试验,得到了诀窍,能够根 据悲剧和喜剧的要求,使面形有所变化。现在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对
你的化装也许有益处。你的面形虽然美,但两腮也是不够丰满,如果用我的 秘法,可以弥补你的美中不足。’说到这里,他从化装箱内取出两个棉花团,
塞进自己的嘴里,用手指推到两腮帮的部位,果然两腮显得丰满起来。他仔 细地告诉我如何使用这个方法,并提醒我:中国戏的特点是载歌载舞,嘴里
塞着棉花团,唱起来可能感到不便,这是需要自己下功夫练习的。接着他又 谈到画眉毛、画眼窝??如何适合面形的窍门。最后把几粒棉花团用纸包好
送给我:‘带回去,试试看,我希望你用这个方法,在舞台上出现更美丽而 饱满的形象。’这番举措使我深受感动。对一个初交的外国朋友,就把他苦
心钻研得到的经验,倾篮倒筐、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像中村雀右卫门先生 这样热诚帮助别人,在当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老太太接上了梅兰芳的话
头:“中村先生在家里,常常谈起梅先生。您记得吗?有一次您到后台,他 还替您找拖鞋。”梅兰芳当然记得,那也是在明治座时的事情。当年日本剧
院的后台。只预备日本式的拖鞋,必须穿着脚趾分开的布袜才套得进去,因 此中村先生特为梅兰芳准备了一双西式拖鞋。正说着,中村先生的女儿捧出
来了一个镜框,里面是彩色丝织品做成的中村雀右卫门先生的戏装造像。老 太太郑重地说:“这是最近请一位名手制作的,送给梅兰芳先生留为纪念。”
梅兰芳也把自己带来的几样中国土产送给了老太太。
梅兰芳走到中村先生的神龛前瞻仰了遗容,并向这位日本现代戏剧史上 著名的艺术表演大师的遗像行了礼。接着,便在老太太的介绍下,观看了挂
满四壁的中村先生的戏装造像。
临别时,老太太一直目送着梅兰芳等人逐渐远去。走到巷口时,梅兰芳 回过头来,还看见她站在门口向着他们挥手。
梅兰芳第二次访日演出时,曾得过一次急性肠胃炎,是京都名医今井泰 藏先生挽救了他的生命,并昼夜不离地用心调治了一个多月,才使梅兰芳逐
渐复原。临别时,梅兰芳送他医药费,他坚决不收,并说:“医生治病救人, 应得酬劳,但友谊比金钱更可贵。”梅兰芳送他礼物,他也坚辞不受。几番
推辞之后,他说:“这样吧!我喜欢中国的翡翠,您下次再来时给我带一副 翡翠袖扣,作为纪念吧。”
三十多年来,沧桑变换,但这件事梅兰芳始终铭记在心。这次来日本之
前,梅兰芳早就将准备好的礼物装在箱里,准备送给今井先生,但到了东京 以后,却一直打听不到他的下落。代表团到大阪时,一位朝日新闻社的朋友
告诉梅兰芳,京都方面传来了消息,他们已经打听到了今井医生的下落,明 天游览天龙寺时有可能见到他。梅兰芳听了非常高兴。
第二天,当梅兰芳和大家一起走进天龙寺的大书院时,一位穿淡红色衣 服的日本妇女从回廊迎了上来。她径直走到梅兰芳面前立定,然后深深地鞠
躬,双手递过一张照片说:“梅叔叔,您还记得我吗?我是今井京子。听说 您们要来游览天龙寺,我一清早就在这里等候的。”梅兰芳虽然三十多年没
有见她,但面部的轮廓,还有一些影子。梅兰芳握住她的手,看着照片说:
“这张照片是当年在你们家照的,我一直保存着,这次也带来了,那时候你 才六岁。当年我在这里得了急病,幸而你父亲给我尽心医治,救了我的命。
现在他??”梅兰芳的话还没有说完,京子便开始呜咽起来:“我的父亲已 经在十三年前亡故了。”梅兰芳只觉得脑袋轰地一声,怔在了那里。
京子含着眼泪继续说:“自从您走后,我的父亲常常想念您。报纸上如 果登载着您的消息,他必定仔细地阅读,还讲给我们听。他希望您再到日本
来,还能和您见面??”听她絮絮地诉说着这些往事,梅兰芳只觉得一阵阵 心酸,便向她说道:“当年你父亲谈起他喜欢中国的翡翠袖扣,这次带来了,
可是人却见不着了!请你通知今井夫人,过几天我到京都演出的时候,我要 到她家里把这副袖扣亲自献到你父亲的灵前,聊表我的心意。”京子向梅兰
芳道了谢,鞠躬而退。好久梅兰芳还在伤感,日本朋友被他那种笃念旧交的 情意所感动,梅兰芳解释道:“那次我的病象,十分险恶,如果没有今井先
生的悉心诊治,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因此我们的交情,与一般的病人和医生 的关系就大为不同了。”
六月二十七日上午,梅兰芳来到了今井夫人的家里。今井夫人和京子小 姐都在门口迎接。进门后,今井夫人揭开灵帏,露出了遗像。望着今井医生
的遗容,想起从前那段难忘的日子,梅兰芳不觉潸然泪下。他虔敬地向这位 曾经挽救他生命的老友灵前献了鲜花,然后双手把一副翡翠袖扣,供在遗像
前面。行完追悼礼后,才席地坐了下来。京子小姐向梅兰芳介绍了几位家属,
“这是我父亲的弟弟,这是我的姑母。”这位老太太看上去也有六十来岁了, 她说当年曾在今井医师家里见过梅兰芳;还有两位是京子的弟弟、妹妹。大
家团坐在斗室之中,谈起往事,都不胜感慨??
梅兰芳随代表团离开京都后,又回到了大阪。 七月四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代表团正按原定计划由大阪去箱根时,梅
兰芳突然听说东京华侨总会副会长吴普文等五人,因反对特务分子的宣传车 对代表团的诅咒,竟被大阪天满警察署非法逮捕的消息,他斩钉截铁地说:
“我们不走了,大阪警察局不把这五个人放出来,我们就不能离开这里。” 梅兰芳立即举办了新闻记者招待会。在会上,他严厉谴责了反华分子的
这一阴谋,并对警察局提出了抗议。结果日方被迫释放了这五个人。当晚, 梅兰芳和欧阳予倩、马少波、孙平化一道,会见了爱国侨胞吴普文等,并向
他们表示了衷心的感谢和慰问。 回到东京以后,梅兰芳的日程表还是排得满满的。与著名戏画家鸟居清
言先生谈中国戏剧画师的历史以及中国的戏像;与称霸日本的围棋圣手吴清 源先生谈围棋;并按预订计划,与朝日新闻社联合举办了救济日本广岛原子
弹受难者及战争中的孤儿的义演??
七月十六日下午,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在东京帝国饭店举行了隆重的话 别酒会。
出席酒会的有近千人。下午五点钟左右,客人们陆续莅临,梅兰芳和欧 阳予情、马少波、刘佳、孙平化等站在大厅入口处迎候。大厅里回荡着中国
京剧在庆贺宴会时常用的曲牌【锦庭乐】、【万年欢】、【柳摇金】的录音 磁带。代表团的成员和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亲切交谈。有的举杯互相问候,有
的围坐在小圆桌旁促膝谈心,有的交换着通讯地址,还有的在互换领带以作 纪念??
六点钟的时候,客人到齐了。梅兰芳站到了大厅当中一个圆形的木台上, 向来宾们致词:
“各位先生,亲爱的朋友们:
“中华人民共和国访日京剧代表团承朝日新闻社的邀请来到日本以后, 在东京、福冈、八幡、名古屋、京都、大阪等几个大城市进行了访问演出,
现在已经圆满闭幕了。我们来到日本之后,在生活中和演出中受到主人无微 不至的招待和大力的帮助,并且受到欢迎委员会诸位先生的热情接待。这次
日本文艺界、产业界、新闻界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关怀和鼓舞。请允许我代表 全体同仁表示衷心的感谢。
“我们受到了日本各界盛情的招待。我们作为一个外国的演出团体,特 别受到了日本国会的招待。我们所到的地方,都受到了广大群众的欢迎。这
表现的是什么?这就是中国、日本两国人民友谊的具体表现,而且很显然, 这种友谊在今天无论从哪方面看,已经有着很大的发展,这种友谊不是泛泛
的,而是真诚的,是深厚的,是符合于两国人民的共同愿望的。我好几次听 见日本朋友说,中日两国人民的心已经在交流,这就是有力的证明。
“去年以市川猿之助先生为首的歌舞伎座访问了中国,今年我们又带了 中国人民的古典戏剧艺术来到日本。事实证明,这种艺术上的交往,对促进
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是起了重大作用的。今后,这样的交往必定会一天天增 多,一天天加强,这需要我们大家来继续努力!
“现在我们在贵国的演出已经结束了,就要动身回国去了。今天在这里 以无限借别的心情和各位见面。各位对我们的深情厚意,我们是很难用言语
来表示感谢的。我们只希望和各位经常有见面的机会??我们回国以后,一 定珍重地把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的深厚友情传达给全中国人民!
“最后,祝中日两国人民友谊合作更加巩固,祝各位先生身体健康!” 梅兰芳的话不时地被一阵阵持续不断的掌声所打断。他刚讲完,日本著
名汉学家、与梅兰芳结交三十多年的老朋友盐谷温先生手里拿着一开诗册, 站到小台子上来,朗诵他赠给梅兰芳的一首绝句:“舞台生活四十年,大器
晚成志愈坚。积善何唯余庆在,师恩友爱又兼全。” 梅兰芳还是第一次看到日本朋友当众朗诵诗。盐谷温老先生不但声调铿
锵,韵味绕梁,而且还有功架身段。他的手、眼、身、步、口都准确有力, 好像是表演击剑的样子。旁边的一位日本朋友告诉梅兰芳,这是武士道舞剑
的姿势,日本学者都讲究这种功夫。这一首诗连唱带做,占去了十几分钟。 老先生的腰、腿都非常有劲,有时拉一个架子,可以停留一分钟以上,连中
国代表团的武生演员看了,都不住地点头??
近八点钟时,客人们开始告辞。代表团的全体团员从楼梯一直到门口, 站得整整齐齐地送客。梅兰芳和欧阳予倩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开始和来宾
一一握手话别。正在这时,大厅里的电灯突然全部熄灭了,眼前一片漆黑。 大家的心情虽然有些紧张,但很快就一起唱起了《东京——北京》和《东方 红》的歌曲。
在黑暗中,梅兰芳感觉到,有一位高大的汉子走到了他和欧阳予倩的面 前,让他们坐下,并对他们说:“梅先生,欧阳先生,你们放心,有我在你
们身边,不要紧。”啊!原来是俳优座的千田是也先生在安慰他们。他的夫 人岸辉子也站在欧阳予倩的背后,两人一前一后紧紧地保护着他们。逐渐近
前的侍者举着的蜡烛光,照亮了千田是也先生那凛然坚毅的神色。梅兰芳见 了,眼睛不由地湿润起来??
七月十七日,梅兰芳圆满地完成了周总理交给他的任务,和代表团的其 他成员们一道,满载着日本人民对中国人民的友谊,乘飞机经香港回国。
途中,又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经过台北上空时,飞机照例进行超低空 飞行,以便让旅客俯瞰城市风景。当一幢幢高楼大厦以及车水马龙的热闹市
容映入梅兰芳眼帘的时候,他突然向坐在身边的马少波问道:“这是什么地 方?”为了不引起梅兰芳精神上的紧张情绪,马少波故意含糊其词:“是冲
绳吧。”但是梅兰芳一边继续盯着窗外的世界,一边摇着头说:“不像。” 最后,他肯定地说:“是台北!”一会儿,他又转过头去,对坐在后排的姜
妙香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时他们要迫降的话,那我就准备‘殉’了。” 望着梅兰芳严肃的神情,姜妙香的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向这位自己多年的
者搭档喃喃答道:“我也跟着,我也跟着??”
对艺术的热爱
一九五七年的春天,一股“反右派斗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