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猿之助先生的家坐落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半山腰上,是纯粹的日本式建 筑。室内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淡雅的纱灯与大红的地毯,照着折枝瓶花,
掩映生姿。猿之助先生指着庭园里树上挂着的彩色带子说,“树上挂着的彩 带,名叫‘七夕带’,日本民间的传说,在松枝和竹子上挂了它,象征着牛
郎织女一年一度的会面,同时祷告祈福,实现每个人的愿望。”听着猿之助 先生颇具深意的介绍,大家都会心地笑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雨也停了。主人们穿着华贵鲜艳的和服,亲热地把 客人让到每一个席位上,宾主交叉着围坐在矮腿圆桌边,开始浅斟低酌起来。
主人为客人预备了丰盛的广东菜、鱼翅、鲍鱼、干贝、烤鸭一样样地端了上 来,醇厚鲜美,毫不逊色于北京的谭家菜。猿之助夫妇里里外外地张罗着,
他的弟弟市川中车、儿子段四郎以及女儿、孙子??都一对对地向每一位客 人劝酒、献茶。
正在酒酣耳热、宾主欢洽的时候,忽然从庭园角落里传来一阵弹拨三弦 的叮咚声,鹤贺治鹤大夫一边唱着,一边走了过来。据介绍,他唱的是日本
民歌《新内流》,音调苍凉沉郁,令人感动。满座的人都止箸停杯,静静地 领略着从歌曲中透露出来的日本古代人民的抑郁不平的心声。
猿之助先生兴奋地举起杯来向各位来宾致词:“去年我们在北京分手的 时候,就盼望在东京见到你们,这一天居然来到了。今天能够在我家里招待
各位,我心里的高兴,简直是无法形容的。我感谢各位给我们全家带来的极 大的快乐。我感谢各位把优秀的京剧艺术介绍给日本人民,并祝贺各位已经
取得的巨大成就。”梅兰芳也举起了酒杯,答谢主人的盛情,并祝中日两国 人民的友谊如松柏长青。欧阳予倩也激动地说:“今天的聚会是中日两国艺
术家和两国人民友谊的集中表现。我想,真挚的感情,不是一道银河可以阻 挡得住的。”
饭后,中国客人们被主人邀请到一间专门为排戏而设的房间内,猿之助 先生首先表演了日本古典舞《浦岛》,其中有许多复杂细腻、功力深厚的钓
鱼身段,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使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日本古代人民的水上 生涯,与我国赣剧老艺人表演的弋阳腔《江边会友》有异曲同工之妙。接着,
猿之助先生的儿子市川段四郎和他的孙子市川团子合演了《擒弃庆》。这是
《劝进帐》的前一折,表现的内容是义经收弁庆的故事,舞台上全是武打场
面,有点类似京剧中《镇潭州》中岳飞收杨再兴的味道。 表演看完后,人们又回到刚才吃饭的地方——亭谢式的客厅里。大家坐
下喝茶、闲谈。忽然,伴着庭前小儿女的笑语喧声,从花间飞出了许多流萤。
猿之助夫人介绍说:“这些流萤生长在长野县,不是它们自己飞来的,是我 们特意去收集来做不夜的银花,点缀我们这个嘉会的。”
临别之时,主人还为每一位中国客人准备了一份礼物——客厅的长桌 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八十六件和式睡衣,纸包上写着每个客人的名字。猿之
助夫人还亲手给女宾们穿上睡衣,教她们穿着的方法??
六月四日上午,梅兰芳等出席了日本国会举行的招待茶会,众议院副议 长彬山元治郎致欢迎词。他十分幽默地说:“日本国会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待
外国的戏剧代表,今天承中国京剧代表团光临,甚感荣幸!东京这些日子天 气不好,阴雨,国会在吵架,感谢你们给我们带来了晴朗温和的天气。”国
会议员穗积七郎最后说:“日中两国今日在文化上握手了,相信不久的将来 也能在政治上握手。”
午饭后,梅兰芳一行应邀到早稻田大学的演剧博物馆参观。欧阳予倩先 生当年在早稻田大学读过书,现在来到母校,感到分外亲切。早稻田的三百
多位同学簇拥过来,欢迎他到一个大教室去作有关中国京剧的讲演。他们还 特地将名演员中村歌右卫门坐过的手推车推过来,请这位患有关节痛风宿疾 的老校友乘坐。
梅兰芳等人随着馆长进了各个展室。馆长河竹博士边走边介绍了这个博 物馆的历史。他说,“这个博物馆是为了纪念坪内逍遥博士而设的。坪内博
士一生致力于戏剧事业,明治、大正、昭和三代所演出的戏剧,几乎每一个 都与坪内博士有关系,因此他有‘戏剧之父’的称号。最后,他还完成了翻
译莎士比亚剧本的工作??”
梅兰芳对芝居版画(芝居即戏剧)陈列室里珍藏的版画十分感兴趣。这 种版画,画工刻工都有独到之处,充满着东方情调和日本风格。画面上,有
日本古代的风土人情以及人民的生活状况,还有类似《劝进帐》、《道成寺》 等占典名剧的图片等。版画的种类很多,从较为原始的墨笔画,到现在随处
可见的色彩缤纷的“锦绘”,博物馆应有尽有。河竹博士告诉梅兰芳,他们 馆内所藏的版画约有五万件,可以轮替更换展览。
在一间陈列着许多日本名演员的照片和画像的展室内,梅兰芳流连忘 返,久久不肯离去。中村歌右卫门、尾上梅幸、守田勘弥、菊五郎、河合武
雄、中村雀右卫门??梅兰芳当年两度访日演出时,曾得到这些老朋友的热 情帮助。他们中有的对中国艺术做过详尽的介绍,有的与梅兰芳同台演过戏,
有的在艺术上曾给予梅兰芳以无私的提示。梅兰芳默默地注视着一张张熟悉 的面孔,对这些已逝的灵魂,寄予了深深的哀悼??
袁世海在一个展室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他十三岁时的剧照。这张剧照 扎靠勾脸,十分英武,但上面只注着“中国京剧的花脸”,而没有其他说明。
袁世海站在照片前面,似有千言万语,但只听见他轻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 道:“小孩子扎上靠真是不胜负担。”看得出他对童年在科班学艺的生活,
有着深长而痛苦的记忆。当河竹博士知道他没有这张照片时,就答应复制一 张送给他。
欧阳予倩在青年时代送给帝国剧场经理山本久太郎的便装照片和日本留 学期间表演日本戏《奶姐妹》的剧照也被陈列在展览室里。
在一架屏风前面,梅兰芳发现了他第一次来东京时画的一幅古松图。河 竹博士问他:“你猜猜背面是什么人写的?”梅兰芳转到后面一看,原来是
九世市川团十郎先生的中国书法,笔势飞舞,令人佩服。
走到另一间展室里,梅兰芳看到了自己前两次到日本演出的资料,还有 一部分中国戏的“行头”,其中也有梅兰芳当年相赠的。事隔多年,这些“行
头”已经陈旧了。因而临走时,梅兰芳又挑了一部分绣工细致的戏衣、脸谱 等,赠送给了演剧博物馆,作为这次中国京剧代表团访问日本的纪念。
下午四时以后,代表团成员们出席了朝日新闻社的招待酒会。酒会地点 在东京帝国饭店。这个饭店对梅兰芳来说是格外亲切的,因为他第一次、第
二次到日本演出,都曾在这里住过。望着这座古香古色的古堡般的建筑,前 两次访问日本的情形历历在目,梅兰芳不禁向第一次来这里的人们讲起了这
座建筑的特点,以及与这座建筑有关的人——帝国饭店的董事长大仓喜八 郎。以前陪梅兰芳来过这里的姜妙香也忙着介绍:“大仓喜八郎就是第一次
邀我们到东京来演出的主人,帝国饭店就是他创办的,所以梅先生知道得那 么详细。”
招待会的气氛十分热烈。到场的来宾,多为社会名流,还有各国使馆的 外交人员等。席间,几位梅兰芳的老朋友凑过来聊天。他们问起,像《御碑
亭》这个节目,当年是很受欢迎的,演到王言道休妻那一场,观众很受感动。 因为像这种家庭妇女被冤屈的故事,在日本社会里是常有的事。前两次演这
出戏时,许多妇女观众甚至掉下了同情的眼泪。这次为什么不演这个戏了? 是不是剧本内容有问题?梅兰芳笑了:“剧本内容没有问题,解放后我还同
谭富英先生演过《御碑亭》。这次挑选的节目,都是我在国内常演的。”一 位会讲中国话的外国使馆里的朋友仔细端详着梅兰芳说:“二十年前就看过
您的戏,想不到您还是那么年轻,请谈谈您的驻颜术。”梅兰芳意识到,这 正是向国际友人宣传我们国家的机会,便高兴地回答:“这几年我们国家比
过去强盛,大家生活安定,我心里畅快,所以忘了自己的年岁。我已经六十 二岁了,还喜欢和青年人在一起。我们这次同来的演员,大半是二三十岁的
年轻人,这对我来说也有影响的。演员如果离开了舞台,很快就会变样子, 颓唐下去。我现在每年在舞台上还保持一百场到一百二十场的演出记录,这
也是不见衰老的原因之一吧。”还有几位朋友向梅兰芳谈起了释放战犯的事, 并向他表示了对中国政府宽大仁慈之人道主义精神的敬佩。
三赴东瀛(二) 六月六日晚,中国京剧代表团从东京出发,前往福冈。 途中,他们路过了广岛车站。在站台上,一群原子弹受害者冒雨前来欢
迎中国京剧代表团。梅兰芳向这些手捧鲜花、拥到身边的残疾人表示了亲切 的慰问。他们的脸上、手上大多带着累累的疤痕,有的从甚至五官都被挪动
了位置。一位受难者对梅兰芳说:“您看见我们的伤痛,觉得难受,但我们 还能出来见人,有些缺腿、断臂、双目失明的只能躺在床上,行动需人照顾,
那更惨了!”梅兰芳呆呆地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疤,实在想不出什么适当的话 来安慰他们。临别时,他们送给代表团成员几种刊物。火车开出去好远后,
还能听见他们唱的《东京——北京》的歌声。这歌声,打动了每一个人的心 弦!
回到车厢内,梅兰芳再也睡不着了。他翻阅着刚才受难者送给他们的刊 物,只见里面的插图里有一座被炸毁的大楼,但钢筋水泥的架子还矗立着。
下面有文字介绍说,这座大楼的的每个窗口都安装了电灯,到晚间把电灯开 亮,老远就能看见这座空心的楼房。另外还有许多保存着原样的颓垣断壁,
以纪念这次历史性的灾难。望了望围坐在身边的同志们,梅兰芳说:“看了 这些原子弹受难者,心里非常难过。有什么方法可以表示我们对他们的慰问
呢?”欧阳予倩说:“我主张唱义务戏筹款送给他们。如果大家同意,就跟 朝日新闻社提出这个方案。”其他几位同志都同意这个意见。他们还补充道:
“听说战后有许多无家可归的难童,我们应该一并救济。”当梅兰芳把这一 决定告诉日本朋友时,他们非常高兴。最后双方议定:等到全部演出结束之
后,在东京义演两场,将募得之款全部赠送给原子弹受难者及战争中的孤儿。 到达福冈后,代表团全体成员出席了各界组成的欢迎委员会的招待酒
会。在酒会上,福冈市长小西春雄说:“福冈自古以来就是日中文化交流的 大门。唐朝时候,我们日本人络绎不绝地到当时中国的首都——长安去留学,
都是从这里出发的。这次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的惠临,是日中两国文化交流 史上一件崭新的大事。??这一点使福冈人感到骄傲。”梅兰芳在答谢词中
说:“我们到了这美丽而富有诗意的福冈市,胸襟为之一爽,忘记了旅途的
疲劳。我们一定要把主人的深情厚意带回去,传达给中国人民。” 饮酒漫谈时,有几位日本朋友提到,上次郭沫若访日时曾说过这样一句
话:“中日友好有两千年历史,遗憾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让不愉快的感情烟 消云散吧!今后友好两万年!”对于中国人民这种宽厚的胸怀,他们十分感
动,也十分欣赏。一位日本朋友还赞不绝口地提到了梅兰芳在抗战期间蓄须 辍演的事。
离开福冈后,中国访日京剧代表团又赴二日、走八幡、到小仓、游大阪、 去奈良、上京都,一路走,一路演,所到之处,都受到了日本人民的热烈欢 迎。
在大阪时,梅兰芳拜访了著名演员中村雀右卫门的遗孀。六月六日下午, 梅兰芳在几位朋友的陪同下,来到了一家日本式的建筑前面。老太太正衣冠
整齐地站在客室门口等着迎接他们。
宾主见面后,老太太首先发话:“去年市川猿之助先生从中国回来告诉 我,您常常谈起当年和中村雀右卫门先生在艺术交流上的许多旧事,我很感
动。这次听说中国京剧代表团要到大阪来演出,我因为腰腿有病,步履艰难,
就和医生商量,早几天先在家里练习走路,准备去拜访您,还打算看您的戏, 想不到您倒先来看我。”梅兰芳忙说:“者太太,您太客气了,您这么大年
纪,腰腿又不方便,怎么能劳累您,我来是很方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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