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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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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遗忘的往事一样,顾惜朝知道这把柴刀大有来头,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一如那个包子。
包子表面上看和其他村民没什么不同,会下河捞鱼上山打鸟房前种瓜屋后种豆,做起来都很熟溜,但是顾惜朝知道,他绝对不是普通的村民,尤其每次看到他一边砍柴一边把柴刀舞得虎虎生风时,总会忍不住赞道:“果然是一派英雄气概。”

初一十五,村民们常到镇上赶个集市。
这天,村口摆凉茶摊子的张老汉回来后,口沫横飞地讲他在镇里的见闻。
他说最近镇上来了一拨江湖人,各个凶神恶煞的,据说是前年遭人陷害的,差点被满门抄斩。他还说,那拨江湖人自去年沉冤得雪后,就四处寻找当日陷害他们的仇家,如今查到那仇家就躲在这一带,正一家家地在附近的村子里搜呢。

这个消息从村头传到村尾只用了半天时间,当时包子正在溪边捕鱼,二话不说丢下手里的鱼叉,飞奔回顾惜朝的住处,连鞋都顾不上穿。
院门反常地大开着,院子里一片死寂,包子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惜朝!惜朝!”包子一头冲进里屋,还是没人,嗓子越发干哑,“惜朝……”

顾惜朝一手牵着对门五岁的铁蛋闻声赶来,错愕地站在院门外。
这是他第一看到他这么慌张。撕心裂肺的慌张。


那天晚上,两人心事重重。
第三次把碗掉到地上后,包子索性擦干净手,坐到正在看书的顾惜朝身边。
“惜朝,别看了,我给你讲故事吧。”
顾惜朝这才发现书是拿倒的,连忙不露声色地丢到一边,正色说,好。

“从前,有一个包子……”
顾惜朝噗嗤笑了,你不是不喜欢叫包子么?
“别插嘴,听我说完。”包子一脸严肃。
“从前,有一个包子,有一天,他要出远门,临行前很郑重地对老婆说……”
“包子还有老婆?馒头?”顾惜朝微眯起了眼睛——原来包子是有老婆的?
“不对不对,包子的老婆是个漂亮的麻花,非常漂亮的,打着卷卷的麻花……”包子觉得一阵冷,赶紧解释。
顾惜朝微微红了脸,哼道,继续……
“包子出远门前,特别交代老婆,下雨天千万别出门,即使在家里也要多穿几件衣服。”
“为什么?”
“因为麻花会受潮啊~”
“……”
冷。
顾惜朝嘴角僵硬地抽了两下。
“包子依依不舍地告别爱妻出门,谁知道刚走到邻镇,马路上突然串出一条狗……”
“嗯?”
“于是,包子就再也没回来了。”
“啊?”
“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好冷……”顾惜朝终于忍不住颤抖。
包子却如释重负,轻松地笑了。
“冷吗?我来帮你暖暖……”
……
山村的静夜,短促的喘息逐替代了模糊的呢喃。


天刚亮,蜷缩在被窝里的顾惜朝就听到包子在院子里劈柴。
“噗”一声劈开,“喀啦”两声柴片落地。
“这家伙体力怎么这么好……”顾惜朝嘀咕着,想到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忿忿地卷紧被子继续赖床。
窗外包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劈着柴。
噗——喀啦
噗——喀啦

顾惜朝终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近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
没有劈柴声,没有劈柴人,连柴刀也不见了。
顾惜朝看到堆得小山一般的两垛柴火,楞楞地瞪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水缸满满的,米缸也是。
忽而想起昨夜的故事——“后来啊,包子一去不回了。”
一去不回了。
转身看见洗好的衣服晾在两株梨树之间,衣角尚滴着水。
滴答……滴答……
滴答…………

包子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一天,   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顾惜朝固执地过着他正常的生活。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的,不是么?
所以,他白天依旧在私塾里讲四书五经,夜晚抱着被子自己给自己讲故事。

书生和大侠的故事。
奇怪自己以前听的时候并没多用心,可现今回想起来,竟字字句句清晰可触。
每一天,顾惜朝都觉得自己的记忆恢复了一点,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故事变成了记忆,还是记忆变成了故事。
他可以一一说出自己杀了哪些人,有辜的无辜的,却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面孔和声音。
随着记忆的恢复,他和他的过去也清晰起来。
原来他和他有着血海深仇,原来他爱着他。
原来,他虽然放下了仇恨,却终究放不下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惜朝开始习惯一个人。
做饭洗衣种花养鱼,其实没有什么是自己一个人就做不来的。
只是一桌饭菜烧好时,再没人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拈起食物,一边呼呼地吹气送进口里,一边大赞好吃好吃。
只是夜里自己给自己讲完故事时,手脚依然还是冷的。
也许,应该把炕烧得再旺一点。

只有一件事情顾惜朝一个人做不来,那就是砍柴。
因为柴刀被包子带走了。
堆在院子里的柴火,每天都会抽用掉一些。
等这些柴火用完,我就要去讨回我的柴刀,哪怕再追上一千里。顾惜朝如是想。

没想到,这一天很快就来了。

那天他刚讲完《诗经》,稚嫩童声琅琅读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心神不安地望着窗外。
私塾外老柳树下的凉茶摊,张老汉又从镇上回来,三两闲汉正追着问镇上的新鲜事。
“你们知道上次那一拨江湖人怎么着吗?听说抓到了仇人,押回总堂去了。”
“不杀吗?”
“不杀,据说那个仇人是主动去自首的,只要能挨过他们雷家的私刑,过去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有这么好的事?”
“嘿,一听就知道你没见识。你以为那私刑那么好过的吗?听说他们雷家最厉害的就是召雷,设的私刑叫‘天打五雷轰’,专为背叛了弟兄的人设的,每天五个雷劈,连续九九八十一天算一个劫,挨过去了就算重新做人,挨不过去也是罪有应得……”
…………
……
清脆的童声盖过了剩下的话语。
溯洄从之,
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沚。
一遍又一遍,残酷地重复。

顾惜朝苍白着脸解散了学堂,飞奔回家。
戚少商,我的罪,不用你来承担。
戚少商,你答应过我,一辈子给我讲故事。
戚少商,戚少商……

换上青衣,挽好发髻,把挂在墙上当装饰的小斧子装进布兜里,顾惜朝对着模糊的铜镜装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很好,这就是“玉面修罗”。
顾惜朝一把火将院子里剩下的柴禾全部燃起,望着熊熊火光道,戚少商,该还我了。

送行的娃娃抽抽搭搭牵着衣角一路跟到村口,“顾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顾惜朝很想说,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突然明白了那个肉包子打狗的冷笑话。
当你不愿意欺骗又不忍心告诉真相的时候,讲个似是而非的笑话,的确是个好办法。

原来,自己在包子眼里,跟这一群拖着鼻涕的小鬼也差不多么?
顾惜朝自嘲地笑笑,鼻子却酸得很。

玉面修罗重出江湖的计划,最终没能成行。
因为他只走出了五里,那个要追讨的人就出现了。

一个急匆匆地去,一个急匆匆地来,两人在村外五里的岔路口促不及防地相遇。
没有想象中夕阳下的飞奔拥抱,也没有深情的呼唤与热泪,什么都没有。
两人只是定定地站着,仿佛隔着一座山、一道河,仿佛时间凝固。

“顾公子要出远门?”包子一脸疲惫,看到顾惜朝肩上的包袱,皱起了眉头。
“逆水寒呢?”从大悲突然到大喜,顾惜朝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对不起,把你家的柴刀弄丢了。”包子虚弱地笑笑,身体有点摇摇欲坠。
“那今晚就没柴烧了……”顾惜朝吸了下鼻子,胡乱用青袖抹一把眼睛,走上前把人搀住。

没了柴刀,还有斧头,没关系。

村里的娃娃们都很高兴。顾先生回来了,经常陪他们玩的戚包子也回来了。
他们蹦蹦跳跳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路要跟进他们家去,却一个个被自己的母亲揪着耳朵扯回来。
“不准去打扰人家,不然打断你的狗腿!”母亲这么骂着,脸上却全是笑意。

一灯如豆,映得顾惜朝的脸色晦明不定。
他斜靠着坐在炕沿,戚少商正俯在他的腿上,恹恹欲睡。
小心掀开背后的衣物,成片成片灼伤的痕迹即使昏暗光线下也触目惊心。
清洗,上药,包扎。
顾惜朝绷着嘴角一言不发,倒是包子不住打哈哈。
“其实电着电着也就习惯了。酥酥麻麻的也没什么。”
“……”
“其实卷哥还是很疼我的,虽然说要八十一天,但是很多时候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
“你不是总说我皮糙肉厚吗?不疼的啦。”
“闭嘴!”顾惜朝声音带着几分抽气,打断他的絮叨,缠纱布的力道也大了几分。
静了一会。
戚少商小声地说:“别哭啦,眼泪掉到伤口上,很疼的。”……


当天晚上,顾惜朝不得不去对门铁蛋家借一捆柴火来烧炕。受了伤的戚少商怕冷。
戚少商趴在炕上看着顾惜朝忙前忙后,不由纳闷,“哎,我砍的柴烧完啦?”
“完了!”顾惜朝脸上一红,不好说是自己一把火烧掉的。
“诶,两座山那么高呢,怎么就完了?”包子记得那天他砍了大半个上午,起码3、4个月的分量。
“完了就是完了!”顾惜朝斩钉截铁,不做一个字的解释。

一切忙碌完毕,顾惜朝也解衣上床,钻进被窝。
身边的人已经把被窝捂得热烘烘的,顾惜朝刚才又洗又擦,弄得手脚冰凉,当下毫不客气地贴上去,把戚少商冻得一哆嗦。
今天的炕烧得真旺哪。顾惜朝不由心情大好,“戚包子,继续给我讲故事吧。”
戚少商背后都是伤,俯趴在枕上,声音有点闷闷的。“今天在村口看到你穿那身青衣,还有脸上那神情,以为你再也不需要我讲故事了呢。”
“你说过要讲一辈子的,你若食言,不管我是不是顾惜朝,我都会再追杀你一次。”顾惜朝冷冷道。
包子听着熟悉的语气,呵呵地笑了。
我曾经努力想让你做回顾惜朝,直到今天才知道,你一直都是顾惜朝。

“想听什么?”
“上次那只包子,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呢?”顾惜朝知道,他在霹雳堂,肯定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
“哦,那个啊。那只狗呢,有个习惯,每次下口之前都要问问包子的身世。他问包子是哪个县的,包子说,他是九现(县)神包,于是那只狗就放了他咯。”
“啊,为什么?”
“因为那只狗只吃肉包子,不吃韭馅(九现)的啊。”
“= =”……
半晌,顾惜朝幽幽叹气道,“戚包子,你冷笑话的功力提升了……”
……

“惜朝,”顾惜朝捂在他胳肢窝下的手已经慢慢变热,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戚少商苦着一张脸说,“我这样趴着好不舒服啊,床板太硬,明天起来脸肯定歪一边。”
“那要怎样啊?”顾惜朝很CJ地问。
“我可不可以换个柔软的地方趴……比如……这样……”被浪翻滚,转眼压到了顾惜朝身上。
“戚少商,你给我老实一点,都伤成这样了!呃……”
“都是皮外伤而已……”
后来的事实证明,在某些方面,不管顾惜朝有没有恢复记忆,始终都处于弱势。

村里的娃娃很纳闷。
照理说,戚包子刚受伤回村的那一段时间是最麻烦的,顾先生却能一边照顾他,一边每天坚持去学堂上课。
但是等戚包子伤好了后,先生反而三天两头地请假,闭门不出。
比如戚包子欢天喜地地拆掉纱布的第二天,顾先生就没来学堂。还是戚包子委托王大妈来请了假,而且一请就是三天。

关于那把失落的柴刀,顾惜朝追问了很久才知道了一些真相。
当日戚少商主动找到霹雳堂,愿以自己一命抵顾惜朝一命。
霹雳堂的人念在旧情,反劝戚少商与顾惜朝划清界限,无果,最终在戚少商的坚持之下,用了五雷轰顶之刑,从此恩怨一笔勾销。
事后戚少商交出了逆水寒,将和这把剑相关的恩怨情仇全部了结。

从此江湖上再无戚少商顾惜朝二人。

虽然在某个偏僻小山村里,戚包子和顾先生的故事一样精彩,但是他们已经离江湖很远了。



本文大概可以分两段看。比较满意的是开头到戚少商消失,据说是完美的HM……
但是我是亲妈呀,于是硬接了后面的,结果出现严重的瓶颈……

很多年以前,有人问我,瓶颈的后面是什么,我很想告诉他,无非是另一个瓶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好吧,失败的收尾,只博一笑,笑不出来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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