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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世俗!”顾惜朝面带讥诮的打断戚少商,“凭什么拿人家的伤心事当笑柄?出身青楼有什么错的?就算出身青楼,立志要出淤泥而不染的,比那些个不学无术的王公贵族纨绔子弟,不知要高出多少!世人就是这样愚昧,这样世俗。”
“是啊。人情淡薄,世态炎凉,但是那个时候,这对母子除了默默承受,也没有其他的出路。”戚少商一边往顾惜朝的茶盏里斟满热滚的茶水,一边语带无奈的继续。
那个小顾在母亲的教诲下,一心想要出人头地,为母亲也为自己争一口气。于是每天勤学苦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倒也成为一方人才。不过当地的人都把他的身世当成笑话,也不怎么待见他。小顾一心想用金榜题名让自己扬眉吐气一番,谁知道科举考试虽高中探花郎,却还是因为那样的身世只是做了个小卒,放在军营之中,没有半分说话的分量。这事传到扬州,他母亲气得要死,效仿岳飞十二道金牌把小顾叫回到自己身边。本来可以光宗耀祖衣锦还乡的,现在却灰头土脸的回去,这母子俩的日子也益发的艰难。然后不久,江南发生疫情,很多人都在疫情中去世,哀鸿遍野,小顾的母亲也死了,小顾对那个地方没有了任何一点留恋,也想出去闯闯江湖,到一个不知道自己身世的地方去,开始新的人生。
戚少商讲到这,深深的看了顾惜朝一眼,怪不得他的性情有点乖戾,有时候很嚣张,有时候又超级脆弱。可见,一个人的际遇跟一个人的个性,还是有很大的关联的。如今他业已失忆,或许对于背负了太多的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停了?后来呢,这个人的身世还真是可怜,一个人的出身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世人这样无知,这个小顾受他人影响,必然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的求仕路途必然坎坷万分……”
戚少商看着顾惜朝微微前倾的姿势,知道他被今天讲的故事吸引,不免感慨,一个失忆的人对于自己的过去好奇,或许真的是一种本能,要是让他知道这个滂沱大雨之夜,他所听的是他自己的故事,不知道他是怎样的感想。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随后扬起脖子,把手里的热茶一口灌下。
这个小顾随着难民北上,一路上颠沛流离。好在他文采斐然,又有些武艺,一路上拉场子卖艺,勉强还能度日,不日就到了京城。毕竟是皇城,天子脚下,还是热闹非凡。小顾为了讨生活,拉开场子准备卖艺,却不料锣鼓响了三遍,却没人出来应和。小顾正愁开不了锣,嘿嘿~~
顾惜朝看着本来一本正经的戚少商的脸上忽然的狡黠的微笑,忽然觉得心里毛毛的,伸出手掸掸了袖口:“ 然后这个小顾就遇上命中注定的贵人了?”
戚少商把茶盏往顾惜朝面前一递:“算是,你说对了一半,那个人也许是小顾命中注定的,也算是贵人……”
“那我刚才不是猜对了?”
“你听我接着往下讲嘛。”戚少商露出他好看的酒窝,搡搡顾惜朝拿着茶壶的手,又看了看外面更加浓密的雨。
小顾这边厢正在发愁,一个美丽哀怨的少女走了出来,自愿当他的靶子。小顾手都发抖了,不过还好,一场表演下来,有惊无险。结果那个女子却给了小顾一巴掌,埋怨为什么没把她射死。然后,这个小顾的一颗心就被这一巴掌带走了,在后来,他们就好上了。
“真是俗气,你讲故事的水平怎么都不见长?从此这对佳人就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了?亏你还能编排出那么一个故事来。”转头看看窗外的雨,风势渐狂,夹杂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顾惜朝忽然觉得很冷。
“惜朝,惜朝,我还没讲完呢!”戚少商觉得今天顾惜朝很奇怪,前面明明听得很有兴致,这会儿又这么烦躁。却不曾想,就算一个人没用了记忆,但是潜意识里对自己不愿回首的过往还是有抵触的情绪。只是连顾惜朝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戚少商自然也无从知晓。
看着顾惜朝郁郁的走到窗口对着大雨发呆,戚少商上前紧紧的握住他略显冰冷的手,哈了几口气。“天凉,别总是站在风口里,这雨不知要下到何时。”从背后搂着顾惜朝的腰,“其实故事只是故事,不是其中人,不是其中事,有些还是听听就算了。”
顾惜朝按理是不会那么乖巧的任人搂在怀里的,但是背后的怀抱太温暖,让他懒得动弹。或许,真的是冷了太久了。
“也不知为什么,今天总是心绪不宁。那些空白的过往中,应该有我不能忘记的东西,在模糊的场景中隐隐的出现,却又辨不清何种滋味。”
戚少商把怀里的顾惜朝扭转身来,不意外的看到了对方那紧蹙的眉峰:“真的那么在意过去的一切么?”
“说不在意是假的,虽然觉得现在知道了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但是记忆空白的过往真的很空虚,常常会忍不住想像过去的自己,却一无所获。是落魄、洒脱、不羁?还是愤世嫉俗、恃才傲物、指点江山?”
戚少商无奈的看着眼前的人,要怎么告诉他,他想象的情况其实他都经历过。
窗外的雨渐渐的小了,风声却还不肯停歇。狂风带着细雨,竟比方才还要寒气逼人。戚少商终于觉得应该把帘子放下,把窗关起来了。关窗的时候又忽然觉得屋内有点冷唉,遂回头对顾惜朝笑:“惜朝,你想要什么样的过去,来~~告诉你少商哥哥,我给你编排一个。保证你想怎样就怎样!”
顾惜朝抿了抿薄唇,最终无奈的撇了撇嘴角。投降般的走回桌子旁坐下,朝戚少商努努嘴:“还是继续你的故事吧。看你接下去怎么编派。”
摇摇头,微带着宠溺的看着顾惜朝:“好~~容我慢慢道来。”
坐回桌子前,还是细心的往火盆了加了几块炭。
小顾后来确实跟那个女子有了感情,却不曾料想,那女子是当今宰相之女。小顾无意中攀了高枝。大家都说他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后来那个丞相又暗中派人把他的家底挖了出来。想那小顾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怎堪忍受市井小民的胡言乱语。于是暗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的干一番事业,为自己争一口气。
终于,小顾认为他一展抱负的时候到了。丞相也就是他的岳父,让他去杀一个朝廷的反贼。那反贼就暂时称他为神龙好了。
“等一下,为什么反贼还要称呼神龙?这个称呼用在一个反贼的身上甚不恰当,按我说,反贼就应该称虫,或者神虫也不错。”
“唉,江湖人给的封号而已。我们就先不说这个称呼的问题,反正就是神龙来着。”
这个神龙也是个人物,少年时变名震边塞,后来更是成为一方英雄。机缘巧合之下,这个神龙得到一把神兵利器,孰料却成了被千里追杀的缘由。因为这个兵器里藏着丞相想要的一样东西。而小顾的目的就是要拿回那件兵器。
小顾精心谋划,终于在一家酒肆与神龙狭路相逢。岂料,四处碰壁的小顾却得到了神龙的极大好感,两人甚至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情。以至于小顾错失了杀神龙的最好时机。
屋子里渐渐的暖和起来,顾惜朝和戚少商的脸上开始泛起了红晕。
“然后呢?有没有杀成?这次不可以,还是会有下次机会。不过你前面说到千里追杀,估计杀得很辛苦。中间的不必说了,打打杀杀的也不好听,直接说结果好了。”
戚少商玩味的看着他,他的眼镜很清澈,看不到一丝的伪善,大感欣慰,脱口而出:“没杀成,杀了40集都没有杀成。”
“40集?何解?”
看着顾惜朝认真的眼神,戚少商只好干笑:“哈哈,就是没杀成,最后他们两个都没死。”
“那他们两个当初惺惺相惜,最后成为朋友了吗?”
“最后啊……”戚少商习惯性的去看窗外,才发现,窗已经被自己关了,外面的风雨已经彻底的挡在屋外。
最后,小顾没有把丞相要的东西带回去,反倒是丞相要谋反的秘密被人揭发,最后被官府所捕。小顾的妻子也在这个事情当中香消玉殒。而小顾知道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别人手下的一颗棋子,最后疯掉了。
“疯掉了……”顾惜朝品味着这三个字,许久没有其他动作。良久,深深的叹了口气,“也许,这个结局对小顾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吧。要是过去太痛苦,还是不去想起的好。”
“嗯。”顾惜朝点点头,却还是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忽然又抬起头来,盯着戚少商的眼睛,“你是不是暗示我,我的过去是很痛苦的,所以还是不要想起来的好?”
戚少商看着他那么严肃的神情,虽然知道他失去记忆了,还是一阵莫名的心慌:“不是,惜朝。我讲这个故事呢,就像你刚才说的,失去记忆也未必是件坏事。不是说我讲的这个故事就是你的故事。要这么说,那以前我讲的故事都是你的故事么?哈哈,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一边心慌意乱的解释,还一边摆手。
“真的不是我的故事?”
“不是!!!”
“可是,我今天听到有人叫我小顾。”
“啊?…………”
顾惜朝看着戚少商词穷的样子,觉得很开心,微微的笑笑:“后来我发现那是叫我身边的一个小孩的,村子里人多,难免会听错。”
看着戚少商垮着一张脸,心情真是愉快,先前的闷气一扫而光。顾惜朝想,这也许就是当初他一口就答应跟戚少商同住的原因,因为永远是那么有趣。
伸伸懒腰,拿背对着后面那座还没有缓过神来的人:“好累,想必你今天也累了,休息吧。”
嗯,作弄人很有趣,可是对方那黑黑的眼圈,疲惫的身体还是要照顾的,毕竟来日方长,不是么?
从顾惜朝记得事情起,那个大眼睛深酒窝的男人就一直陪着他。
他说他叫戚少商,顾惜朝却喜欢叫他包子,因为他那又圆又亮的脸上经常打着忧郁的褶子。
顾惜朝在一个小村子里当私塾先生,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把过往是非忘得一干二净了,偏偏四书五经看一眼就能懂能解。
可见有一些东西,是深入骨髓的,怎么也磨不掉。他终究是个书生。
包子自称是他的邻居。
顾惜朝没有别的邻居,所以他不知道天底下的邻居是不是都这样子。
开始的时候,包子确实住在他隔壁,但却总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看雨,同一个院子里晒太阳,后来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同一个厨房里刷碗,再后来,甚至同一张床睡觉,还顺便做点其他的什么。
包子一直不喜欢顾惜朝叫他包子,“你说过,你还是喜欢叫我大当家的。”
“我失忆了!”顾惜朝理直气壮地拒不认帐,依然用手指戳他苦哈哈的酒窝。
“你还说过,旗亭一夜,永生难忘。怎么可以说失忆就失忆?”
“你没听说男人的花言巧语总是最不可信的么?”顾惜朝斜眼,看着他象露了馅一样的瘪下去。
有时候,顾惜朝也忍不住好奇,“旗亭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要惦记一辈子?”
一开始顾惜朝问这个问题时,包子总会噎住,然后红着脸跑开。到后来,包子改用实际行动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便换成小顾惊慌失措地跑开。
于是,关于过去和记忆的话题经常就这么不了了之。
其实有没有那段记忆,顾惜朝并不在意。他隐约感到那一段过往并不美好,何况能失去的都失去了,能拥有的现在也依然在身边,又何必执着于追回往事呢?
但是包子很在意,他看着顾惜朝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悠远,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顾惜朝知道,那是另一个他,心里便莫名地恼怒。
包子每天给顾惜朝讲故事,一开始在饭桌上讲,后来在床头讲,最后发展成在枕边讲。
故事里经常有书生和大侠,少年和少年,大灰熊和雪孩子,牛妖窟和花生囤……他讲故事的本事并不高明,但是顾惜朝知道,每一个故事的背后,都是他和他。欢喜的,哀伤的,寂寞的。
“我若一直想不起过去,你是不是就一直给我讲故事?”
“我会一辈子给你讲故事。”
因为可以听一辈子,所以顾惜朝很多时候并没有用心在听,而且包子的故事老编得不完满,精明如他当然会时不时打断、指出纰漏,看着包子吃憋受窘或者厚着脸皮打哈哈,他觉得比故事本身更有趣许多。
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再也听不到包子的故事。
柴房里有一把长得相当与众不同的砍柴刀,再粗壮坚硬的木料,也是一刀直劈到底。同村的几个樵夫三不两时要拎着柴刀找铁匠拾掇刀口,而顾惜朝家的这把从来不用操心这个问题,劈上几垛小山那么高的柴禾,也不见卷个小口儿。
和所有遗忘的往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