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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知旅行地点是杭州时,我有点沮丧。
我妈订的酒店离西湖不远,但为了省钱,她订在了环西湖周边较为僻静的一处。吃过午饭后,爸妈要去走苏堤。我不想与他们同路,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沉淀我青春的苦闷。好在我妈的心理学初有所成,没有表示异议,就分道扬镳了。
我穿着白色连衣裙,以文艺忧伤少女的标配一路散步到了南屏晚钟。这座千年古刹在午后的阳光下庄重宁静。
净慈寺的庭院内长着一棵巨大的百年香樟树,满树岚翠,阳谷从树叶缝隙间洒落,白鸽在树下踱步。
我点燃买票附赠的三柱清香,闭目许愿。一求父母身体健康,二求我在新学期能从这倒霉催的初恋中幡然醒悟,三求我貌美如花,学习成绩飞龙在天。从此俯视一切让我不爽的人。
诚心祝祷后,我缓缓睁开眼。一只黑翅绿纹的蝴蝶缓缓地从我下首飞起,飞过我的面前,隐入青烟缭绕的庙堂中。
烟雾在阳光的斜射下呈现出一种非真实的画面,一位白衣少年站在那里。南屏晚钟的钟声蓦然响起,少年侧过脸,目光追随着那只很有佛缘的蝴蝶。
我后来在想,如果我和白岂的初见不是在佛堂这种地方,恐怕我对他的形象不会如此惊艳。可见宗教确实有憾动人心的力量在。
佛说,缘起一念间。当一个念头出现时,全宇宙的能量都会来帮助你。
我和白岂在初遇时谁也没有起念,但是宇宙的能量却已静悄悄地集聚。第二天一早,我随父母去灵隐寺游玩。同在杭州,昨天净慈寺的香火比起灵隐寺比起来简直是萤火之光无法与日月争辉。我不知道烧香必须在正午前完成,到了下午就算是灵隐寺也是人迹全无。
我爬到灵隐寺的至高处,那里有一潭泉池,中间是一座高高的石雕莲花。莲花座里洒满了硬币,周边还有不少人在往里扔。
我兴致勃勃凑上去,拿出身边仅有的两枚一元硬币向莲花中央抛去。“叮”的一声,我扔的硬币划着弧线,射飞了原先躺在莲心中央的一枚硬币,稳稳地占据了宝座。
“哟!”一个中年大妈惊道:“这小姑娘厉害啊,把人家的硬币给弹开了。那男小囡扔了十几个才扔上去的呀!”
我顺着大妈手指的方向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那天白岂穿了件印花T恤,外面罩着一件白色衬衫。我看他的同时,他也看着我,又看了眼那莲花座,说了句。
“可惜了。我求的心愿大概是实现不了了。”
他这句话说得我魂飞魄散,欲哭无泪。我垂着头,向他那里挪了两步,悲悲切切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手里还有一块钱,不够的话我再帮你换些,你重新再许愿行不行?”
白岂没说话。我战战兢兢抬头看他。
林荫投在他脸上,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弯起嘴角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呢。我不信佛教,也没许愿,只是扔着玩玩罢了。”
清晨的阳光下,他的笑容让我贫瘠的词汇库冒出一个很不怎么恰当的形容词——刹那芳华。
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种小说里才有的体会。我的心,动了一下。是真的动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所谓心动是一种拟人手法,但我真实地感受到了,原来心动是写实手法。
我怕他是安慰我,嗫嗫嚅嚅地问:“真的不要紧吗?我有钱,你真的可以再扔的。”
白岂笑着点头:“是真的,我香也没烧,只是来玩的。好了,我先走了。祝你的心愿成真。”
我这才想起我扔的时候没许愿,白浪费了一块钱,还砸了别人的场子。
那天下山的时候我想到一个典故——三笑姻缘。严格来说,我不是佛教徒,但我相信所谓冥冥天意和缘份的说法。连续两天在不同的庙里碰到同一个人,这让我对未知力量产生了敬畏和好奇。我在心中暗自做了个试验,如果我在杭州剩下的一天还能遇到他,我就真的信了这世上有神的存在。
这个试验的结果是,我没有信神。第二天傍晚我和父母坐着火车回到了上海。这个冥冥天意带来的少年又随着冥冥天意消失在芸芸众生中。
暑假的后期阶段我曾经思考这段佛堂偶遇的意义,在思考了8天后,我突然惊觉,这8天里我很少想起霍郁,这个一月前还在让我苦恼挣扎的青梅竹马却在仅仅三天的杭州之旅后在我的脑海里渐行渐远。
我想,这就是这段偶遇带来的意义。这个发现并未让我解脱和愉悦,反而使我陷入了新的烦恼。我不敢相信我从初三到高中这一年的爱慕,半年的努力竟然在短短几日就化为乌有,这让我对自己的人格品性产生极大的怀疑。一直到开学,我还身陷这种忧虑中。
开学第一天,同学们处在小别重逢的亢奋中。我独自低气压地枯坐着遥望窗外。一声门响后,教室里突然鸦雀无声。
我以为来的是班主任,转念一想,班主任目前的等级只是让噪音淡出的level,能做到这一招必杀的不知是哪路高人。
我转过头,站在门口的是——冥冥天意。
班主任介绍说,白岂来自英国,今年夏天刚回国,转校到我们班,请大家多加照顾。
在这样阴盛阳衰的学校里,班主任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不出一个星期,白岂已经从我班女生的照顾对象发展到了全校女生的照顾对象。风头之劲只有当初霍郁入校时可以比拟。此是后话。
我和白岂的第一条对话发生在第一堂结束的时候。那堂课上我一直在想,白岂有没有认出我,如果他没认出,我要不要提醒他。事实证明,我想多了。
第一堂课结束,白岂走到我桌旁说:“好久不见,你的心愿成真了没?”
我感到意外的同时,收到了全班女生凌厉的视线。我期期艾艾地说:“那天,我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扔了。”
白岂笑了起来:“其实第二天我在断桥有看到你,穿着身白裙子。我想叫你,但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欢颜。我后来成为有神论者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我叫方侠。”我轻声道。
、第 10 章
醒来的时候已经8点了,幸好今天请了年假去宋人。霍郁的电话让我五年以来第一次失眠。回忆像樱花,开的时候绚烂如霞,败的时候漫天飞雪。
我到的时候,只有霍郁一人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室里玩手机。看到我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我想了下,吸了口气,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也许我这个作者在整个影片拍摄中过程中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我要以实际行动表示我对霍郁的支持。
霍郁眼皮也没抬,继续玩着手机。我斜着眼偷看了一下,他玩的是《逃离古庙》,打得很烂,短短几分钟,横死了无数次。
剩下的人在一小时内陆陆续续到了,没错,是一小时。娱乐圈的时间观念就和军车的交规意识一样淡薄。
最后一个到的是女主角周小饶,上次见面我心烦意乱,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次看到她有点小意外。但凡一本小说,总有着作者的影子。《白夏》是虚实结合的小说,但无疑女主角身上有我一部分的性格在。而周小饶,她和我实在太不像了。她穿着一件很低领的裸色上装,深长的事业线让我不敢逼视。我对《白夏》的票房前景第一次感到了希望与负担并存的复杂心理。
周小饶环视了一圈,嘴里说着“抱歉,抱歉,我堵车了”,坐到了霍郁的另一边。
人齐了,导演让我讲解一下《白夏》想表达的感情()色彩。我清了清嗓子,略带紧张地开口。
“其实,这本小说……”
耳边听到周小饶细柔的声音小声说着:“你也喜欢这个游戏啊,我平时也经常打。你打得比我好多了么。”
“这本小说是说一个初恋的故事,我着重想突显的是……”
“哎呀,往右!好可惜呀,快满10000分了,我最高记录才3000多分耶。”
“突显的是……那个……纯净,没有杂质的感情世界。还有就是……”我瞄了霍郁一眼,他已经退出了《逃离古庙》,在玩《愤怒的小鸟》。
“愤怒的小鸟呀!这个我也喜欢的,我最喜欢那个红色的小鸟,你呢?”
“其实我没什么想法,你们爱怎么拍就怎么拍。作者写出来后,小说就是读者的了,怎么理解是个人的事。”我一口气说道。
四下一片寂静,那把细软的嗓子也没了声音。
霍郁终于退出了游戏,转过头看我。
“哈哈,”我干笑着,“我开玩笑的,开玩笑。哪能随便拍呢,我想拍成像《教父》那样经典恒久远,一部永留传的作品。”
四下依然一片寂静。片刻后,导演带头鼓掌,但他那头没带起来,鼓了两下后,单调的掌声空落落回荡在会议室里,他只好停了下来。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咖啡,说:“方小姐说得有道理,我们拍片也是如此,片子拍出来后,怎么理解就是观众的事了。方小姐对《白夏》的期待很高,给了我们剧组压力。不过压力就是动力,大家如果都有这个动力,这部片子一定能大卖!”
这次,掌声才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到了答疑阶段,王慧问了两圈“关于角色还有人有疑问吗?”。没人回答。
林允解围道:“我想问方小姐,男主角路尧最后不告而别是出于什么心情?这种急转直下的变化是出于什么考虑?”
我沉思了一会儿,答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林允怔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我说:“因为我是以第一人称来描述的,也就是代入式。男主角的全部心理状态不在我的掌握之内。我想,这部分可以留给观众自己去解读,也可以请林先生自由发挥,给我们塑造一个林允版的路尧。”
陈导笑道:“方小姐不愧是作家,很有见地。对了,”他的视线移了一格,“霍郁,今天坐在两位美女中间,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听说方小姐和你是同学,你的角色是方小姐为你度身订做的,看来方小姐对你期待很大啊。”
霍郁淡淡笑了笑,说:“是啊,所以我要加倍努力才行。”
周小饶诧异地看着霍郁道:“原来你们是同学啊,我才知道。”她探出身对着我说:“那方小姐,剧本里霍郁的性格就是他平常的性格罗?”
我努力使视线集中在她脸上,而不是她的事业线上:“说度身订做有点夸张。任何一个书本人物都不可能和现实中完全一样。至于霍郁的性格,我想大家在以后的拍摄过程中会慢慢了解。就我和他多年的同学经验来说,我觉得他是一个比我书里的男二号更好得多的人。”
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霍郁的睫毛抖了一下。
周小饶温柔地笑道:“看来方小姐和霍郁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呢。”
会议结束时,我刚想和霍郁说话,周小饶斜倚在桌面上对他说:“这么早就结束了,我们一起喝个午茶吧?”
她这个姿势配合她的衣服着实让人喷鼻血,不过她可能不知道霍郁是在模特界混的。世界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超模。在后台混乱的时候,女模是光着身子换衣服的。一排身材好得非同凡人的超模裸体,壮观得可以和尼加拉瓜大瀑布相媲美。我不确定霍郁是否有幸见过这样一幕,但我很确定至少眼前这幕对他来说并不稀奇。
果然,霍郁淡定地看着她,说:“下次吧,机会有得是。今天想早点回去休息。”
周小饶脸上的笑容未敛,美目飘到我这里。“那,方小姐有没有空赏光一起喝茶呢?”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找我喝茶,我完全能想像出和她坐在一块儿面面相觑的画面。但是她已经 被霍郁拒绝了,我再拒绝就太不给她面子了。
霍郁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对我偏了下头说:“你不是说下午还要上班么,走吧,我送你。”
我偶尔也有反应很快的时候。我一边对周小饶说着“不好意思啊,下次再喝”,一边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霍郁走得不算快,但对我的步幅来说依然是小跑的程度。我和他一前一后出了宋人的大楼,他停下来,说:“我没开车。帮你打个车吧。”
我望着他:“我知道,刚才谢谢你。”
霍郁微微点了下头,走到街边去打车。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伸着扬招,姿势像在拍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