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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郁。”我说。
他抬起头,以一个闲散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我感觉心跳快了几拍,舌头有点打结道:“要不,再给你叫份叉烧酥吧,省得你这么辛苦。”
吃完饭回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们站在滨江大道的堤岸上,黄浦江对面的万国建筑灯火通明。
霍郁说谢谢我的晚餐,对我挥挥手,转身留了背影给我。
我看着他渐行渐远,突然叫住他:“霍郁!你吃了我的饭就是原谅我了对吗?我们还是朋友,以后还会一起吃饭对吗?”
霍郁转过身望着我,片刻,他笑了一下,点头。又对我挥了下手,离开了。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对我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我到家的时候,陆容容正坐我的沙发上吃着薯片看《元气少女缘结神》第9集。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去年刚买的小户型住宅。原先我妈觉得生了女儿很轻松,没啥经济负担。自新婚姻法出台,大龄剩女形势严峻,我妈对我有了种恐慌性抛盘的压力,倾其所有为我在中环之内购置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二手房,打算迫不得已时嫁女送房。
陆容容家和我家可谓是英雄所见略同。我装修到一半时,她家买了我家楼上同户型,一家子下来取装修经。从此英雄惜英雄。两家父母为了让我们两个女孩儿彼此照顾,就干脆多配了两把钥匙。
陆容容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请霍郁吃了顿饭。
她非常愤慨。她控诉了两点。一是我这个铁公鸡一百年也不请她吃顿饭,如今却请外人吃饭,居然没带上她。二是我和霍郁这样的帅哥共进晚餐,居然没带上她。
我认为第一点只是铺垫,她真正愤怒的是第二点。
她怀疑地说:“你不是说和霍郁不常联系么,怎么又吃上饭了?”
我把事情的原委陈述了一遍。陆容容非旦没有对我表示同情,反而笑得在沙发上翻出了肚皮。
“不过,”她说:“他一个大男人气量也小,不就是点误会么,犯得着这么生气么。”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觉得有点对不起霍郁,就为他辩解了下。
“你别看他长得骚包样,其实自尊心强着呢。”
我洗完澡打算睡觉时,陆容容还在看《元气少女缘结神》。她说看完这两集就上去睡觉,边指着动画片里那个长着狐狸耳朵的男主角问我:“你有没有觉得,霍郁长得和他有点像?”
我说她之所以就看不上岳承,就是因为动画片看多了。要知道三次元的生物是永远无法和二次元相提并论。
陆容容被我说得有点灰心,终于摆驾回宫了。
、第 7 章
王慧再次找我的时候大概是两周后。这期间我有打电话跟她解释,把霍郁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保证我不会将她说过的任何话传出去,这是我们共同的误会,并不是她一方的责任。她似乎安了心,但再也没和我聊八卦,凡是联络就是说工作。
她说剧本已发放到各成员手中,约了明天碰头,让我为剧组成员进行解疑答惑,深度剖析。
我看过一条微博,说一个作家答一份以自己文章为题的语文试卷,结果被考得七荤八素。有一道题问:窗外飘着冬雨,文章作者以此喻示什么那作家答:因为写到这句的时候外面正好在下雨。标准答案是:喻示着作者心中的苦闷与凄冷和对未来的彷徨。
我很忧虑这样的情况会在明天发生,决定打个电话给霍郁,问一下他这个男二号对剧本的感想。
然而霍郁的电话自从大三以后就是我通讯录名单上最难打通的电话之一。响了无数声后还是无人接听。我只好怀着对明天的忐忑上床睡觉。
养生常说,睡前勿忧思,忧思必恶梦。果然,那晚我做了个恶梦。
最初这是一个玄幻的梦,我梦见我和朋友们一起去瑞士游玩。出发时还是一群人,到了那里却瞬间只剩下我一个。
梦里,瑞士的风光不是我平常在图片上看到的,倒有点像宫崎峻电影《虞美人开满的山坡》里那样,依山而建的城镇错落有致,红色的,蓝色的屋顶一览无余。找不到大部队的我十分淡定,独自漫步在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上。
渐渐,迷雾漫起,我这才想起一个人独处异乡是件可怕的事。我在迷雾中奔跑,无边无际,没有人,没有声音,这是比狰狞更让人无法面对的虚空和未知。突然我听到一阵钢琴声,那首曲子是拉赫马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18变奏,我朝着琴声的方向走去,迷雾淡去。广阔的大海展现在面前,碧蓝的海水涌上白色的沙滩,又退去。在海水与沙滩连接的地方立着一架三角钢琴,白衣的少年光着脚,手指在黑白键上落下。他回过头,眉目如远山,淡淡笑道:“你来啦。”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近,心情像潮汐般起起伏伏。
天空瞬息变化,方才的迷雾又一次转浓,我眼看着少年的轮廓在迷雾中渐渐隐去,钢琴声断断续续,嘎然而止。
我想叫他,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海水突然奔涌起来,瞬间吞没了那架钢琴。我惊恐地向少年的方向奔去。只见到白色的衬衫被海风吹得飘摇,黑发如墨飞舞,他脸上犹自挂着淡然的笑容,面朝着我,嘴唇微动,声音却被狂风暴雨盖去。
转眼,那个白衣身影被卷入了无际的黑暗中。
把我从这个恶梦中惊醒的是电话铃。我一身冷汗地睁开眼,摸到手机,凌晨2点,来电的是,霍郁。
我按了下通话。静默了几秒钟,霍郁的声音像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
“方侠,你睡了是吗?”
我摸着逐渐平复下来的心跳,说:“嗯,不过现在又醒了,没事。我前面打电话给你也不是很重要的事,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
“我在读剧本。”霍郁的声音飘渺得有点不真实。“刚刚读完。”
我没想到霍郁如此勤奋,而且还主动来跟我讨论剧本,惊讶之余又有点不安:“你在哪里?听起来好像很遥远,还是信号不好?”
“我在露台上,”霍郁沉默了一下又道,“应该是风的声音。”
“哦。”我应了一下。“你觉得怎么样?王慧约我明天讨论剧本,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我觉得,挺好的。”霍郁的声音夹着风声,像从电音喇叭传出来的失真。
我以为他会接着点评一下《白夏》,我等了很久,电话那头还是只有夏夜的风声。
“还有呢?”我终于按捺不住问。
长长的静默后,霍郁的声音飘了过来。
“书里的那个人,是白岂吧。”
作者有话要说:把拉赫马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18变奏放上来了
、第 8 章
我初中时成绩不错,中考的时候考了一个区重点高中。那时候,我一直认为外貌和学习成绩是成反比的,以为霍郁这样的容貌水平一定是直接去流浪的命运。没想到他冲破了世俗的偏见,和我上了同一个高中,只是不同班。
对于命运的安排,我很满意,因为我正在暗恋他。虽然他是我的邻居,但作为学业繁忙的学生来说,一天中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学校。我少女漫画看得多,总觉得人生的第一次初恋必须发生在校园里,而不是弄堂里。
人一旦有了爱慕之心,就容易想太多。之前要让我说霍郁的缺点,我能连说一分钟贬义词不带停,一旦喜欢上他后,我突然意识到即便他背负着一身的贬义词也改变不了受女孩欢迎的事实。我感到竞争压力很大。我每天冥思苦想,如何才能突出重围,将青梅竹马的熟悉度转成男女之间的天雷勾地火。
我记得那时候我玩模拟人生,主角在和异□往时是从陌生到好感到朋友,接下来就面临一个严峻的选择,是好友还是恋人。一旦言语行为不得当,发展成了好友,那再想把线路转到恋人上去是打死也不能了。可见全世界人民都一样,朋友转恋人被视为mission impossible。对从小和霍郁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来说,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想了一个学期,做了一个半年计划。我打算先把我和霍郁的关系调回到陌生模式,不见面,不通话,不出现在相同场合。然后在这半年里,我要努力改变自己,不管是外貌上,还是行为举止上,力求半年后我能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他面前,带给他全新的感受和悸动。但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执行起来却异常困难。不管在学校还是家里,我和霍郁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距离。为了能顺利贯彻我的半年大计,我只好躲着他走。只要50米开外看到他的身影,我立即树遁,草遁,路人遁。
我收集情报,他要是准时放学回家,我就留校自习;他要是放学后打篮球,我就以最快的速度回家,闭门不出。光是为了躲避他使我心力交瘁,半年来没有在自我形象上有质的提升,倒是向着成为忍者的道路迈了坚实的一步。
不得不说,我的计划虽然漏洞百出,却引起了霍郁的注意。他几次试图在学校里找我,都被我日益长进的遁术成功避开了。他来敲我家的门,我跟我妈说我不舒服拒不见客。他打电话到我家,每次都是我妈接的。电话铃一响,我就假装上厕所。隔着门听到我妈拿着电话说:“小侠啊,她在上厕所啊。你等等,我喊她。小侠!还没好啊?大概是大便吧,你等下再打来吧。”
我对我妈的表达能力很恼火。她的措词让我感到很丢脸,在我的抗议下,我妈再接电话的时候,把“大便”改成了“大解”。
自从那次霍郁逼着我背我回家这件事可以看出,霍郁的性格里其实有一种坚韧不拔,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潜质在。就像《秋菊打官司》里的秋菊一样,他认准了死理是决不可能放弃的。在我逃他追的这桩事上,我再一次激化了他最大的潜能。
终于一天放学后,我和霍郁上演了一场400米追逐战。尽量我已经使出吃奶力气,将400米成绩比体育考试时提升了整整一倍。他还是人高腿长地成功将我捕获。
“为什么躲我?”他揪着我的领子,大喘气。
“我没有。”我双手插腰,气喘吁吁。
“你有。”霍郁毫不放松。
“我没有。”
“你有。”
我预感到关于这个“有”还是“没有”的话题可能会说到天黑,于是一咬牙做个了断。
“好,我有。”
“那你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
“你都说了你有。”
他没有被我忽悠过去,我只好临时找了个理由。“因为,因为我不想见你。”
霍郁的气息已经平复了下来,他静静地看着我,睫毛投下浓密的阴影,一贯飞扬的桃花眼显得有些深邃。
“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被他的十万个为什么问得节节败退,几乎要破功。但一想到我已经坚持了三个月的半年大计,只好强打精神,犟着脖子说:“想见一个人总有理由,不想见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霍郁拽着我领子的手一点一点松开,垂了下来。
我现在可以撒腿而跑了,但是我却迈不开步子,我隐隐地感到我犯了个错误。
霍郁捡起方才扔在地下的书包,转身离开。夕阳将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
我觉得那个场景有点熟悉,像《灌篮高手》里樱木被甩50次离开的背影。在这种情况下想到这一幕实在不合时宜,明明霍郁的背影像流川枫更多一些。但这个场景的确,凭空地让我伤感。
我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喂!”
霍郁没有回头。
不久,我听说霍郁有了女朋友,他的同班同学。
长大后我曾经想过,如果当时我的那声“喂”,他回头了,也许后来的情况就会变得不同吧。
、第 9 章
那年暑假我妈说要全家出游,一向勤俭节约的她做出这个决定不容易。我猜是因为那几个月来我一直没精打采,她想让我高兴。
霍郁有了女朋友后,我的半年改造计划被迫中止,没了躲避霍郁的理由。我经常幻想有一天在学校或家附近再碰到他时,我会镇定地说声“嗨,最近如何?”,但直到学期结束我都没有再碰到他。我才发现,原来即使是邻居加同学,真正想见一个人时却未必再有见面的缘份。
全家旅游的地点定的是杭州,距离我所在的城市不足300公里,火车2小时能到。我本以为我妈会带着全家去一个碧海蓝天的地方。我每天望着无际的海岸线,将我的心事和未完成的初恋放进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