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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口。
李延年堆了笑脸,“是啊,臣也是这么说呢。可陛下,长平侯是皇后的亲兄弟,他们还敢议论。况如臣兄妹二人……”
刘彻可不愿他们兄妹与卫青姐弟攀扯上,不等他说完就堵了他的口,“朕就不明白了,怎么你看的这些,听的这些,朕都看不到也听不到?眼见的朕这眼睛比仙逝的太皇太后还盲,耳朵比她老人家还聋了!你难道不是每日在深宫神乐署供职,你难道还出这未央宫的宫墙,四处游逛?”
李夫人看出刘彻的不悦,忙来打圆场,“陛下,臣妾的二哥当然只在深宫,这些都是外官的闲言碎语,不要搅得陛下不清净。呃,这些消息都是臣妾的长兄李广利在宫外听来的,臣妾兄妹只是听听罢了。二哥是觉得陛下志在攻伐,正是用人之际,臣妾长兄李广利也善骑射,愿尽忠于陛下。”
刘彻心里冷笑一声,“是吗,那叫他先去做个骑郎吧。”
……
沧池荡来了秋风,依旧吹皱一池碧水,正有内监在采莲摸藕,他独自一个人坐在渐台上小酌。秋风有些凉了,他又有心事,三五杯下去,头就有些发蒙。他还真没发现这兄妹两个原来也不只是尤物而已啊。再满一杯,他又想起了韩嫣,好像有一颗莲子还噙在自己口中。李延年不安分呐,那就是找死啊!他重重的又饮一大杯,李美人倾国倾城的容颜浮荡眼前,他冷笑了一声,到头来和朕交心的能剩下谁?那苍凉的谶语又在耳边回响,他抬手仰头就着酒把那谶语咽下去了,“有朕的仲卿……仲卿要永远陪着朕……”他的酒已然过量了。
春陀听见他好像说了声“仲卿”,以为他要传卫青,便走过来,“陛下要传长平侯吗?”
他根本不知自己刚才说了话,迷迷糊糊的听见春陀问他,就点了头。
心里有事,酒入愁肠人易醉,他瞌睡在沧池边。汲黯夫子拿着戒尺毫不留情的打在他手心上,打得他手掌疼得发木。“何苦叫他‘脱颖而出’!‘脱颖而出’……”
春陀带着卫青到渐台时,刘彻压着一只手,伏在条案上睡过去了。
春陀忙过去给他披衣服。
“脱颖而出——”他从醉梦中醒来。
“陛下不要着凉了,奴卑担待不起啊!长平侯已经来了。”
“长平侯?”刘彻怎么想都觉得是在梦里叫的他。
“臣卫青参见陛下。”去年夏天还有刚过去的一个月,匈奴又有两次在边境上的骚扰,刘彻因为国丧一直没有发兵征讨,卫青以为是这件事,匆忙进宫,没想到刘彻是喝多了。
他面带七分酒意,不甚清醒,“你当真是养儿子的命啊。加上你外甥,四个小子,你行不行啊……”
“臣岂敢。”卫青见他醉了,不知他要说什么,“陛下不如回宫休息,若有事,臣明日朝上请议。”
“呵!你是不只辞谢宾客了啊?彻底连朕也给辞谢了!”刘彻有些口齿不清的怄气。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莫名的和卫青怄气了,卫青想不出原因,只好说,“臣岂敢辞谢陛下,臣罪当诛。”
“听说给你幼子送贺礼的都让你给辞谢了?”
“是,臣……”
“你做得对!让他们眼气去吧——气死他们——”刘彻心里不痛快,酒意直冲他的脑门儿。又阴阳怪气的说,“听说有人议论你了吗?”
卫青摇摇头,又点点头。从他入羽林那一天开始,他身后就没断过别人的议论。他不知刘彻所指什么。
“倒底是听说了还是没听说?”
“呃,陛下,臣从入羽林就常有人非议,臣已经和陛下说过了,臣不愿这些玷辱陛下的声名。臣不理会非议,只求克尽职守,以杜悠悠众口。”
刘彻苦笑一声,摇摇头,“人家现在说你长平侯府的台阶比‘未央宫’的宫阶还要高,长平侯府的大门比‘甘泉居室’的宫门还难进呐!!”
卫青着实吃了一惊,“臣罪当诛!是臣处世不当,惹人非议,臣罪该万死!”
“那你还要怎么‘处’才‘当’哪?”刘彻看着那澄澈的寒眸子心中一阵酸楚。
卫青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秋风吹过一阵寒意,刘彻身上一紧,打了个冷颤。
“陛下不用为臣挂虑,天气凉了,不要在水边久坐,臣送陛下回宫吧。”卫青冲渐台下的春陀挥了挥手,自己过来搭起刘彻的胳膊,扶着他的腰帮他站起来。刘彻酒醉的身子全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脸死死的贴在他的脖颈上。他的脸颊被酒晕染得通红,像火烧的一样烫,贴在卫青清凉的脖项上,香浓的酒气热热的呼出来。
春陀一看刘彻的举动,知趣的没有过去,卫青只好独自搭着刘彻往下走。
就让朕这样的有个借口搂着你。你知道吗,你还从没这样搂着朕的腰呢?要是放倒你在床笫间,就全不是这样了……木头一个……刘彻借着七分酒意做足十分的戏,东倒西歪的乱走,拽得卫青只好搂紧他的腰,攥紧他的手,踉踉跄跄的往甘泉居室走。
春陀心里就觉得刘彻未必是醉得走不动了,才不去讨刘彻不高兴,所以在前面一丈远的距离引路,也不叫人抬肩舆来。
刘彻一路上也没让卫青的耳根清净,叨叨唠唠含糊不清的也不知说的都是什么。卫青一步一步的把刘彻搭上甘泉居室的宫阶时,已经全身汗透了。在宫门口,他实在走不动了,站了一会儿,喘口气。刘彻听着他沉重的呼吸,酒意搅得他禁不住胡思乱想。
秋风真的凉了,几乎是一时间就吹干了卫青脸上的汗,吹起一层畏寒的鸡皮疙瘩,汗湿的衣襟冰凉的贴在后背上,那种浑身发紧的感觉又上来了,卫青搭着刘彻进了殿门,春陀机巧的在寝殿外面候着他们呢。
卫青没有别的话,也不好意思看春陀的表情,恐他取笑,只搭着刘彻进去,掀开幔帐扶刘彻躺好。要不要给他退去氅衣,卫青犹豫了好一阵。
刘彻半醉半醒的眯着眼睛等着他动作。他还在迟疑,看一眼刘彻,又看着屏风,他肯定是想去叫春陀。刘彻觉得有些好笑,只得忍着。
卫青想叫春陀,又怕吵醒他,叹了口气干脆直接把旁边的锦被盖在刘彻身上,掖好被角,起身就走。
好嘛!这就想走了?!刘彻指挥着自己已经不太听使唤的手臂,用力的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际发狠的用力吻上。卫青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耳后一阵吃痛,留下一个醒目的红斑。刘彻满意的松了口,笑了一下,依旧攀着他的脖子,压低声音说,“你回不去家了,你妻子、外甥要问……” 黑眸子被酒意迷醉,但一直费力的睁着,看着那如春涧一般清凉的寒眸子,“匈奴去年夏天和上个月又有两次扰边,你已经知道了……国丧期间不宜用兵,朔方初建,仲卿……仲卿,仲卿回建章营准备人马,明日去守朔方……”刘彻没了力气松了手,侧身蜷向里面,把头蒙在被子里,闷声嘀咕了一句,“躲开他们……躲开他们,他们臭嘴的非议……”
卫青心里莫名有些难过,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心中竟有些不忍。看他蜷着身子裹在被子里孤单的躺着,甚至一念间竟想过陪他躺一会儿,又想要不坐在这里等他酒醒,但终于还是离开了,心角一点粘连的隐隐撕痛……
春陀看着他出来,简直莫名奇妙,他们俩的事春陀就从没完全弄明白过。
(四十二)
“陛下!‘我’舅舅有信函给陛下!”霍去病重重的强调卫青是他舅舅,一脸不高兴拿着那封着火漆的盒子递给刘彻。收到舅舅给他的信函时,他高兴的乐歪了嘴,启开封的火漆,里面一卷竹简,他兴奋的拿出来展开,竹简里还卷着个细长的封着火漆的信函盒。舅舅信中最后一句嘱咐是,务必速将密函呈交陛下,切勿走漏。给自己写的信,最后一句落在刘彻那里,霍去病的脸拉得老长。
卫青会给他写信,刘彻都不自觉的红了脸。不对啊,他若是给朕写信,直接酌人给朕就罢了,怎么让去病送进来?刘彻觉得不妙,蹙了眉头,飞快的亲自撬开火漆,里面是半幅素绢,“臣于朔方探报,高阙右贤王部敌军活动频繁,臣恐军情有变,宜早做准备。臣已在朔方依黄河部署守军,以防匈奴突袭朔方。然匈奴只在高阙游走,臣恐其意不在朔方,胜恐虐胡有烽火甘泉之心。臣暂不移兵往高阙,恐打草惊蛇,臣启陛下慎思明辨。”刘彻的神情凝固在信函上,咬合肌棱角分明的绷紧。
“是边报!”霍去病一直盯着刘彻看信的表情,舅舅倒底跟刘彻说些什么悄悄话?看到刘彻的神情,霍去病立刻明了了信函的内容。
“嘘!”刘彻抬起黑眸子看了一眼他,叫他轻声,黑眸子是那么的深邃,“春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焦虑。
“奴卑在。”
“朔方春寒,长平侯从去年秋天染恙,至春来久不愈。朕怜其戍防辛苦,如今朔方已定,匈奴不敢来犯,速传朕旨意,特赐长平侯速回长安养病,以彰天恩。”
“诺。”
刘彻戏做得太足,霍去病真有些不放心了,“我舅舅病了?!我舅舅倒底病了没有?”
十六七岁的大小伙子,只要一提到他舅舅,就粘的像断不了奶的娃娃,火亮火亮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刘彻,刘彻拿他也没有办法,“心病!过两天他就回来了。”
……
“大单于,淮南王密报。”
“怎么样?”
“刘彻诏回了戍防朔方的卫青,听说是那卫青不服河朔秋冬两季的恶寒,去岁秋末染恙,今春又值回暖甚晚,病势不见好转,带诏而归。此时该已然回到长安啦……”
“好!昆仑神佑我大匈奴啊!!”
“淮南陵翁主特嘱咐大单于……”中行悦撇撇嘴,冷笑一声,“刘彻和卫青向有于外难知的内情,大单于不可轻信,仍应加紧调兵。”
“可那卫青还是回了长安。他离开时如何布防?”
“回大单于,卫青只在河朔部了守军,没有其他的动向,应该不知我调兵高阙的意图。以为我军动向旨在夺回河朔。”
“好!”
……
卫青马不停蹄连夜进宫,刘彻已在甘泉居室等他。
刘彻旁边站着一个高身量儿健硕的小伙儿,紧束的群青色剑袖,并不穿氅衣,扣着乌金色的护腕,乌金色的腰带结束整齐,显得他的肩愈发的宽阔了,踩着一双乌金色的鹿皮软靴,若不看面貌,便以为是个矫健的青年,再往脸上一看,那小模样还带着些张狂的稚气,还是卫青膝下那个胡闹厮混的孩子。尤其是那双锋芒毕露的火眸子,已过午夜,仍然闪着夺目的光。
这个年纪的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儿,半年不见,卫青觉得他的个头儿蹿得可能比自己还要高,肩膀可能比自己还要宽了。这个小东西的,卫青不禁笑了,他怎么还没回家?
刘彻看他从外面进来,一身风尘仆仆,带着沿途的寒气,步履却异常的稳健。大红的盔缨、战袍都落了灰尘,只有那双寒眸子依旧清凉明净。他绝对是明白自己的心意的,不听宣诏此时直入未央,不向别的宫殿去寻,直奔甘泉居室来,他就是明白的。刘彻嘴角向上调了一调。没想到,他迈进殿门,一眼先看到了霍去病,随即就抿嘴笑了,刘彻翻了个白眼。
“舅舅——”刘彻还没说话,霍去病早过去了。
卫青看他不懂规矩,拉他站在身边,一同跪下去,“臣卫青参见陛下。”
“平身吧。”刘彻站起来,走上来要扶他。
霍去病比他站起来的早,双手扶起卫青,“舅舅,你生病了没?”
“没有。”卫青随和的看着他,他越长越精神了。刘彻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卫青忙过去,“陛下,臣回来了。”
“去病啊”,刘彻没搭他的话,“去,跟春陀去给你舅舅找一坛好酒,要最好的。”
霍去病不愿意离开,想站着不动,可春陀过来看着他说,“奴卑不知长平侯的口味啊……”霍去病老大不愿意的跟着他去了。
刘彻看着卫青,“你外甥也不知是真精明还是假精明。听朕说你病了,就当了真。今天听说你要回来,倒像贴膏药粘在这里,死活也不走了。说他是假精明吧,他怎么就算着你不会回家,一定直奔这里呢?”
“陛下恕罪,去病没什么精明不精明,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罢了,臣一定好好管教他”,卫青明白,回避了他的眼眸,“陛下,看高阙的动向……”
“把匈奴分成东西两路,你有把握吗?”刘彻压了醋意,和他说正事儿。
寒眸子一下亮了,也映亮了黑眸子,“陛下英明,突袭右贤王,贵在神速,臣请调三万轻锐骑兵,粟粮精养的马匹,中途换乘,昼夜不停,奔袭高阙。臣今夜就走!臣已在朔方部署二十万人马佯守来麻痹敌军,掩护臣千里驰纵,也可聊为后援……”
如此登对的暗合,只有他和他的仲卿做得到,刘彻心潮澎湃起来,“你一离开朕就遣了将,苏建、李沮、公孙贺、李蔡,朕传旨叫他们都属你麾下调遣,出朔方,佯动。朕也已经在右北平安排人马佯攻敌军,以为掩护。”黑眸子滚烫的贴近他,“你的信朕看了,朕都明白……”
“臣也……”寒眸子中不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