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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响彻通宵的打牌声不知为何,在众人耳中听来就如同给棺材钉钉子的声音一样沉闷。而就在这个出现了不可思议的闯入者之夜的翌日清晨,有人发现海达…谬海莱茨死了。
三 扎罗夫的怀疑
听到婢女的通报,扎罗夫胡乱擦了把脸就来到了现场。之前从未仔细留意过的这间屋子,这一次可得彻底认真检查一番了。
按日本的说法,房间宽约六坪,面朝庭院一侧的墙上有三个带百叶窗的玻璃窗,下面是一个也带有百叶窗的气窗。左侧的角落里放着床和衣柜,房门旁只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一条长椅,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左侧用帘子隔着,通往浴室,从房间的中央看去,能从敞开的帘子间看到莲蓬头和浴缸的一半。浴室里面朝庭院的一侧墙上没有窗户,与这面墙相对的墙上则开了个高窗。窗外积着一摊污水,周围则是一片终日不见阳光的湿地。
尸体仰面躺在床上,双脚稍稍分开,右手放在胸前,左手从床边耷拉了下来,头部则规整地靠在紫色的枕巾上。正如昨夜叶所说的,身上的衬裙被卷到了肚脐附近,肢体给人一种恐怖而色诱的感觉。
宅中的众人都在扎罗夫之后聚集而来,夫人和扬辛在扎罗夫来到时已在屋里,调查着尸体的口腔。两人不愧同为医生,尽管只是在对尸体做着事务性的检查处理,但夫人还是用布遮盖住了海达的腰部,表现出了她身为女性细心周到的一面。屋里的窗户全都同时关着百叶窗和玻璃窗,百叶窗的横条也全都竖直关闭着,内外两侧的地上别说是脚印,就连一条纤维都没有。受过昨夜之事刺激的几个人,一边留意着别把指纹给擦掉,一边挪动着屋里的家具,用手敲打着地板和墙壁来试探反应,但结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暗门之类的。众人此时还未能发现任何足以说明这场离奇死亡的证据。
扎罗夫听众人讲述过昨夜有人不可思议地闯入了这房间的经过之后,把鹏拉到角落里,低声说道:
“这下事情麻烦了,老鹏。”
“嗯。”鹏的脸上也露出了苦闷的表情,“正如你所知,马戏团的主人最近通过长沙的波兰领事分馆,向我们提出了交还此女的要求——结果事情还正巧出在这当口上。虽说这事说来也不过就是死了个妓女,可如果不小心应付的话,有可能会让对方提高利用到政治层面上去。清朝时,外国人的离奇死亡可是曾经让这个国家的海岸线饱受过摧残的。如今虽然已不致如此,但对方毕竟是索别斯基的波兰。我们就必须趁现在想好对策。”
“嗯。”扎罗夫稍稍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忽然笑了起来,“就用那招吧——就让身为英国人的罗莱尔夫人来公布死因吧。如此一来,就算是死于他杀,也决不必担心惧怕赤裸裸的真相的。反正现在死的是海达,除了个人的情感纠葛之外,哪儿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动机啊?”
“的确如此。”鹏的脸上泛起了血色,“如此一来的话,也就没什么可让其他人去妄自猜测的余地了。确实是个好办法。”
就这样,没料到四年之后,扎罗夫再次恢复了他在莫斯科时的精明强干。后来在向夫人征求意见时,夫人用和往日无异的冷淡态度回答说:“只要你的推论中没有什么谬误就行。”
随后,扎罗夫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听说尸体是你发现的,现在屋里和当时并没有什么变化吧?”他向夫人的婢女问道。
“是的。只是那顶白麻蚊帐不见了。”
“那东西是我取下来的。”扬辛从尸体旁走开两步,说道,“接下来,就请夫人来发表初步验尸的结果吧。”
“不。”夫人用眼神拒绝了他的邀请,“如果由我来的话,可能会掺杂一些我的主观判断,反而不好。还是由你来发表,可能比较贴近事实吧。”
“那我就说了。”扬辛正色道,“就目前的阶段而言,只能肯定这具尸体死后还并未超过十二小时。如果能够进行解剖,查清她胃里食物的消化状况,那么应该还能更准确地掌握其死亡时间。她的死因是心脏麻痹,虽然咽喉处有几处轻微的抓痕,但尸体的右手指缝间也残留有相应的表皮。除此之外,因为尸体上并没有皮下出血的痕迹,也没有任何的排泄物,所以并没有任何受过外力的痕迹。此外,从尸体的外观来看,也并没有出现任何能够证明是中毒而死的特征。”
“但是,正如你刚才所听到的,如今已经出现了一件值得推敲的他杀的状况证据。”扎罗夫打断他的话说道,“还有,巧妙地使用了某种毒物或者冲击之死的情况,虽然从医学上而言是自然死亡,但其实也是包含有外力因素的。但是,这种情况下,一般都能从尸体的表情上猜出个大概来——不光只是面部,全身都会显现出某种特征。”
“你的意思是说,尸体的下颚回缩、嘴张成角笛状是吧?其过大的间隔和瞳孔极度上翻这一点,的确可以说是过度惊吓的痕迹。然而除了面部之外,其他部位并没有任何的不正常啊!”
“不,消失掉了。虽然这么说的话,感觉有些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扎罗夫充满自信地暗示了些什么,但他转向夫人后,脸上却泛起了苦笑,“但我还是有些弄不明白,如果是因惊吓致死,那么不光只是药物的作用,有时也会表现在幻觉和濒死时的心理上。还有就算想用只能在瞬间起效的毒物来说明,不巧海达已经没有了呼吸,所以静脉血已经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了此外,如果打算光凭这些情况就来对死因下定论的话,那么这一场‘彻底的密室杀人’就全然无法解决了。”
虽然众人并不理解扎罗夫这番话的意思,但唯有夫人用带有批判的目光望着他点了点头。
随后,为了准备做解剖,主刀的扬辛和夫人离开房间后,扎罗夫从床边附近的地板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台历。这是一本用各色赛璐璐板凑成一个月天数,表面用硕大的字体印刷着日期,兼作备忘录使用的台历。他翻动着那本台历。
“我说老鹏,这东西之前是放在那桌上的,现在居然掉到这里来了,看来当时的动作还挺大的啊。”
“可是据说当时并没有发出过类似的响动啊。”鹏依旧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而扎罗夫也就没有继续提这问题。他郑重地把台历放回原先的位置,向婢女问道:“你说今早你是在蚊帐里发现海达的,当时是否有沼蚊呢?”
“一只都没有。”婢女伶俐地回答说,“如果有的话,沼蚊这种跟牛虻一样大的虫子,一眼就能发现的。而且当时蚊帐的脚边是压在床褥下边的,其空间也没大到连有沼蚊都发现不了的地步。”
“老鹏,”扎罗夫把鹏叫到尸体旁,把准备好的放大镜凑到下腹部,“看到什么没有?”
“啊!是注射的痕迹!”就连平日处事不惊,总是从容不迫的鹏也不禁乱了分寸。区分胃和下腹部的肚脐的皱痕处,有一处针尖大小的伤痕。
“但这世上是没有这种呈菱形的注射针的。这是黄斑沼蚊叮过的痕迹。你好好看看,周围四角上还留有那种蚊子特有的肢钩痕迹。不过,问题的关键还在后面”扎罗夫的态度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关键就在于这处蚊虫叮咬过的痕迹上居然没有肿胀。也就是说,这痕迹并非是在心脏还在跳动的时候叮出来的。然而,另一方面,蚊子这东西很讨厌冷掉的尸体,从不会吸食血球已经坏掉的血液。不仅如此,它对人类无法感觉到的尸体臭气也是非常敏感的。”
“嗯,然后呢?”
“如此一来的话,就可以得出这样一条结论。这处叮咬的痕迹,既不能是在心脏停止跳动之前形成的,也不能在停止跳动后经过太久。也就是说,必须是在心脏停止跳动的瞬间或者其后的一瞬——如此一来,时间上就出现了一种微妙的限制。再与刚才婢女的证词相验证的话,那么海达咽气时的状况也就一清二楚了——当时蚊帐还没有挂上。”
“挂上蚊帐的必定就是那个发笑的男子。”叶迫不及待地说,“因为在我进屋的时候,海达就已经在蚊帐里了。而且或许当时她甚至已经死了。”
“不过,老叶,我倒不觉得存在这样一个人。”说罢,扎罗夫便饶有兴味地观察起了身边众人对这句话的反应。
“这不可能!”鹏失声叫道,“如果这案子里没有那阵男子的笑声,估计你也没心思寻找凶手了。老叶说的话,确实是正确的设想。”
“那你就来听听我的理论好了。”扎罗夫的话里暗藏着不可思议的确信。
“首先,为了让你们从盲目信任中清醒过来,我就先告诉你们,在彻头彻尾的密室里杀人这种构想,只是一种侦探小说家的乌托邦罢了。而且就算是小说里,都不可能把条件写得太过彻底绝对。首要的问题,就是一个大活人怎能如妖魔般变幻,出没于一个连门都没有的钢铁箱柜?这种事就算再过一百万年,恐怕都只能解释为不可思议的现象。这种根本无法实现的空想,如何能在现实中实施——麻烦你们好好想想。然而,现在所有的状况又毫无疏漏地证明,昨夜这屋子的确是间密室。通过方才的调查,我们彻底否定了这屋子存有密道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所以,若真有那神话般的人物的话,那我索性别管这案子算了。如此一来,众位,这案子就只能去问天堂里的海达了——对吧?”
就在他的言辞渐呈炽热之时,有人前来通知众人,解剖的准备做好了。扎罗夫的话只得因此暂告一段落。在此期间,他的视线不住地在浴室和他的脚边来回游移,之后他忽然单膝跪下,在靠近床边的地板上用白炭做了个标记。
“这里有两处肥皂泡落下后留下的痕迹。而且从这里到浴室的绒毯上并没有,直到这里才开始出现。尽管目前不清楚这暗示了什么,但不管怎样,我认为这发现值得留意。”
“指纹。”鹏忽然说,“当然这并不重要,但如果最后证明了你的设想是错的,那说不定指纹就会派上用场。”
虽说这件案子没有简单到光凭指纹就可以解决,但大家从一开始便忽略了这件即便只是走个形式也该首先做好的事,正因扎罗夫心中那令人吃惊的确信和疯狂的行为,才使众人把目光集中到某个焦点。鹏手持着放大镜和铝粉,不停地屈伸着他高大的身子收集指纹。不久之后,采集结束,尸体也被抬了出去。扎罗夫再次成了众人环绕的中心。
“接着刚才那话,我就再来说上一段序论吧。”
“如果你们相信的是事实,首先先从闯入者自身的角度来审视一番。如此一来众位首先察觉到的就是这男的身为犯罪者,却做出了令人费解的暴露自己的行为——明知你们就在邻屋,他又为何要发出那样的笑声来呢?当然,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他是反向利用你们不希望揭露他人隐私的心理,从而防止了你们闯入室内这一点暂且不论,真理这种东西总是会以平凡的形式出现在脚边。你们当中并没有人亲眼看到那男子的身影我差点儿就疏漏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你们只是凭借耳朵听到声响,就在脑海中绘制出了一幅闯入者的概念图,而之后又单纯地凭借听觉认同了这一点。通过这件事,我们就会觉得找到了案中的症结所在,如同受了催眠一般。因为除了听觉现象之外,就再也无法证明确实有这样一名男子存在,所以我认为这一点还需要重新审视一番。如此一来在经过我的一番反复推敲琢磨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揭开面纱后的解开笑声之谜的方程式。但其结果又如何呢?出人意料的是,这笑声是由海达自己的体内发出的。其实,它的根源就在于海达当时的那阵狂笑。”
他的最后一句话,不禁令聆听的五个人感到不知所云。扎罗夫看着鹏说道:“方才你说光凭男子的窃笑这一点,就已经充分地证明本案是他杀,然而我却想说,那其实是海达的狂笑声。仔细分析一下的话,男子的笑声就会从理论上消失。我已经看到那个在暗中操纵着海达的狡猾毒杀者的身影了。所以,就算扬辛报告说是自然死亡,我也会将这一点坚持到底的。”说着,他在众人面前掏出了纸烟。
“这就是你那说法的前提?”鹏问道。
“嗯,不过解释之前,还是先给你们讲个非常近似的案例好了。这是我十八岁时听白军的俘虏说的。”
扎罗夫侃侃而谈。
“那是一位奥地利的男爵,名叫约瑟夫…扎伊弗里德。尽管当时他已是个年迈的医生,但却爱上了一个在克拉根福的曲艺场卖艺为生、名叫卡米拉的女腹语师。舞台上的卡米拉和另一个人坐在跷跷板上,运用腹语术讲对口相声,从而博得了众人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