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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子监来了个女弟子-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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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祈刚松了口气,便见众人都看着她,而那小小的杯盏正稳稳地停在自己面前。
    她要给晏云之送荷包并邀其上元节一同赏灯,否则便要在灯会上代替名伶演奏一曲的事儿已经传遍洛京,同窗们自然也知晓。这一下各路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满探究与猜测。
    毕竟先前也有传闻说她琴棋书画无一在行,这曲子到底能弹成啥样呢?如果能在上元节前听上一听,也就知道那天看到的会是好戏还是闹剧了。
    于是在众人的热烈欢迎下,性子愿赌服输的桑祈艰难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朝旁边走去,心里还不甘地琢磨着,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不该停下来的啊!
    她拿起琵琶坐好,抬头看向那杯子,又看向弯眉浅笑的卓文远,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是他干的!
    那人如今一副“想要帮忙,求我呀”的表情,更让人牙痒痒。
    桑祈倔强劲儿上来,不肯示弱,深吸一口气,豁出去抱着琵琶拨奏起来。
    而后,果不其然,发挥稳定地演砸了。
    弹到一半她看着同窗们纠结抽搐的表情,便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了下来。只见闫琰想笑又不好意思出声,憋得满面通红,卓文远还在一旁把玩着折扇幸灾乐祸。
    怎么办呢?桑祈越想越不服气就这样被他耍了,将琵琶放了回去,拂拂衣袖道:“桑某曲艺不精,还是不污大家的耳了,要不改唱一首歌吧。”说着还剜了卓文远一眼。
    器乐都弹成这样了,声乐方面众人自然也就没什么期待,闻言只祈祷着千万不要更吓人,也有人忙道:“算了算了……”
    可博士那边觉得不应该就此作罢,要表演节目就表演完整,这是规矩,弹了一半就回去算怎么回事,于是点头,“好,就唱完一曲。”
    得了应允,桑祈清清嗓子,开口唱了一曲在西北时学的歌谣。
    “赫勒山北兮,原草茂茂。
    天地无极兮,驱我羊羔。
    慕君不见兮,在彼何方?
    惠风来仪兮,慰我寂寥。
    ……”
    苍凉古朴的旋律,被她唱得驾轻就熟。高音宽广洪亮,低音深沉浓郁,闻之身临其境,仿佛去往了那广袤无垠的草原,见着了那以天为盖以地为庐,自由自在地放牧着羔羊,遥望远山的姑娘。
    桑祈唱着唱着,听到一曲悠旷琴音响起,契合地在为她伴奏。

  ☆、第二十九章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

歌声渺远,琴声苍凉,配合得相得益彰。洛京人嗜好风雅,高门子弟自皆有音乐造诣,懂得欣赏,连闫琰之流也不例外。此时都沉浸在了这韵律中细细聆听,有的阖眸冥想,有的边微微颔首边品着酒,有的偏了头远眺,一时整个庭院里只剩下乐声。
    桑祈自己也唱得投入,直到唱完才将视线向伴奏的人投去,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是晏云之。
    他的长指还没收,继续在古琴上舞蹈,一拨一挑间,流泻天籁。姿容绝世,白衣飘飘,即使在这样一群天生贵胄之中,也显得俊逸超群。
    就在这时,刚刚还晴朗的天,转瞬便阴了,风起,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雪花和风吹落的几瓣腊梅,轻巧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这样的画面,配着他弹奏出的这样的乐声,直教人惊为天人。
    晏云之啊,晏云之。
    她突兀地想起一首诗里面的句子,“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噗,难道是因为觉得他像从天上来的仙人吗?
    桑祈摇摇头,让自己清醒点,别扯了,就他那性子,还神仙呢,魔鬼还差不多。
    那边晏云之似乎兴致正浓,还没弹完,她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乐声上时,悄然起身离开了,漫无目的地向庭院深处走,心情如同这天气一样,突然变得阴霾。
    这首歌谣让她想起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草原,不知何时才能再自由驰骋的天地间,永远也无法再见的那些往日和故人。
    情绪少有的低落,她自己都不知道就这样把玩着手中的草叶呆坐了多久,直到一个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才恍惚回过神往来人看去——又是晏云之。
    难得的两人独处的机会,她此时却不想送荷包,也不想求拜师,完全不想说话,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了回去。
    这倒让晏云之有点意外了,信步走到她不远处,也坐了下来,侧眸看看她低垂的眉眼,奇道:“原来桑二小姐也有伤感抑郁的时候?”
    ……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就叫人火大,桑祈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会,人人都有*和低谷好吧,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傻子。”
    言罢叹了口气,补充道:“若真是个懵懂无知的傻子倒好。”
    “哦?”晏云之长眉微扬,觉得这句话有几分耐人寻味,追问了句:“说说,此话怎讲?”
    明明早就决定了不会对人提起的事,大概是因为此时心灵打开了脆弱的缺口,又碰巧他的声线听起来那么温凉可靠,竟然生出了倾诉的*。
    桑祈稍加犹豫后,长叹一声,讲起了有关这首歌谣的故事。
    “其实如你所见,我完全没有音韵天分,琴弹得乱七八糟,歌唱得也不好,却只有这首歌谣烂熟于心,因为小时候姐姐教了我很多遍。”
    关于桑家的情况,晏云之略有耳闻,据说大司马桑巍先后娶过两任妻子,原配邵氏曾随他四处征战常年担忧操劳,年纪轻轻便因病辞世,留下一子一女。数年后迎娶的续弦赵氏,也就是桑祈的生母,多年无所出后终于怀上一女,却在产下她时难产而亡。同年,原配留下的长子战死沙场。
    于是有了个桑将军乃天煞孤星,命中福薄,克妻克子的说法。不知是因为这个说法导致没人敢嫁给他,还是他自己连失所爱太难过不想再承受,总之后来一直没有再娶。家中便只有桑祈和年长其十岁的姐姐桑祎两个子嗣。

  ☆、第三十章 :不愿联姻的真相

想必对于桑祈来说,桑祎既是长姐,又扮演了母亲的角色,是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人。
    “后来姐姐进宫做了后妃,离开西北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直到……”桑祈说到这儿顿了顿,虽然表情未变,声音却带了哽咽。
    “直到她也辞世?”晏云之问,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后宫有桑家的女儿,如果这个桑祎过得好好的,似乎不太可能。那么结合桑祈此时的状态来看,最合理的解释便是她的姐姐桑祎已经不在人世了。
    桑祈默默点了点头。
    “宫里告诉父亲的理由是姐姐重病不治,皇帝本人应该也相信这个说法,可真相并非如此。在姐姐的死讯传来后不久,我收到一封她指明寄给我的家书。里面写着对我的嘱咐,和她真正的死因。”
    桑祈又顿了顿,叹息道:“姐姐是自杀。”
    晏云之略显惊讶地挑了挑眉。
    桑祈将事情的始末说了个大概。
    这一切还要追溯到姐姐嫁入宫廷以前。
    当年桑巍风头正盛,已有功高盖主之势,惹来了不少猜忌,远比现在更甚。朝中有传闻称他坐拥重兵,意欲在西北自立称王。皇帝寝食难安,甚是担忧,听说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可战事正在紧要关头,桑巍并不想让自己腹背受敌,既要应付敌人又应付朝堂的怀疑,于是权衡利弊后,将爱女桑祎送进了宫,供皇帝牵制自己,希望能够令其安心。
    就这样,桑祎做为政治牺牲的筹码踏上不归之路,成为了后妃,按照父亲的意愿帮助其摆脱困境。
    为此舍弃了自己放心不下的妹妹,相许终生的恋人,只能在花红柳绿的后宫中成为群芳之一,过着自己并不想要的曲意逢迎的生活。
    两年后,桑巍收复西昭,从边陲撤兵,将自己的势力散去一部分,这股猜忌风波才逐渐淡去。桑祎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趁着一次风寒,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了无生趣的人生。临死前,将自己的心事血泪一一记录下来,交给了心爱的妹妹。
    至少要向一个人传达事情的真相,我的委屈,我的不甘。
    桑祎说,我不恨父亲,他也有他的无可奈何,可我憎恶这个世界,憎恶这靠联姻维系起来的利益纽带,将人看得与金银珠宝无异,冰冷又无情。
    那年收到家书的桑祈才只有十岁,将将看得懂,被姐姐传达出的情绪里那份厚重的压抑迫得透不过气来,从此无法释怀。
    晏云之听罢,面上浮现一丝笑意,温声问:“所以,你才拒绝了所有找上门去的提亲,放话说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
    “嗯。”桑祈坐久了,抻抻胳膊腿,重重点头,“对,谁说得都不算,只有我自己可以决定,嫁给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不要再重蹈命运的覆辙,不要再做任何人任何事的牺牲品或附庸,至少要代替姐姐弥补遗憾,自由地活。
    晏云之点了点头,评价四个字:“有点意思。”

  ☆、第三十一章 :这样上元节大家都好过些

她竟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赞许的意味,惊讶地侧头,眨眼看了看他。
    晏云之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
    “噗……”桑祈突然笑了,说出这些深埋已久的秘密,心里本就舒服了很多,已经没刚才那么情绪低落了,又有了兴致想别的。
    “你也很不错啊,琴弹得真好。”她诚恳道,“话说那是什么曲儿?好像第一次听”
    晏云之难得给她一次面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即兴之作,若非要取个名字的话,就叫芃之野吧。”晏云之轻描淡写道,后半句却突然话锋一转,做了个惊讶的表情,“你竟然也懂得品鉴音韵?”
    “……”桑祈顿了顿,撇嘴道:“并不会。”
    晏云之好像没忍住,低低笑了笑。
    桑祈无语地翻他白眼,“虽然不懂,可也能听出来点感觉啊。”
    “什么感觉?”
    这人竟然还不依不饶起来了,桑祈不甘心就这样被挖苦,绞尽脑汁回忆着刚才听他抚琴时的感受,才总结出来两个字:“自在。”
    言罢觉得这个词很合适,补充道:“嗯,就是有一种放任自流,潇洒疏狂的感觉,好像世间万物都没有什么能束缚得了这琴音似的。”
    晏云之默了默,高远苍渺的双眸一眯,轻呵了句:“呵,自在啊……”
    哟,总结的好像戳中了点上?桑祈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脊背,心想着看吧看吧,姐姐我还是有点本事的。
    这样想着,竟和平日跟卓文远打闹时似的,抬手朝着晏云之肩膀就狠拍了下去。
    拍完才发现不妙,晏云之面色一凉,不动声色地迅速躲开,坐得离她远了些。
    刚才还和谐的气氛陡然冷场,二人之间似乎都能听见寒风呼啸,桑祈尴尬地咳了咳,没话找话说道:“那个,司业果然很厉害啊,无论琴瑟琵琶都能信手拈来,演奏得那么美妙,我就完全没有那个天分。”
    “嗯。”晏云之语气淡淡,“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这样上元节大家都好过些。”
    说到这个事儿,还真是头大,桑祈自暴自弃地连连摆手,“还是算了,朽木不可雕,我真不是那块料。”
    言罢瞬间眼睛一亮,凑过去转了话锋道:“可司业有这份心意弟子实在太感动了,不舍得推辞……要不,你还是教我功夫吧!”
    晏云之又挪了挪,理理衣袖,悠悠然道:“也好,只要你不再送荷包。”
    桑祈抿唇,坚定摇头,“不行,功夫要学,荷包也要送的。”
    努力了但是赌输,和压根不努力中途放弃还是两码事,虽说从结果来看差不多,可她并不愿走后一条路。
    晏云之瞄了她一眼,潇洒起身,语气遗憾道:“如此,晏某实在爱莫能助。已耽搁许久,桑二小姐还是先回去吧,等会儿就放学了。”
    “唉,你别走啊,有话好商量。”桑祈见他要跑,急忙伸手去拽袖子。
    晏云之什么身手,刚才那是疏忽了,如今防备起来,当然连袖边都没被摸到。

  ☆、第三十二章 :何苦找虐来呢

桑祈回到教室的时候,众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卓文远找过她好几圈没找到,凑上来勾着唇角问:“去哪儿了,至不至于那么不能见人?”
    “不能见鬼。”桑祈说着故意面对着他单手捂上了眼睛,另一只手跟赶苍蝇似的来回扇。
    卓文远饶有兴致地看她这样子,觉得好玩儿,握着她一只皓腕往自己脸上摸,委屈申辩:“我是*凡胎,不是鬼,要不你摸摸,还热乎呢。”
    桑祈顺势在他脸上挠了一下,吹胡子瞪眼,没好气儿道:“还热乎,你是包子吗?就是鬼,小气鬼,捉弄鬼,无聊。”
    “千古奇冤啊,我几时捉弄过你?”
    “不是你,酒杯怎么会停下?”她哼了声,拿起自己的东西就走。
    卓文远莞尔一笑,甚是风雅迷人,反问道:“你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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