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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儿点头道:“我已叫下人去弄了,一会儿再说与韩…凝骢。”
韩焉道:“那下人可靠麽?这不可儿戏。”
影儿似笑非笑:“放心吧,凝骢。如柳可不比你少关心主子。”
韩焉正欲说甚麽,我咳嗽一声,端起茶来:“好了好了,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儿,既然煎下了,一会儿爷喝就是了。”
韩焉瞪我一眼,回身看了两眼方子,又对影儿道:“甘草不用这般多,减半吧。”
我猛地呛道,连连咳嗽,影儿忙来抚背:“主子当心。”
我苦笑道:“那药甚苦,韩焉啊…”
“谁叫主子这般不爱惜自个儿,吃点儿苦是好事儿。”韩焉冷着脸回了我,自将方子折入袖中收好,“啊,灶上还煮着…”一叠声儿跑出去了。
我好容易顺过气儿来,见他又跑了,只得回头冲影儿道:“影儿啊…”
影儿行个福:“别的事儿,我听主子的,这事儿,影儿与韩焉想的并无二制。”言罢竟自起身去了,口里由道,“好好的时辰误了,只能吃炖的,本想作个煎的呢。”
我愣在当下,哭笑不得,只得连连摇首:“罢罢罢,看来我这主子也是有名无实啊。”自又笑了一回。只是叫韩焉晓得,是福是祸,只能见机行事了。
又忆方才他之言语举动,偏又没有破绽,思来想去,头疼更甚,只得罢了。
垂首望望那一地碎瓷,俯身小心拾起,用一锦帕包好至于桌上,起身出了厅室。
行了一阵,如柳为人精细,住的宅子亦是,格局巧雅,布置得体。寻了书房,本欲寻本集子消磨一番,却被墙上几副美人图引了过去。
头一件,那女子眉目巧然,生得娉婷娟好,肌肤玉雪。观之心生亲近。
第二件,庄妍净雅,乌发如云,挑花满面,腰肢清雅。若是真人,倒是风度超群,纤小丽质。
又看第三件,那女子相貌虽是寻常,却有美目一双,显得娟妍巧慧。
第四件,女子美而艳,丰而柔,骨体皆静。心内暗道,真天生尤物也。眉目之间有些似崇明长公主,虽欠些雍容华贵之感,却另有清雅之气。
再观第五件,那女子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杨柳,滟滟如出水芙蓉,当得一娇字。
第六件,女子大方雍贵,体态丰华。虽是贵气隐隐,难得面目清逸,倒是一奇。
第七件正与第六相异,清瘦似临风飘举,峨眉含情,秋波脉脉,浑是轻挑模样。
最末一件,却是小巧身躯,眉目娟秀,肌理雪色,慧俊婉转,杏唇微启,娇俏可人。不由想到,开口当是调笑无双,机巧风雅。
正大惑不解的当儿,身后一声轻笑:“不愧是主子,总得美人相伴。”
亦不回首:“这是你画的?倒是进益了。”
“主子又说笑了,若真是如柳画的,只怕主子早就掩面奔逃了。”
不由仰首一笑:“可别说这是乖影儿怕我这风流主子寂寞,特地画来聊解相思之情的。”
影儿掩口一笑,转来身前:“这是如柳几年前就着意物色的,近日好容易小有所成,本想饮宴时献于主子,不想主子总是出人意料,把我们这些个作奴才的甩得远远儿的。”
“倒难为你替我想着,一会儿就叫她们上来吧。”我微一点头,“都叫甚麽名字?”
影儿眨眨眼睛:“还等着主子赐名儿呢!”
我倒笑了一回子:“那平日你怎麽叫她们?”
影儿吐吐舌头:“如柳懒得紧,按着年岁唤她们二三四五六七八。”
我哭笑不得:“那最年长那个呢?”
“如柳姐姐唤我作‘妲儿’。”
我回身一望,却是第一件画上之人,语音轻缓,倒真是可亲之人,不由道:“哪个达字?”
“妲己之妲。”垂首恭立,我暗自点头,调教不坏。
遂一颔首:“叫这个字,可有委屈?”
妲儿浅浅一笑:“如柳姐姐说,不过是小名,以后跟了主子,主子自会赐名。”
我溜眼影儿,她自个儿掩口而笑,不由起了玩心,招她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影儿目瞪口呆,听得一阵,泛起笑来。初时,尚能掩口自持,后来撑不住大笑起来,我亦点头含笑,直叫那妲儿愣在一侧,尴尬万状,却又不敢言语。
我拍拍她肩膀:“别怕,这是你们八个第一次跟着爷做事儿。要是做得好,爷准你…自己取名字!”
第二十九章 也作风流
又交代了几句,影儿自引我至花厅坐下,韩焉早已候在那里,见我二人进来,方道:“主子又溜到哪里去了?”
我自坐下一笑:“也没甚麽,不过是到书房捡了本曲子集瞅瞅,不想差点儿睡过去,还好如柳来了。”
影儿掩口一笑:“主子闭着眼歪在椅子上,倒是一幅海棠春睡图。”
我唬起脸来:“把爷说成海棠?如柳,几日不教训,翻上天了?”
影儿往韩焉身后一躲:“凝骢救我!”
韩焉忍笑道:“哪儿是甚麽海棠,主子那是夏竹含风——”
“我看你俩是装疯!”假意瞪眼,“好啦好啦,把我叫来,怎地不见美食?”
“等主子来了才上菜啊。”影儿轻轻笑笑,扬手一拍,一队婢女鱼贯而入,“今儿请主子吃燕翅席。”
我自一笑,看她上菜。
共计六道菜式。
头道大菜为黄焖鱼翅,脆爽鲜亮;两道清汤燕菜,分为蚝油紫鲍、扒大乌参,做得颇有古韵;三道辅菜,草菇素鸡、清蒸鸭子、糖心鲤鱼,闻来鲜香诱人;最后上了一道珍珠汤,晶莹透彻。
我啧啧称赞:“清而不寡,亮而不腻,荤素得体,形美色鲜,好!”
韩焉轻道:“不知主子想用甚麽主食?”
我笑道:“有甚麽特别麽?”
韩焉亦笑道:“知道主子不喜食米饭,不过今儿的米粒不同往日,望主子尝尝。”
遂一点头:“也好,先吃菜,一会儿再来。”
刚要举箸,见二人立在一侧,不由放下手来:“都站着干嘛,看着爷吃?那多没劲儿,坐,坐!”
二人交换眼神,也就落座,自有婢女添上食具。
正欲取酒爵,韩焉皱眉道:“主子身体微疡,这酒…”
我连连摇首:“无酒怎成宴?至多…不饮烈酒就是了。”
韩焉斜我一眼:“主子喜欢饮的,哪一种不是烈酒?”
影儿掩口道:“凝骢颇似当家主母,心细如发,倒叫人嫉妒啊。”
我捏捏筷子:“主母?要是取个娘子酒都不能饮了,这个夫人不要也罢。”
韩焉本被影儿臊得有些赧颜,听我一言,却又扳起脸来:“主子,一家主母怎能只凭主子之意行事,自该有所劝诫。”
与影儿对望一眼,忍不住齐齐大笑。影儿慌的捂了脸,还是撑不住身子颤颤。我放下筷子,虚掩小腹,口里连道:“凝骢啊凝骢,若你是女子,真有母颐天下之风。”
韩焉冷哼一声,起身欲走,我忙的拉住:“好好好,玩笑之言,凝骢莫要当真,某赔罪,赔罪!…不知,自罚三杯可好?”
韩焉哭笑不得:“主子真是…”
我一把拉他坐下,冲影儿挤挤眼睛:“还不拿杯子来?”
影儿掩口一笑,自有婢女取了一方锦盒至于楠木桌上。轻启深蓝锦缎,内置一只酒壶,四只酒杯,青花细瓷,造型古雅,绘的是缠枝莲花纹,甚是清丽。
我捡了一只把玩,手感细滑,不由笑道:“不愧是如柳,用的杯子都这般细致。”
“主子喜欢就好。”影儿再捡了两只,正欲封盒,我忙的伸手一拦。
“那只一并取了吧。”回首要婢女再取一幅食具来。
影儿并不多言,只含笑帮我布菜。韩焉却瞅我一眼,轻叹口气。
装作未闻,将菜式每样捡些放入碗中,正欲开口,影儿却递来三支香,不由冲她一笑,起身接过,至于香案上,闭目一躬,心内只道,镱哥,借花献佛,算是补上一顿寿筵,莫要嫌弃。一会儿自有热闹,你且耐心些个。
取杯酒来,缓缓撒下,方自回座,举箸道:“来来来,尝尝你俩的手艺。”
韩焉嘴唇一动,影儿却道:“主子,如柳方才想起,去年的梅花酒还有一些…”
我拊掌大笑:“如此甚好!”扭头对韩焉道,“只是梅花酒,无妨吧?”
韩焉叹口气:“主子随性吧。”
我长舒口气,乐道:“如柳,还不快去取来?”
影儿自起身笑而不语。
韩焉待她行远,方皱眉道:“主子,你有甚麽话不妨明说。”
我一展眉头:“甚麽?”
韩焉道:“主子不是想借故整治奴才吧,奴才现在可怕得紧。”
我连连摇首:“凝骢想哪儿去了。要说害怕,我还害怕呢。”一指桌上菜肴,“这些一会儿我可都得吃下肚去,你说我怕不怕?”
韩焉无奈道:“没事儿就好。”
我眯眼瞅瞅,虽是嘴上不说,终是满脸狐疑之色。
额尔影儿折返,手上捧着一小坛子酒,满上四杯。我轻举道:“谢该谢之人,敬当敬之辈!”含笑一饮而尽,清香醇厚,夏初饮这冬日之景,倒是别有风味。
二人亦满饮此杯。
由是举箸,尝了一口,连连呼妙:“这鸭子看来其貌不扬,怎地这般可口舒爽?”
影儿一笑:“这还是凝骢的好手段!”
望眼韩焉,他亦一笑:“还是如柳鸭子养的好,主子可晓得她是怎麽伺候这鸭子的?”
我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品,才摇首道:“只能肯定不是糟糠喂养的。”
韩焉道:“哪儿那麽简单,我去厨房后院看时,差点儿没吓死,那小丫头正将鹿茸捣碎了混在高梁里。”
我望望影儿,她笑道:“不过是前回子在豳国时尝过一次,觉得好吃,就求了那厨子。”
我点点头,正要赞她,影儿却道:“真正作鸭子的可是凝骢,这才是好手艺!”
我扭头瞅他一眼:“还不招供?”
韩焉一笑:“主子就是吃不出来,也能看出来。”
复又取了一块纳入口中细细咀嚼,口里喃喃道:“糯米、火腿、香椿、大头菜、笋丁…黄酒…不,汾酒,还有…麻油、酱油、葱花。”睁开眼来,见影儿满脸带笑,韩焉亦是点头。
不由面有得色:“虽然我不会作,可是…”
韩焉笑道:“若只是如此,主子还不算全对。”
我瞅他一眼,又细细尝了一块儿,道:“外头用的是鸡汤吧,不过我可猜不出,是仔公鸡,还是仔母鸡。”
“仔公鸡,主子真是厉害!”韩焉敬我一杯,我含笑饮了。
影儿一噘嘴,捡了块儿鱼来:“主子尝尝如柳的手艺?”
“好好!”我呵呵一笑,尝了一点儿,连连称赞:“好嫩,好嫩!”
影儿媚眼弯弯:“谢主子夸奖。”
我又尝了一点儿,摇头道:“怪事怪事,平日吃的鲤鱼也不错,可这个竟如此柔滑,就似半熟的蛋羹,鲜滑可口,味美无比。爷可真猜不出怎麽做得。”
影儿得意道:“主子不妨往这鱼身上看看?”
我细细一看,不觉咦了一声。这鱼身上,除了方才影儿入筷之所,竟没有伤痕。按理,厨子作鱼,总会先于鱼背上刻花纹,以便炖烂,可这鱼…不觉抬头笑道:“如柳好手段,整条鱼儿炖来,纯是火功啊。”
韩焉道:“那是,我在旁边看时,也连连咋舌呢!”
影儿面上一红:“主子谬赞了。”
我一笑,举杯道:“就为这一条鱼儿上的心思,就该敬你一杯。”
影儿慌道:“主子不嫌弃,就是奴婢的福气了。”也就含笑饮了。
说说笑笑,不觉酒过三巡,又是眯眼笑道:“就这般说话本也无妨,却总觉少些甚麽。”
影儿点头道:“主子怕闷吧,如柳倒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如柳寒宅有几个女孩子,倒也算能歌善舞,模样也还过得去,主子可有兴趣?”
我大笑道:“藏了宝贝,还不快拿出来?”
偷眼望望韩焉,他自垂首皱眉。我只作不见,连连催促影儿。
稍顷,来了八个丽色女子。一箫、一笛、一筝、一琴、一琵琶、一胡琴,二着锦服,上前行了礼,或坐或立,进退得益。
一时乐起,一人吟唱,一人舞之。
归燕问我何时走,是身走,是心走?
风若起时,何事梦回首?
花拍锦帘灯晕舞,月下影,舞翩翩、城南柳。
柳叶柳叶可知否?花重楼、柳下候;
盼也盼也,盼不到、鱼戏藕。
脉脉碧水、泪染青衫袖。
却是无人闲似某,杏花酒、红酥手,人在否。
舞翩翩,身软心切。却似寒宫折桂,又如踏水取月。藕臂浅伸,捉那空中香芬;玉足微弓,踩那风里莲花。笑也笑,泪亦泪,唇角几多风情,只在一弯柳眉;甜或甜,苦则苦,腰肢几多韵致,全为通体滑软。一个媚眼,勾走心里千千;一张丰唇,呼出眼里万万;一双玉手,画起脑中迤逦;一头乌云,遮住满腹惆怅。欢喜之,心切之,身抖之,意乱之,情迷之,伸出手来,只想勾住那柔软脖颈,口里道声可愿共赴天涯?
一曲终了,愣得三个闲人。
久之,影儿轻道:“主子?”
我作恍然大悟状:“…好,好!”
韩焉亦笑道:“不愧是如柳亲自调教的,浑然天成,不见丝毫淫态,却动人心魄。”
影儿举袖笑道:“还不是从凝骢那儿偷师的?”
我朗声一笑:“看来送如柳到拥翠楼,真是不枉此行。”
韩焉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