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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骚-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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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和哥哥一边收听收音机播放的响彻全家的浪花小调,一边在交盏对饮。他回到三楼自
己的房间里,不管不顾地拍起香烟来。
    安夫根据常识判断:冒犯初江的新治肯定不是个童男子。在青年会上,新治常常是
规规矩矩地抱膝而坐,笑眯眯地倾听别人的意见,尽管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却是个玩弄
过女性的人,是个小狐狸!而且,在安夫看来,新治的面孔,无论如何也不能认为是个
表里不一的面孔。这种想像尽管难以相信,但其结果却令人感到:新治是靠无与伦比的
坦率堂堂正正地征服女性的。
    当晚,安夫为了使自己不致睡着,在被窝里拧自己的大腿。其实这样做没有太大的
必要。因为他对新治的憎恨,以及对新治抢先下手的竞争心就足以使他无法安眠了。
    安夫有一个可以在人前炫耀的夜光表。这天晚上,他把手表戴在手腕上,穿着工作
服和裤子就悄悄地钻进了被窝。他不时地将手表贴在耳边,不时又望着手表发出荧光的
字盘,觉得光凭这只手表,对女人就会有很大的吸引力。
    深夜一点二十分,他从家里悄悄地溜了出来。因为是夜间,涛声犹如霹雳。月光明
晃,村庄一片寂静。户外电灯计有:码头一盏、中央坡道两盏、山腰的泉潭边一盏。海
港除了联运船以外,净是渔船,挂在船桅上的白灯、家家户户的灯火都已熄灭,海港之
夜并不热闹。农村之夜显得庄重的,是鳞次栉比的黑暗而厚实的屋顶。然而这渔村的屋
顶都是葺瓦或镀锌薄铁板,在夜间没有芭茅屋顶那种威胁人的沉重感。
    安夫脚蹬运动鞋,走路没有发出声响。他从坡道的石阶快速地登了上去,穿过了由
花朵半绽的樱树环绕的小学校的宽阔庭院。这庭院就是最近被扩大了的运动场,四周的
樱树也是从山上移植过来的。有一株小樱树被暴风雨刮倒,黑黝黝的树干在月光下横躺
在沙地的一旁。
    安夫沿着河流登上台阶,来到了泉水汩汩有声的地方。室外的灯光把泉潭的轮廓描
画了出来。那里设置的石槽承受着从长苔的岩石缝隙流出来的清泉,清泉从石槽边缘的
光滑的苔藓溢了出来。流泉的这种情景,不像是在流动,而像是在苔藓上浓重地涂上了
一层透明而美丽的釉。
    环绕家潭的小树林的深处,猫头鹰在啼鸣。
    安夫躲藏在户外电灯的局面。一只鸟儿微微振翅飞走了。他倚在一株粗大的榆树干
上,一边看手腕上的夜光表,一边等候着。
    两点刚过,肩上挑着水桶的初江在小学的庭院里出现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清晰地描
画了出来。对女子的身体来说,深夜的劳动并不轻松,可在歌岛不问贫富,所有男男女
女都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健康的初江经过海女劳动的锻炼,全然没有显出痛苦的神色,
她挑着空水桶前后晃动地登上台阶来的身影,倒不如说好像为意外的事情而高兴的孩子
似的,露出兴高采烈的神情来。
    安夫本想等初江来到泉潭边一放下水相就跳将出来,转念又犹豫不决,最后打定主
意,还是耐心等待初江汲满水以后再说。他左手搭在高处的技杠上,一动不动,做好准
备,关键时刻就跳将出来。这样,他将自己想像成一尊石像。他从用水桶汲水时充盈于
耳的水声,从那双带点冻伤的又红又大的手,想像着那女子健康而娇艳的身体。他觉得
这是最快乐的事。
    安夫将手搭在枝桠上,手腕上戴着的值得炫耀的夜光表,荧光闪烁,发出的秒针走
动声尽管微弱,却是清澈的。大概是这声音把在枝桠上刚营造好一半的蜂窝里的沉睡的
蜜蜂惊醒了,大大地引起了它们的好奇心。然而,这只放出微光、很有规则地鸣啭的奇
异的甲壳虫,身上披着平滑而冰凉的玻璃板铠甲,所以蜜蜂的期待落空了。于是它把刺
移到安夫的手腕上狠狠地蜇了一下。
    安夫惊叫起来。初江猛然回头,如惊叫声的方向望了望。她绝不呼喊,连忙把扁担
从水桶绳上卸了下来,斜握在手里,摆好了准备迎击的架势。
    安夫以连自己都觉得笨拙的姿态出现在初江的面前。少女仍以同样的架势后退了一
两步。在这种情况下,安夫觉得还是逗笑掩饰过去好,于是他傻笑着说:
    “嘿,吓一跳了吧?以为遇上妖怪了吧?”
    “什么呀,原来是安哥。’”
    “方才一直躲在这里,本来是想吓唬你的啊。”
    “干吗夜半还躲在这种地方?”
    少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本来只要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可是她当时真以为安
夫躲在那里只是为了吓唬自己。安夫掌握初江这种心情,钻了空子,一眨眼工夫,就将
初江的扁担抢了过来,然后用手抓住初江的右手腕。他的工作服的皮革发出了咯吱声。
    安夫终于恢复了威严,仔细观察着初江的眼睛。他本来打算沉着而堂堂地说服这少
女,却无意识地模仿起自己想像中的新治在这种场合所表现的光明磊落来。
    “嗯,要是不听我说后悔也莫及啊!你和新治的事,大家都在议论哩我的话,
你听见了吗?”
    初江脸颊绯红,喘着粗气。
    “放手!我和新治的事?什么意思!”
    “别装糊涂啦。分明是同新治暗中调情,还想抢在我前头先下手。”
    “别胡说,什么事也没有干嘛。”
    “我都知道了。暴风雨那天你和新治上山都干了些什么啦?瞧,脸都红啦
我说,跟我也来一次嘛。没关系。没关系嘛。”
    “不要!不要!”
    初江拼死挣扎,欲脱身而逃。安夫绝不让她逃脱。倘使完事之前逃掉,初江一定会
向她父亲告状;倘使完事之后,她大概对谁也不会说出去的吧。安夫最爱读都市无聊的
杂志常出现的“被征服”的女子自白之类的东西。给她增添欲说又不能说的苦恼。这是
很了不起的啊。
    安夫好容易把初江按倒在泉潭边上。一只水桶被撞翻,水流出来,把布满苔藓的地
面濡湿了。户外电灯照映下的初江的脸,小巧玲珑的鼻翼在翕动,睁开的眼睛在闪闪发
光。头发一半泡在水里。嘴唇突然撅起,下巴额上被安夫的唾液沾湿了。初江的这种举
止,愈发煽起安夫的情欲,他感到初江的胸脯在自己的胸口下激烈地跳动着,但他还是
把自己的脸压在初江的脸上。
    这时他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原来是蜜蜂又蜇了他的脖颈。
    愤怒之余,他试图用手胡乱地把蜜蜂抓住。他被蜇得手舞足蹈的时候,初江向石阶
方向逃走了。
    安夫狼狈不堪,为追赶蜜蜂而忙了一阵子。他又如愿地把初江抓住了。可是,瞬息
之间,究竟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乃至连顺序也都不知道了。安夫好歹把初江抓住,再次
将她丰盈的躯体按倒在苔藓地上。这回精明的蜜蜂落在安夫的屁股上,蜂刺穿过他的裤
子深深地蜇在他的臀部肌肉上。
    安夫跳了起来。这回初江有了逃跑的经验,她向泉潭的后面逃遁了。她钻进林间,
隐没在羊齿草叶丛中,一边跑一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她一只手举起石头遮光,好不容易
才止住喘气,从泉潭的一侧俯视着下面。
    坦率地说,迄今初江真不知道拯救自己的神灵究竟是什么东西。她纳闷地眺望着安
夫在泉潭边上疯狂地手舞足蹈的时候,这才明白所有一切都是机灵的蜜蜂的作为。户外
电灯的灯光正好照着安夫追赶上空的蜜蜂的手,一只蜜蜂拍打着小小的金翅膀横飞过去
了。
    看来安夫终于把蜜蜂赶跑了。他果然地站着用手巾揩拭汗水,然后在附近到处寻找
初江的踪影,但没有找着。他战战兢兢地用双手围成喇叭形,低声呼唤着初江的名字。
    初江故意用足尖将羊齿叶拨弄得沙沙作响。
    “喂,你在那儿,下来吧。我什么也不干啦!”
    “不要!”
    “还是下来吧。”
    他正想爬上去,初江抡起了石头。他畏怯了。
    “你干什么,多危险啊!我怎么做你才下来呢?”
    安夫害怕初江就这样逃逸,一定会向她的父亲告状,所以执拗地询问说:
    “我说,我怎么做你才下来呢?你是不是要向你爸爸告状呢?”
    --没有回答。
    “喂,你说声你绝不向你父亲告状好不好,我怎么做你才答应不说呢?”
    “你替我汲水,挑回家里,我就不说。”
    “真的?”
    “真的。”
    “照大爷太可怕了。”
    然后安夫默默地开始吸水,他仿佛被某种义务观念所握住,实在滑稽可笑。他把那
只撞倒了的水桶,重新汲满了水,再将扁担穿过两只水桶的系绳,挑在肩上迈步走了。
    不大一会儿,安夫回过头来,只见初江不觉间在自己的背后两米远的地方跟了上来。
少女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安夫一停住脚步,少女也跟着停住脚步。安夫走下石阶,少女
也跟着走下石阶。
    村庄依然一片宁静,家家户户的屋顶沐浴着月光。但是,黎明前的象征,是这两人
向着村子沿级而下的脚下,处处不断传来了鸡鸣。
    

 
第十章



    新治的弟弟回到岛上来了。母亲们都站在码头上迎接自己的孩子。细雨靠手,望不
见远处的海面。联运船驶到距码头百米远处,才从雾河中露出了身影。母亲们不约而同
地呼唤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孩子们站在船甲板上,有的挥舞帽子,有的挥舞手绢,他们
的身影越来越清楚了。
    船儿一靠近码头,中学生们一个个就是同自己的母亲照面,也只是笑笑,尔后继续
与同学们在海滨上戏耍了。这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让同学们看到自己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模
样。
    阿宏回到自己家里,仍旧兴奋不已,总是平静不下来。让他谈旅途见闻,他只字不
谈有关名胜古迹,却净谈些学友在旅馆里半夜起来解手,因为害怕,就把他叫醒一道去,
所以第二天早晨困倦得起不了床之类的事。
    这次旅行,的确给阿宏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但他不知道如何表达出来,于是想起什
么就说什么,诸如他在学校的走廊上涂了蜡,让女教师滑倒等一年前的事;电车、汽车、
高层建筑、霓虹灯广告光灿灿的,一瞬间迫近自己身边,擦过复又消失等一些令人惊奇
的东西,不知都到哪儿去了。这个家庭,与他出发前一样,有食具橱、挂钟、佛坛、矮
脚桌、梳妆台,还有母亲;有炉灶,还有肮脏的榻榻米。这些东西不用说谁都知道。可
是,就连这一些,母亲也纠缠着要他谈呢。
    直到哥哥打鱼回来,阿宏才总算平静下来。晚饭后,他在母亲和哥哥的面前,打开
笔记本,泛泛地谈了一通旅行的见闻。大家听完,心满意足,不让他再谈了。一切又恢
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一切就是不谈,也成为熟悉的存在。食具橱、挂钟、母亲、哥哥、
熏黑了的旧炉灶、海啸阿宏在这些东西的包围中酣睡了。
    春假即将结束。阿宏早晨起床以后直到晚上睡觉以前,拼命地游玩。岛上可供游乐
的场所很多。自从在京都、大版头一回观看了早就听说的美国西部电影以后,阿宏就在
伙伴中间玩起模仿西部电影的新游戏来。他们看见隔海相望的志摩半岛上的元浦一带,
山火的烟云袅袅,就自然地联想到印第安城堡点燃起的狼烟。
    歌岛的鱼鹰是候鸟,这季节鱼鹰的踪影渐渐消失了。全岛的夜踪不时调嫩鸣略。冬
季里,通向中学的陡坡顶端上,正面迎风,人们立在其间,鼻子都被刮得通红,所以人
们把它称之为红鼻子岭。不过,纵令是余寒料峭的日子,风已经不足以刮得人们鼻子通
红了。
    岛南端的辨天海岬是孩子们玩西部剧的舞台。海岬西侧的岸上,石灰岩嶙嶙峋峋,
顺其而行,绕到了歌岛上最神秘的地方之一的岩洞入口处。从这宽一米半、高七八十公
分的小人口进到里首,迂回曲折的路渐渐变得宽阔了,三层的洞窟就展现在眼前。来路
一片漆黑。走向洞窟,呈现不可思议的微亮。洞穴看不见的深处,贯通海岬,从东岸流
进来的海潮,在深深的监坑底里,时而涨潮,时而退潮。
    顽童们手持蜡烛,走进洞穴。
    “喂,留神!危险!”
    他们一边互相提醒,一边爬进黑暗的洞穴,彼此交换了眼色。在烛光的映照下,伙
伴们微微绷着的脸浮现了出来。于是,他们对在烛光照耀下的不论谁的脸都没有长出浓
胡子而深感遗憾。
    小伙伴就是阿宏、阿宗和阿胜。他们一行正要深入洞窟里首,做一次印第安式的探
宝行动。
    来到洞窟,好容易站起身来,先行的阿宗的头,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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