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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个高深复杂的问题,我很难用一句两句话来回答。
这时苏哈托镇长已经回过了神,他抬起头,问我:“莫医生,你是准备到勐迪来开医馆么?”
我摇头,道:“我只是想来旅游……”
镇长看了我一眼,对我说:“莫医生,既然你是来旅游的,就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西医医师。你知道,这里的人都信奉降头术,只相信降头师能为人治病。他们将西医视为旁门邪术,要是知道你是西医医师,只怕会将你捆在十字街头,活活用砖块砸死你……”
我很感谢镇长的提醒,于是答应说,一定不让别人知道我是医生。
但是,我还有一个亟须解决的问题。我还没找到今天晚上可以落脚的地方,刚才在勐迪镇里走了一圈,竟然一家客栈都没找到。难道镇上连客栈都没有吗?
当我提出这个问题后,苏哈托镇长笑了笑,说:“勐迪镇平时从没有什么陌生人到这里来,所以根本没人开客栈。”是的,明知开家客栈也没人来住,谁又会做亏本生意呢。
那么,我今天晚上住在哪里呢?
幸好苏哈托镇长告诉我,虽然镇里没有客栈,但考虑到偶尔会有M国政府的人来勐迪送公文,所以镇公所特意备下一层楼作为客房。今天晚上,我可以就住在镇公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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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长特意让清雅送我去镇公所的客房下榻。我与她刚并肩走出她家的大门,就看到勐迪的长街上站着好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其中一个男人大声问道:“清雅,这个男人是干什么的?他是医生?”这个人死死地盯着我背着的药箱。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些人的问题。
这时,清雅向前踏出一步后,朗声说道:“是的!他是医生!”见我露出诧异的神情时,她朝我吐了吐舌头,然后又对街上的人说道,“这位莫医生与阿罗约师傅一样,也是一位厉害的巫师,能用降头术为我们治病!”
听了清雅的话,街上的人渐渐散去,但我能感觉到,长街上淤积的恨意,似乎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我转过头来,轻声对清雅说:“你为什么要说我也是巫医?你不怕以后若是有镇里的居民找我治病,我会露出马脚么?”
清雅笑着答道:“没事,如果有人找你治病,你就说尸油用完了作不了法就行了。”我也禁不住笑了,清雅真是个可爱的女孩。
可是,就在我与清雅相识而笑的时候,忽然体会到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我的脸上热乎乎的,就像有无数只蚂蚁正缓慢爬过一般。我抬起头,朝长街的转角望去。
我看到长街转角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幽幽地望着我。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眼中充满了怨毒,带着刺的目光,几乎要将我撕成碎片。
——9
让我没想到的是,住在镇公所客房里的人,竟不止我一个。
镇公所是一座四层高的黑色楼房,四四方方,就像一个骨灰盒。下面三层是办公室,最上面一层才是客房。除了我之外,还有七个男人,其中一个人我已经在来勐迪的路上见过了,就是那个降头师阿罗约。
阿罗约看到我之后,显然吃了一惊。他趁着清雅为我安排床位的时候,悄悄把我拉到了一边,问:“莫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答道:“是苏哈托镇长安排我到这里来住宿的。”
“呃……”他愣了愣,问,“镇长对你说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说这里是客房……”
阿罗约的神情显得有些古怪,但他却没说什么。这时,清雅已经走了过来,手上拎着一串钥匙,对我说:“莫医生,你住八号房。”
勐迪虽小,但镇公所里的客房却还有模有样,与我以前所见过的宾馆客房并没有什么两样。中央空调、两张单人床、卫生间、抽水马桶、自动开水壶,一应俱全。唯一让我觉得有点奇怪的是,尽管这是四楼,但窗户上依然安装了铁栅栏,而且栅栏上还缠满了尖锐的铁蒺藜。而且,所有的玻璃窗都死死地关着,窗闩还被铁钉钉死了,要不是有空调的话,只怕我们都会被热死闷死的。
清雅告辞的时候告诉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只需按动房中的按铃,就可召来楼层的服务员。
清雅离开后没多久,我正看着窗户栅栏上的铁蒺藜纳闷时,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找我的人竟是降头师阿罗约。
虽说我对阿罗约并没有什么好感,但还是让他进了屋。
阿罗约一进屋,就伸出了一只手,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他将食指与无名指如兰花状翘起,拇指与小指捏在一起,中指却勾下,朝我挥舞了左三圈右三圈。
我没看懂他的这个手势,不禁问:“你这是干什么?”
阿罗约见我纳闷,这才长吐了一口气,说:“刚才我做的是降头师互相见面时的问候礼,如果不回礼的话,降头师会自损功力。可是你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你并非降头师。”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降头师?”我有点吃惊。
“因为……”阿罗约顿了顿,说,“镇公所里的这层楼,并不是提供给普通来客的客房,而是专为降头师提供的特别住所。”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听到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咔嚓”的响声。阿罗约不动声色地对我说:“现在这层楼已经上锁了,我们都不能再外出了。”
——10
见我惊奇,阿罗约告诉我,自从小男孩布迪失踪后,勐迪镇里就不停发现被吸干血的动物尸体,居民就料到了有降头师正在偷偷施行飞头降的邪术。为了自保不被飞来的人头吸血,家家户户都在自家的围墙上插满了带刺的荆棘,还在庭院里种植了茎上有刺的玫瑰,并摘下花朵,目的就是让倒刺勾住人头下粘连的肠胃器官,不让人头飞入自己的屋里。
同时,苏哈托镇长为了让居民们放心,还让镇里所有的降头师都集中在一起居住,每天夜里都锁上大门,不准降头师们外出。
起初,镇长还以为布迪是被某个练飞头降的降头师抓去吸了血。直到发现了布迪的人头后,才知道原来是布迪自己在练习飞头降。但是,镇长依然不准降头师们在夜间外出。因为只有确定究竟谁是布迪的降头师傅后,才能解除居民们心中的恐慌。
阿罗约指着钉死的窗户与窗户栅栏上的铁蒺藜,说:“你知道吗,这些钉死的窗户与栅栏上的铁蒺藜,其实并不是为了防范有飞来的人头进客房吸血伤人,而是为了防范有人头飞出去。镇里的所有降头师也被勒令,每天必须在午夜之前回到这层楼点名。”
难怪今天下午阿罗约在镇口与我分手上山去炼尸油的时候,对我说他一定会在午夜前赶回镇里来。本来好几个降头师都住在勐迪镇外的荒山野岭中,平时少于路面,但此时为了洗清自身的嫌疑,也不得不主动赶回了镇里,住进了镇公所中。
我耸了耸肩膀,说:“真奇怪,苏哈托镇长明知道我只是个西医医师,并不是什么降头师,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到这里来住?”
阿罗约笑了:“你刚才不是说,清雅对其他居民说,你和我们一样也是练降头的巫医吗?不然的话,你肯定会被居民们用石块砸死的。要是你不被安排到这里来住,只怕还是会被那些无知的人用石块砸死。”
我也不由得感叹,这些居民确实无知。一方面他们生病的时候需要降头师来为他们驱除病魔,另一方面他们又随时担心着降头师为对他们下降头。
镇里的降头师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而我也莫名其妙陷入了与他们同样的尴尬中。不过,我是无辜的,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降头师。
现在,我有点后悔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了。
第9章 CHAPTER 3 (3)
阿罗约又叹了口气,说:“镇长还说,他必须要安排人力在夜里监视我们这些可怜的降头师,但镇里却没有居民敢来出这份力,所以他只好许下重金。不过呢,这笔钱可不该他镇长出,镇里也没有这笔开支。所以——”
所以,这笔钱就该由降头师们来出。理由很简单,降头师在镇公所的这层楼上住,就该付给镇里房费。“房费还不便宜呢,一个月一根金条。”阿罗约埋怨般如是说。
我不禁郁闷了,又不是什么五星级豪华酒店,居然敢收这么高的房费。可是,镇公所的客房独此一家别无分号,镇长的这一刀砍下来,降头师们也没办法拒绝——谁要是敢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那个唆使布迪练习飞头降的罪魁祸首。等待他的结局,只能是被愤怒的居民用石块砸死在十字街头。
我拍了拍阿罗约的肩膀,说:“也别埋怨了,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以后给镇里的人治病时,多加一点诊金就是了。”
听了这话,阿罗约也笑了。不过,我却更郁闷了,天知道苏哈托镇长会不会收我的房费?我在来勐迪前,结束了自己的西医诊所,将所有财产兑换成三根金条,在内衣的胸口处缝了一个暗袋,将金条藏在了暗袋里。
我决定明天天一亮,就离开勐迪这个是非之地。
——11
阿罗约如此言无不尽,也让我对他产生了些许的好感。出于职业的敏感,我想起了今天晚上抢救苏哈托镇长时的病例,于是问道:“如果降头师遇到病人气管中呛入异物,会如何施救?”
“很简单,我会在尸油炼化的精油混入雄鸡鸡冠切成的粉末,涂抹在病人的额头上,再猛击病人的背部。”阿罗约答道。
我不禁哑然失笑,除了在病人的额头上涂抹尸油,阿罗约其他的治疗方法就与我施用的西医手法并无差异。看来降头术也有其科学的一面。
随后我又问了他一些其他关于降头巫医的问题,得到的结果让我得出一个结论。其实降头巫医用降头术的手法只是为了增加神秘感,迎合患者的迷信心理。降头师行医时用到了许多这个东南亚国家所特产的古怪植物与动物尸体,说白了,他们真正治病的方法是糅合了西医与草药的精华。
阿罗约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他朝我会心一笑,说:“刚才我对你说的,都是降头师的不传之秘,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我心照不宣地答道:“那是当然!”我敢说,只要我有一瓶尸油,再加上一些古怪的玩意儿,经过训练后,一定也能成为一个合格的降头巫医。
就在我们相谈正欢的时候,忽然有敲门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谁呀?”我问。楼层是封闭的,这层楼上除了另外几个降头师,就没其他人了。
我好奇地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低着头穿着围裙的中年服务员,她拎着一瓶开水,说:“二位师傅,这是你们的茶水。”
我这才发现,在屋里与阿罗约聊了这么久,居然一点水也没喝,经这服务员一说,我还真感觉喉咙像火灼过一般难受。阿罗约上前朝这服务员谢了一声后,替我接过热水瓶放入了房中。
关上门后,阿罗约已经倒好了两杯水,我心怀愧疚地对他说:“本来屋里就有自动开水壶,刚才我们聊得太起劲了,我竟忘记了烧水。”
阿罗约忽然眉毛一挑,说道:“奇怪,客房里明明有自动开水壶,为什么服务员还会为我们送开水来?”
“有什么不对劲么?”我问。
阿罗约从怀里摸出了一根熠熠发亮的银针,插入了水杯中。只是霎时,一股黑色的阴影从针尖蔓延了上来,须臾之间整根银针便变作漆黑一色。
“水里有毒!”阿罗约镇定地说道。
——12
我与阿罗约走出房门后,毫不费力地就制服了那个中年服务员。阿罗约让服务员抬起头。当我看到她的模样时,顿时吃了一惊。这服务员正是今天晚上我离开苏哈托镇长家时,在长街转角处窥视我的那个女人。
“你是谁?”我厉声质问。
“唉……”我听到阿罗约长长叹了口气,说,“她是布迪的母亲。”
布迪的母亲浑身颤抖了起来,她歇斯底里地指着我和阿罗约,怒骂道:“都是你们这些挨千刀的降头师,蛊惑了我那心爱的儿子去学降头术,不然的话他也不会身首各异,惨死在荒郊野外。”
阿罗约又叹了口气,对布迪的母亲说:“那个蛊惑你儿子去学降头术的人,是降头师中的败类。一个真正优秀的降头师,只会为穷人治病,即使收徒也会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地传授本事。我向你发誓,蛊惑你儿子的人,绝对不是我,也不是这位莫医生。”
布迪的母亲却狂笑了起来:“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