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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娘子,心中倾慕,辗转难忘。愿他日登门求娶,娘子切莫相辞。”
那一年她十七岁。传言江宁谢家出美人,谢家的女儿长到及笄,求亲之人都要踏破门槛。可氏族间的结姻,往往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味道,谢家是大族,近年来却家风萎靡、内蛀中空,早已不复昔日风光。所以几个女儿的美貌,更要一点一滴规划谋算。
至于谢长庭,则是个例外。
她的母亲李氏原是谢府的侍女,身份之低,甚至不能载入族谱。被谢兴宗收房之后,生了女儿,有过几年滋润的日子。但也仅限于那短短几年——自谢长庭记事以后,她和母亲就住在府里一间偏僻的小院子里,冬天风吹着残破的窗纸,屋里永远没有火盆。
和府里其他的女人相比,李氏毫无手段背景,很快失了宠。那之后李氏开始沉迷于参佛拜像,日日烧香诵经,她的人生已经无望,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女儿身上。谢长庭在这样昏霭凄迷的诵佛声中长大,谢家没有一个人管她,她只有母亲,清苦得没有一件像样首饰可戴、却执意要请金铸佛龛的母亲。
她混乱的童年里,充满着各样屈辱与饥寒交迫、同族子弟的侮辱以及下人冰冷的白眼。父亲已经将她遗忘,就连及笄礼那天她戴的首饰,都是大姐借给她的。
于是江宁各族都知道,谢家六小姐是个不受宠的庶女。
又过了几年,彼时母亲李氏已经陷入了某种不知名的癫狂,她虽然还未到四十岁,却像个年迈的老人一样骨瘦如柴、疑神疑鬼。日夜守着她贵重的金佛像诵经,乞求佛祖垂怜她的女儿,赐下一段好姻缘。
谢长庭的反应却十分平淡。
在这个冰冷堂皇的家里,她见过很多东西,早已不再有什么期望。她看到过嫡出的大姐嫁给安平郡王世子,回门那天穿金戴银、涂着浓重的脂粉强颜欢笑,回到后宅里却悄悄和嫡母哭诉郡王世子竟是个瘫子,脾气极坏,对她动辄打骂。
那时脂粉化在她脸上,原本秀美优雅的大姐像一只丑陋的恶鬼。
在这样环境下成长起来的谢长庭其实心态多少有些不正常,但是和身边的人比起来,她好像反倒成了最正常的那个——李氏的精神在长期的折磨之下,开始逐渐崩溃。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整个冬天卧病不起。谢长庭做些零零散散的绣活儿赚钱,勉强给母亲治病侍药。李氏糊涂的时候状若疯癫,清醒的时候却对谢长庭极好。谢长庭十七岁生辰那天,李氏强撑着病体,亲自下厨给女儿做了一碗寿面。
“这都是福气哟,不能咬断,咬断了来年要倒霉的伐……”李氏这个时候已经是满头银发。谢长庭望着母亲,心中五味杂陈,几乎是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院外一阵叮哐的拍门声响起。母女两人都是一愣——这个院子已经许久没有外人踏足过,虽然在谢府里,却仿佛与其它地方都隔绝了。开了门,却是个穿着体面的仆妇站在门外,双眼朝院子里一瞥,尽管极力掩饰,却还是透出几分鄙夷的神情来。
面上却还带着三分笑:“六小姐,老爷请您到前头花厅去。您快跟奴婢来吧!”
李氏一听,便是一阵狂喜:“佛祖保佑!当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说着,忙将谢长庭拉进屋里换衣服,又仔仔细细为她梳洗了一番。面色难得的红润,“你父亲还是念着你的,平日里是淡了些,但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还记得你的生辰……如今你几个姐姐都嫁得好,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想必不会亏待于你……母亲没用,这事也说不上话。前头去见了你父亲好好答对,知道么?”
李氏又反复嘱咐了许多,才送谢长庭出门。谢兴宗只说请谢长庭一人,她竟是没资格同去的。
门前,仆妇已等得颇不耐烦。谢长庭见她那刻薄的神情,心道此去是好是歹还尚不好说。对母亲的殷殷期盼,当真有种难言的沉默。
花厅里,谢兴宗果然在等着她。坐在一旁的却还有一人,是谢少爷——他是家嫡子、谢长庭的大哥。这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因沉溺酒色,显得有一些老态。脸色青白,眼袋微微下垂,时刻看上去是个半睡半醒的样子。
“六妹来了?”见谢长庭走进来,谢少爷露出个惊喜交加的神情,站起身来走近端详她。谢长庭和这个大哥没说过什么话,远算不上熟悉,有一点尴尬地沉默着由他看了一会儿。谢少爷似乎很满意,边执起她的手拉她坐下,边一脸关切地责备,“这么冷的天,六妹穿得也太单薄了……还有这衣裳,年轻的姑娘家,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谢长庭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衣裳可穿出来。但此时此刻,父亲一语不发坐在一旁,大哥热情得不像话,她自然不会蠢到在这时候诉苦。只是静静一笑,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谢少爷噎了一下,迟疑地抬头用目光示意谢兴宗。
谢兴宗这才放下茶盏,低低咳了一声,道:“长庭,你年纪也不小了。爹这些年里——或有忙起来的时候,顾不上你们母女。但你的婚事,爹一直放在心上的。”
谢长庭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不回答。
只听谢兴宗又道,“眼下,爹为你物色了一门亲事。咱们江宁郡守韩大人要从本地的几个大户里挑个姑娘成亲,这也是难得的好事……若不是你大哥和韩大人有些交情,这门亲事,还轮不到咱们家。如今有这机缘,也是你的福分……我着人去给你裁两件新衣裳、打点像样的首饰,过两天叫你大哥带你郡里,两边见见。倘若没什么问题,就把亲事定下来吧!”
谢长庭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面带狐疑。倘若有好事,真能轮得到她?
见她有些不相信的神情,谢少爷也急了,在一旁劝道:“六妹犹豫什么呢?你嫁过去就是郡守夫人,后院的事凭你一个人做主。那些莺莺燕燕上不得台面,以咱们家的势力,难不成会叫你受了欺负?韩大人又是个会疼人的,亏待不了六妹你……”
她这才听明白。瞧着大哥急切的脸,冷冷笑了下。
“原来是个乌烟瘴气的家里死了正房,要我去给人做续弦么?”
这是她今天在这里第一次开口,谢氏父子听在耳中,皆是一愣。她的嗓音很奇特,不同于一般少女的婉转清脆,反倒有种别样的幽沉低哑,带了种嘲讽的意味。
谢少爷一时没了词,隔了一会儿,才讪讪笑道:“六妹这是什么话?续弦不续弦,说到底和正房夫人是一样的。大哥给你多贴点嫁妆,叫你嫁得风风光光。你是庶出,能有这样的机缘也是不易,总比奔个大户人家作妾要强……再者说,大哥都答应人家的事,你这里反悔,算是个什么意思呢?”
这是还没和她商量就把她给卖了。谢少爷虽然是劝她,话里话外透着不容商量的意思。他们这种人家的庶女不值钱,做个人情,随随便便就能送给人做妾。她之所以能够一把年纪还留在家里的原因多半是谢兴宗把她忘了。忘了就忘了吧!为什么这时候偏要想起来呢?
她陡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还不是二十岁的谢长庭,没有那么多的手段与那么阴毒的心思,这时候,她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子而已。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左右。
在一段长久而尴尬的沉默之后,她声音低低地道:“我不嫁,我不愿意。”
“你!”谢少爷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谢兴宗也面现不虞,豁然起身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你不愿意?你可知道你大哥要入仕,指望的就是韩大人的举荐?原本没答应人家也就罢了,现在既答应了人家,就没有你反悔的余地!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喝,怎么没见你说不愿意?”
供她吃喝?她的母亲病得快要死了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她淡淡笑了下,抬头看着谢兴宗。那眼神说不上有多冰冷,却有种难言的怨恨与绝望在里面。隔了许久,才听她轻声道:“大哥的仕途,不是自己挣来的,而是靠妹妹换来的。这话传出去要叫人怎么说,谢家嫡子就是这样的废物吗?”
她字字带毒,谢少爷恼羞成怒,几乎要冲上来甩她一个耳光:“谢长庭!你别以为我不敢……”
而就在这时,只听花厅的隔门发出重重的“砰”一声!一个华服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身上是上好的雪青折枝绣花锦缎,却衬得一张脸更加刻薄如朽木,“孽障,你给我跪下!”
来人是谢家的老夫人。谢少爷一见,忙上前去搀扶,脸上已经瞬间换上了笑容:“祖母慢着点!您当心气坏了身子……六妹不懂事,父亲教训她便是了,还惹您生气,这可真是大大的不孝了!”
老夫人年逾花甲,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她的身体反倒越发孱弱,头脑阵阵发昏。看着冷着脸坐在对面的谢长庭,又听了嫡孙的一番话,直气得全身发抖——这个侍女生的丫头竟敢阻嫡孙的仕途!她颤颤巍巍走到谢长庭面前,镶着翠玉的珐琅护甲指着她的鼻尖:“谢家怎么养出你这样个赔钱货色?竟说你大哥是废物,你当你自己是什么?还敢挑三拣四,我告诉你——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否则你和你那个病秧子的娘,一个都别想好活!”
作者有话要说:
☆、37 水为佩·罪佛
那日的情形,谢长庭回去之后一个字未和母亲说,只道父亲要考虑她的亲事,到现在还未定下来。自那之后,李氏信以为真,精神明显好了不少。谢长庭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纸里包不住火,事情到底还是败露了。
那时谢长庭刚刚从郡里回来——谢少爷带她去见了韩郡守。正快要到年关,谢府里各院都挂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摇曳一片。花厅里的气氛,却乌云罩顶般的低沉。
老夫人坐在上首,旁边是谢兴宗,谢少爷扯着谢长庭,站在厅中央。谢长庭的左半边脸上竟有个红肿的掌印。
李氏得知消息赶过来,被拦在了门外。她隔门向里看,见这阵势简直惊呆了——毕竟母女连心,她即便知道老夫人和谢兴宗不能得罪,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我的儿,这是怎么了?老夫人、老爷……长庭年纪小不懂事,可你们万万别打她啊!”
老夫人看见李氏在门外,鄙薄一笑,突然道:“让她进来。”
李氏恍恍惚惚被带进了花厅,见这一屋子人张牙舞爪,她也没了主张。最后还是把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个掌印仿佛也打在她心上。可她不敢上前去,只能含着泪,在老夫人面前一跪:“长庭惹了您生气,您给她个教训也够了。我给您赔罪,您要打就打我吧,是我管教无方!”
老夫人低头看了看李氏,竟忽而显出种凉凉的慈眉善目来:“这话倒也在理。”她抿了口茶,笑了出来,“贱种教出来女儿,自然还是贱种。你问问你的好女儿——可是我们打了她?你问问她在韩府都干什么了!韩大人现在死活不肯让她进门,一门亲事就这么吹了。谢家的脸都让她丢光了!”
李氏脸上还挂着泪痕,呆呆转过头:“长庭?这是……怎么回事,韩大人打了你?”
谢长庭望着母亲,一时竟唯有沉默。她要怎么说那位韩郡守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后院里各式各样浓妆艳抹的女人……她一去,先被丢在侧厅受了阵冷嘲热讽。随后韩郡守来见她,竟当场就动手动脚意欲猥亵——当时谢少爷就在隔壁,未必是听不见。可是听见了又怎样呢?这样不起眼的庶妹,只不过是他仕途的垫脚石而已。随时可以拱手相送,供人白玩儿的货色。
李氏虽没有手段,但是并不蠢。面对女儿凄然的眼神和这一家人的态度,她还有什么不明白。一时间如遭雷击。
呆了半晌,她突而俯下身,重重给老夫人叩了三个头:“老夫人,我求您!求您饶过长庭这一次!她毕竟也是您的孩子,只用您一句话的事,给她个好出路……”
她连连不断地叩头,额上撞得一片血肉模糊。老夫人却如坐化金身的佛像,抿着一抹悲悯的冷笑,毫不言语。
“娘!”谢长庭也顾不得那许多,上前要将她扶起来。
李氏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拽住她:“长庭,快跪下求求你祖母啊!”她满脸是血,目光时而精聚时而涣散,嘴唇隐隐泛出青紫。
谢长庭陡然一阵惊惧:“娘,你怎么了?”
那日李氏昏倒在了花厅里,整个谢家报以的却是无比冷漠的眼光。老夫人轻哼了声,便顾自去了。谢长庭将母亲带回了小院里,请郎中医治,却药石罔效。李氏的病情每况愈下,冬天还有最后一点点尾巴,可是她看不到来年春天的新芽了。
她走的那天,下了一场薄雪。谢长庭在床前——这些日子来,她晨昏颠倒照顾李氏,自己也疲倦到有些恍惚的程度。见母亲突然间清醒了,她约莫知道要发生什么,可是竟不觉得意外,反倒有种隔着雾一般的不真实。
李氏握着她的手低低嘱咐了几句话,突然叹了口气:“长庭……娘这一辈子,只有一个心愿还未了……”
谢长庭心中一痛。知道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