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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们家的路头上,杜小梨站着含笑等她。小梨变多了,白了,时髦了。肩上挎个巴掌大的小皮包,肉色的泡袖短衫,大领口,领口缀着密层层的蕾丝花边。黑色的超短裙下摆也是层层叠叠数不尽的纱边,她还穿着肉色连裤袜,珍珠色系带皮凉鞋!杏花上去一把抱住,高兴得又跳又嚷:“你变了,变好看了!……”
她的话像灌溉喷头似的直喷出来。
杜小梨含笑跟她进了屋,小桂也跟了去,听她们说话——从外头带回的见闻总是好的。杏花洗了西红柿、水蜜桃,一堆儿都推地小梨手边上。小梨吃着桃,讲武汉“热死了”,又讲她们的那个大批发市场,她们的老板,老板娘,她们批发的各色货物:各式内衣,包括胸罩,各种短裤,束身衣,莱卡内衣等。她和表姐在那儿干了一年多,每月工资三百块,还管吃住,舒服死了。收了摊出来逛,看见黄头发蓝眼珠的外国人……杏花和小桂听得羡慕死了。
杜小梨话头一转:老板现在生意更好了,要招个人,她跟老板说了,回乡顺便带一个。她问杏花去不去,两个人刚好作伴。
杏花一听,高兴得两条腿都抖了,连忙说:“去,我非去不行!”小梨说:“那也得和大人商量一下。”杏花霍然立起来,就要去找她妈。小梨按住她,“不忙,我还要等四五天才走,你明天到我家去,咱们找班长玩。你明天带话给我就行了,我在家等你。”杏花连连点头。
吃了个西红柿,杜小梨就走了,她还要到舅舅家去,在大李庄。杏花把小梨一直送出村。等她回来的时候,路头上已一摊人在等她,给她道喜。采菱道:“杏花,听说你要飞了!”小桂道:“杏花,你明儿可把我也带去啊!”春叶道:“杏花,到了那拍张照片寄来!”杏花拍着手,头鸡啄米似的点着,
下午,她妈回来了,杏花忙不迭就去说了。她妈一愣,摇头,“哪儿去!我看你哪儿也去不成。在家安分守已地呆着,这么大,不找对象啦?”杏花里外跟着,苦苦哀求,杏花妈听得烦了,手一挥,“别跟我说,我作得了屁主?跟你爸你哥说去!”
晚上,杏花先跟她爸说,她爸头一拧就走了,扔下一句话:“我看你太阳晒昏头了!”
她拉了哥哥去前屋说,田磊大着嗓门道:“就那个杜小梨?我今天看见了,打扮得妖精似的,在武汉肯定没干好事!你要跟她去,我先打折你的腿!”
杏花分辨:“人家杜小梨哪有那回事!跟她表姐帮人理货批内衣,本本份份的,叫我去也就是打个杂……”
田磊瞪着眼睛朝家中乱指,“这个都不是杂?你就不会在家打杂,非要出去现世?我跟你实说,杏花,你没出去过,当遍地都金子似的,其实那些人啊,坏得你想都想不到!那次我在南京,走大街上一不小心碰到个骑车的,我一个走路的倒给他讹去二百块钱……就你这脑子,出去净是给人骗!”
他妈在屋里也接口:“是啊,咱们这样人家,几世清白好名声,万一你给人拐了骗了,你爸你哥还怎么出这个门?真的,别去了,怪怕人的,我看家里就挺好,你要衣裳给你买去。都二十一了,现在结婚年龄也够!”
田磊也挥着手,“对,趁早找个对象结婚,你嫂子来的那年才十九……”
杏花妈也出来了,扶着门框子推心置腹地告诉她:“现在媳妇好当!你看你嫂子,多舒服,要穿什么买什么,现在男人不当家……杏花,好好拣个头绪,今年不结婚就明年结了,啊?”
杏花的脸真正成了一个饼,而且是皱起来的饼。
晚上,她到前头去,几个姑娘立在春叶家的柿子树下说话。新月透过柿子的叶缝照下来,她们的脸色一时明,一时暗,杏花更是立在半明半暗的边缘。空气中有夏夜的潮爽气味,缥缈的栀子花香。
采菱道:“我早知道你去不成!”这瘦瘦的丫头有一肚子睿智的见识。
春叶道:“再好好和她们商量嘛。”她这话出口很无力,她明知道再说也是没用的。
杏花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小桂道:“为什么后庄上两个丫头出去都没掉块肉,轮到咱们出去都喂老虎似的?”采菱道:“后庄归后庄。”
春叶幽幽叹了口气——她们这儿是圩里。
2
后庄上有两个丫头去了深圳,回来过春节的时候,那派头,叫人看了眼热。同样都是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本能的好奇和想往,就像人年纪大了,本能地恋家恋故土,死了也想叶落归根一样。是的,这是造物主理藏在她们骨子里的本能。
但是,圩里这地方……但凡中年以上的人,自常不自觉地都成了遗老,维护一切传统的、宁静的东西。想打破这传统,碰个头破血流也不能够,就像苗鱼撞不开坚冰一样,这坚冰,或许只能待横扫万物的东风吹来才能融化……
杏花一夜没有睡着,她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老鼠在柜子下头打架,吱!吱吱!邻家的猫跳到窗户的雨搭子上,咚!远远的谁家一条大狗在叫,光光,光!一会儿附近有条奶声奶气的半大狗也跟着叫去了,旺旺!旺旺!光棍鸟在什么地方冒出一声:“光棍好过,不要老婆!”——它也和她一样彻夜不眠吗?
她听见西屋她哥的呼噜声,嫂子喊孩子尿尿的斥喝声,她仿佛又听见爸、妈、哥在晚间所说的话……所有的声音乱了套似的纠缠起来,撕也撕不清,她用尽全力撕扯这些声音,几乎濒于发狂的边缘。
她听见远处公鸡的啼叫声,先是一只,雄壮嘹亮的嗓音,后来是许多只;她听见八仙桌上那架大座钟,滴嗒,滴嗒,轻轻走动的声音,隔一段时间,它当、当、当地敲起来,杏花数着那点数,由少渐多,到点数最高的巅峰忽然降了下来,成为一个响,然后又加上去了,两个响,三个响……麻雀开始在屋檐后头叫,后来又有高高的树上什么鸟叫:喳喳!喳喳!又有许多的鸡叫,谁家发动拖拉机的声音,隔壁二爹往外牵牛时的斥喝声:啊!啊!
啊!杏花猛地睁开了眼睛,一如她所预料的那样,窗外的天已经放明了。她听见前屋她爸的咳嗽声,拽门闩的吱吱声……她猛地跳下床。
她把她爸延礼堵在前屋的窗下,再次哀求:“爸,人家小梨干的活蛮好的,我去了好好干,发了工资我就往家寄钱……”
延礼竖起一只手截住了她的话:“我不要你挣钱。要家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你不要花了心眼,看见人家穿成烧包就眼红。我跟你说白了,正经找个对象结婚,想出去?门也没有!你爸这话九牛拉不回!”他气哼哼地往后头去了。
杏花妈扣着钮子出来,低声跟她说:“附近庄上云南、贵州的蛮子媳妇多着呢,那还不都是人家骗来的?你看那些男的,哪有一个好的?要不是老头子,要么就是瘸子、哑巴……杏花啊,咱老老实实在家过节!顶多过个一两年,你结婚到人家去,任你上外国呢?我也不管了!”
杏花气得叫:“没出去怎见得非给人家骗?”
她妈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给人骗了呢?人活一世也就活个名,‘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你知道不?万一出了事,一辈子都翻不过身来,你姓田的祖宗在阴间也要叫鬼骂!”
杏花几乎发疯!不,是这些人疯了,全都变成不可理喻的怪物!这是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田磊本来今天要出工去,记挂着杏花的事,楞是不去了,在家喝斥她,叫她“考虑问题也使使脑子”,又告诉她外头黑社会有专门倒卖妇女的,有的还卖到外国去,被逼没法子跑到大使馆求救……
杏花彻底绝望了。她倒在床上昏昏沉沉一天,傍晚起身骑自行车去小梨家。路过崔菊家门口,几个老妇人坐在牛槽上说闲话,见杏花过来远远就笑着问:“杏花,听说你要当长腿鸡去了……”杏花一声没吭,车也没下就过去了。
第5部分
3
到小梨家,她非常难为情地告诉小梨,她去不成了,家里人都不让去,小梨非常惋惜。表姐打来电话,催她提前回去,生意忙不过来,老板发急,她明天就要走了。她把她的地址和门市部的电话号码抄给了杏花,叮嘱以后勤联系。留杏花吃饭,又拖又拽的,杏花还是走了。
回到家,把自行车放好。这时正是鸡回窝的时间,满院子鸡飞鸡跳。一只母鸡跳上磨台,把一个小搪瓷盆蹬掉了,杏花嫂子追着打,一院子母鸡乱往墙上飞,她大声骂着:“生成矮脚货楞充白鸽子!一个一个豌豆大脑子,还净做白日梦。你飞?你飞?我看你飞到下辈也飞不出这个院!”
杏花转身就往外走,到前排去。在巷子里遇到小桂。小桂说:“我表哥刚刚叫我找几个闲人帮他插秧。你明天得不得闲?要是没事就跟我去一天。”杏花想也不想就道:“我去!”
绪东起个大早,饭也没吃,喝杯水就锁上了门,他今天要回赵庄插秧去。他跨上自行车,穿过大门前的土路,闷头往乡级公路上冲。
一个长坡,他冲了上去,眼前忽然一花——一串骑着自行车的姑娘,穿红著绿挽着各样草帽,有说有笑的正往前骑着,他一眼看到春叶也在其中,车后带着她妹子春柳。
他猛蹬几下赶上去,笑道:“豁!一队娘子军,去哪儿呢?”话是向这么多人问的,眼光却瞟着春叶。小桂答话:“去帮我舅家插秧,你呢?”绪东道:“我也回去插秧。你舅家是哪儿的?”小桂道:“孙庄。”绪东道:“是宋集镇的,离我们那儿三里地呢!”他们可以一路走的,他高兴起来。
七个姑娘,骑四辆自行车。采菱带着妹子采芝,杏花和小桂共骑一车,另有一个是崔菊——就姓崔,也是田庄的少数民族。她穿件大红衬衫,手脚生得细长,脸也细长,身子的中段却既不细也不长。她有点儿像一只长脚蜘蛛。
杏花穿着翠绿色衬衫,她皮肤白,看起来一株小白菜似的。
春叶是象牙色的长袖衬衫,烟蓝长裤。衬衫领子是飘带式,结成个蝴蝶结。洁白的蝴蝶在她胸前扑楞着翅膀,但是不飞去,仿佛恋着那儿一点花香。她的脸收了季小麦之后,也沾了点小麦的颜色,反倒更显出一种勃勃的生机。几个姑娘吱吱喳喳地叫着,笑着,她虽是沉默,也是笑着的。那可爱绝伦的嘴唇!晨风鼓荡着,她的衬衫前面鼓而不荡,多么可爱绝伦的两个鼓!绪东赶紧把眼睛移开,自己觉得惭愧。
绪东一团高兴地骑着车,一串女孩子跟在他后面。他是一只领头雁。路上不时遇到赶路的人,他们惊喜地向她们张望,又羡慕地向他张望。过了一会儿,绪东又惭愧了,他感觉自己活生生是只大公鸡,身后一群母鸡是他的妻妾——他羞愧地纳头猛朝前蹿,他是只要妻不要妾的人,他只要一个田春叶做他的妻就够了。
射出一箭之地,身后两声长喊:“哎!哎——”他回过头,小桂叫他:“跑那么快干吗?你力气大,帮我们带一个。”他把脚支在地上,停下来。一会儿她们赶上了,采菱的车后胎气不足,采芝就搭了绪东的车。绪东一声不吭,载了她骑得飞快。
过了几里路,她们又下来换个班,采芝趁机跳下来跑去:太气闷了,她都听不见姐姐们讲话。她硬要骑杏花的车,杏花就坐了绪东的。
杏花也一声不吭。她脸色不好,脸盘子整整小了一圈。绪东对于她却觉得亲切些似的,没话找话:“你们天天一起干活一起玩,也很热闹啊。”杏花嗯了一声。绪东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们唱歌蛮好听的嘛!”杏花道:“有什么好?心里闷,唱着觉得好过些。”
绪东忽然想了起来:“你们真有胆子炸鱼?那个很危险的。”杏花一愣,“你听谁说的?”绪东道:“那天在场上我听见。天又那么黑,怎么炸?”杏花几乎笑出来,然而她没作声。她一肚子的心事。
4
后头有人说杏花最近瘦多了,又有小桂说:“怎么能不瘦?”采菱笑道:“现在再过那两棵树肯定过得去。春叶,我看你也瘦了点,你也去试试看。”春叶怒声道:“趁早闭了你的嘴!”绪东蓦然想起那一天所见,他更加费解了。但又不好意思问杏花,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她们肯定察觉了。
她们和绪东说话,称呼一律是“哎”。绪东和她们说着话,脸上显得有些窘,为了避免让人看出他的窘来,他总是骑在最前头,先锋似的,和中军隔着一箭之地。
又骑出七八里路,她们再次轮换。杏花坐得腿麻了,一跛一跛的乱走动,等她们近前,上去找采芝换回来,采芝就坐在她身后,紧紧地揽着她的腰。绪东回头望着,问:“还要不要带了?”他满心希望载上那个他最想载的人。天从人愿,春柳叫:“姐,我快累死了,你也给我轻快一会儿。”春叶就跳下来,小跑几步,上了绪东的车。
绪东的嘴角全提起来了,还好,没人看得见。他觉得晕晕的,身后仿佛一块糖糕,一块磁石,一个电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