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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书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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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啦!大兴里!梅!他跃身而起,顶翻了桌子,拉开屋门,向黑暗冲去。背后他爹娘声嘶力竭地喊叫:家会,你不要命啦!快回来。
大街上阒无一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爆炸腾起的火光和子弹掠空的光道。
他不顾一切地奔跑着,忘记了炮弹和子弹,朝着那牵肠挂肚的大兴里胡同。在胡同口他看到一个大坑,里边还冒着火苗。他绕过大坑往里跑,“韵堂班”完好无损地立着,只是院门紧锁,灯火全熄,里面传不出一点声音。
小康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如释重负地往冻僵的手心哈着热气。
忽然,新一轮的炮火猛烈地响起来,仿佛大年三十晚上开了锅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此起彼伏,子弹嗖嗖地在身边穿梭而过。这时候,小康才知道害怕,一哆嗦小康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像慌了神的壁虎一样地东爬西爬,好不容易爬到土箱子旁,便蜷缩在墙角的旮旯里浑身抖颤不停。
天色大亮时,一位解放军战士发现了躲在土箱子后面的瘦高个子青年人,他的全身几乎被冻僵了。战士拨拉醒了连吓带冻而昏过去的小康,很客气地管他称“同志”。
小康没见过这么和蔼可亲的大兵,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懵懂好半天,才带着哭腔说:我要回家……

今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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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梅走了
    第十一章  梅走了
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扶起瘫软如泥的小康,照他说的地址,把小康送到家。一踏进家门,小康只喊了声:妈……便昏了过去。这一吓,小康同志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当他能够下地,能够到外边溜达,才发觉世道完全变了。他实实在在感觉解放区的天,真是晴朗的天,连空气都那么新鲜,人们脸上的笑容像春光那么灿烂。
尽管天地变了模样,可小康同志依然改变不了旧习,还往广兴大街溜达。好像他的魂儿留在那里,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大兴里胡同走。
“韵堂班”犹在,只是门前冷落,很少有人光顾,院门常闭,里面悄无声息。
梅在吗?
周得贵呢?
他们在院子里面吃什么?
喝什么?
做什么?
小康虽然这么磨叨,终不敢踏进那冷清的小院。他总以为会意外地邂逅梅,或者周得贵也行啊,从周得贵的嘴里探听到梅的消息,他悬着的心兴许会踏实些。可惜的是,小康同志这样溜达了将近一年,也不曾碰到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一位,种种不祥的猜测噩梦一般纠缠他寝食不安。
转年的一个黄昏,他又转悠进大兴里胡同,猛然发现胡同里拥满了人。其中有穿发白军装、模样像干部的人,围在“韵堂班”门口。
一个女干部模样的人,手中拿着花名册,一一点数那些从小院排队出来的窑姐们。女干部领着她们上了胡同口停的大卡车。大卡车有两辆,上面早已站了不少别的妓院的妓女。
小康感觉出事了,就拼命挤过去,翘着脚从人群里边寻找梅。
梅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穿件粉缎子旗袍,头发蓬乱着,低眉顺目地跟随前面的人。她身后是周得贵,一步不离尾随她。快到胡同口时,梅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踉跄,周得贵赶忙拽住她胳膊,才没有摔倒。上汽车最难为她,弱小的个儿,旗袍又箍住双腿,车上的姐妹拉她几次,都没拉上去,最后还是周得贵把她托上了车。
干部模样的人上了另一辆汽车的司机楼,随后两辆车卷着烟尘开走了。
小康傻呆呆地立在原处,张望汽车慢慢消失了踪影。
胡同静寂下来,微风刮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他望一眼院门贴的封条,心里暗自感伤地琢磨:嗨,再也见不着梅,听不到梅唱越剧了。
回到家,他对老康说:爹,小人书铺交我吧?
他爹眨眨眼,不明白:你要干嘛?
他坚决地说:我要小人书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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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第十二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小康同志掌管小人书铺的时候,愣把小人书铺关了三天门,自己闷里头把所有的小人书全部拿牛皮纸包了书皮,又用锥子扎眼儿、线绳缝扎好,书皮全部用漂亮的小楷字写上书名,分门别类地码放书架上。他还在临门口的地方立块木板,上面书写最近刚到的新小人书名,他的做法有点像现在的广告。
不久,康家小人书铺的附近又开了几家小人书铺,有的门脸比他的大,小人书品种也多。那时,学生们上半天课,家里又没电视什么的,闲着没事就往小人书铺钻,花一二分钱,就可打发一下午。
为了争夺读者,小康自有一套经营策略,一是薄利多销:他把上下集的小人书订在一起,也按一本的价钱赁,自然比别的小人书铺便宜了一半。二是还可以赁回家去看,赁书的孩子只要付押金,就能将书拿走,转天再还,也是一分钱。小康同志这么一搞,喜欢看小人书的孩子一窝蜂地往他这儿拥。他的小人书铺整天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小康同志依旧保留着听戏的嗜好,每天书铺一关门,他便独自一人顺着南市那几条街瞎逛。南市剧场多,什么“群英”、“聚英”、“共和”、“红旗”、“黄河”……一连七八家。小康同志溜达到哪儿算哪儿,也不挑挑择择,进门就听。
刚解放那阵儿,小剧场时兴“十分钟二分钱”,就是说进门不打票,计时,多会儿听腻了出来,按时间结账,十分钟交二分钱。如今小康同志听戏绝没有过去听梅的戏那么专注过瘾,好像是走过场履行某种责任。有时呆不上十分钟便又溜达出来,有时竟靠着椅子背打起呼噜。
30岁生日那天,小康同志本不打算逛戏园子,康娘说从什锦斋饭庄端几个菜,在家给他过生日。
小人书铺打烊后,他忽然感觉挺凄凉,一晃三十好几的人了,该办的事没办,该找的人没找着,连个家也没有,让爹娘张罗自己的生日。所以回家过生日的念头,一下子变得很别扭,像跑光了气的自行车胎,歪歪扭扭地不顺心。
南市的黄昏,生机盎然,充满诱惑力。街灯过早燃亮,商场、食品店、饭馆灯火辉煌,顾客如织。街边做小买卖的,点一盏汽灯,白色热气里不时响起诱人的叫卖声。红旗剧场门前烟摊、报摊、糖果摊排成两溜,镶着玻璃镜子的海报栏里贴着张演出海报,小康凑过去瞧,上写:京华北方越剧团莅临天津汇报演出。
他挺纳闷,越剧是从南边兴过来的,那么北方越剧又是怎么档子事呢?疑团未解,脑袋里突然闪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念头像闪电一样,耀得眼前白晃晃的:梅会不会在这个剧团?找了她这么多年,白看了那么多出戏,就没找着过她,莫非梅就在这个剧团,那可是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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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已成“角儿”的周得贵
    第十三章  已成“角儿”的周得贵
小康寻思着,还是瞧准了再买票进去。这些年跟瞎驴撞槽一般进出剧场,花了多少冤枉钱。
想得这儿,小康伸着脖子细看演员表,上下看了五六遍,也没有寻到梅的名字。可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住他:周得贵!心口猛地一热,有周得贵在,必有梅。他抬腿进门,管卖票的打了张票,奔进剧场。
剧场里看戏的寥寥,舞台上管弦齐鸣、亮如白昼。上演的是《王老五抢亲》,周得贵饰演王老五,打着花脸,耍弄个大扇子,耀武扬威地率领家丁跑场。一晃好几年了,想不到周得贵成了演员,真是新社会改造人哪。心里这么寻思着,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舞台,巴望梅赶快出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到了散场,梅却连个面也没露。
随着那些看戏的走出剧场,小康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花钱没听出个字韵来,关键是最想见的人没见着。他停住脚步,暗自琢磨道,不如我在这儿等吧,等不着梅,还等不着周得贵吗?想着,他便在剧场门口蹲下来。
约莫过去半个多钟头,不见一个演员出来。刚才那卖票的出来关门,他赶紧迎上前问道:同志,演员还没卸完装哪?
那卖票的瞄他一眼,“扑哧”乐出声来:您这是傻老婆等乜汉子,他们早走了。
我怎么没见着?
您见不着。人家后台卸装,后门走人。卖票的说着话,便拉门往里走。小康抢上一步,拦住卖票的说:同志,我跟您扫听个人,周得贵您认识吗?
哦,演武丑那位。您扫听他干吗?
我,跟他是朋友,好多年没见啦,我这不在这儿等他吗?
嗨,您今儿算白等啦。赶明天您到后台找他不就结啦?
小康一想,也对。
第二天吃过晚饭,小康径直奔向红旗剧场,剧场旁边有条胡同,后门就开在那里。但见后台门关着,隐约可以听到里面锣鼓家伙响。他不敢贸然进去,急得在外面转悠。这时候,有个胖大汉晃悠着硕大身躯走过来,敲敲后台的门。里边人开了门,一个打着脸扮做衙役的青年演员焦急地跟胖子打招呼:“吴团长,区文化科的陈科长等您半天了。”“是吗?拉泡屎,差点耽误大事。”胖子说着,急慌慌钻进后台。那青年演员倒不急于进去,点根烟卷站外面抽。小康凑近前,客气地问:“同志,请问周得贵在里头吗?”青年演员挺热情,说:“您找周老师?他刚刚上场,要不您跟我去后台等他下场?”小康连连摇头说:“不了,你受累告诉他一声,散场后我在前门等他。我叫康家会,是他过去的朋友。”扮衙役的演员边点头边嗯嗯两声,掐灭了烟卷,扭身进了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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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各怀各的心思
    第十四章  各怀各的心思
就这样,小康绕到前门,打了张票进剧场听戏。说北方话的越剧实在没有什么听头,不一会儿他便靠椅子背上睡着了。散场铃把他惊醒,他眯着眼睛随观众出了剧场。天色墨一般地漆黑,他站剧场门前等着周得贵的出现。
胡同拐弯处闪出个人影,腰板儿挺拔,雄赳赳地朝这边走来,从人影的轮廓,小康认定那人便是周得贵。
二人相见都显得十分兴奋,至少周得贵兴奋程度比他强烈,那种兴奋中饱含了显而易见的得意。
“康同志,少见啊。一晃可六七年啦。”周得贵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不。这么多年了,我这个找哇。南市周边所有的戏园子我全进了,把八辈子没听的戏都听了。”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把实话全吐露出来。“今儿见着你算我没白花冤枉钱,没白惦念你们。”小康说着,打开一盒刚买的“大婴孩”烟卷,抽出一根儿举到周得贵面前。
周得贵摆摆手说:“如今我当演员了,不抽烟,坏嗓子。咱哥俩儿见面可挺不容易,走,找个酒馆喝两盅?”
“好哇,好哇。你别跟我打咕,我请客。”他拽着周得贵就走。
南市的酒馆一般很小,连五张桌子都容不下,因为大多数喝酒的进门来直奔柜台而去,要上二两白干,站在那儿一仰脖灌下去,然后跟老板道声明儿见,一转眼便上了大街。
酒馆迎面是柜台,柜台上摆几个蓝花瓷坛子,红布裹的盖头,里面装着各种白酒。谁买酒,掌柜的就用提子从瓷坛提出来,倒到白瓷杯中,一提子一两。酒馆的下酒菜也十分简单,一般是煮果仁、松花蛋、酱杂样、黄瓜粉皮、小葱拌豆腐。
拐过清和街,二人便闻到酒的香气。小康指着门前亮盏大灯泡的店铺,对周得贵说:“这家怎么样,张哑巴的水爆肚远近有名啊!”
周得贵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哪儿都行,咱们哥俩不就为聊聊吗?”
进了门,择个靠里的桌子坐稳,小康抢着打酒点菜。两白瓷杯的白干,四碟小菜,二人边慢条斯理地呷,边东拉西扯地聊。
周得贵问他:“康同志,小人书铺还开着哪?”
他连连点头说:“开着哪,新社会大人小孩爱学习,看书的人多。”周得贵听了抿嘴笑。
小康说:“周同志,你这些年混得不错,都成角儿啦。”
周得贵又笑,笑容很神秘很复杂。
小康又说:“那年我亲眼瞧见你们上了辆大卡车,给拉走了,我以为这辈子甭想再见到你们。还算咱哥俩缘分没尽,想碰就碰着啦。快说说,你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周得贵用一句唱词说:“嗨,一言难尽啊!”他的感慨多少有些夸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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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往事一言难尽
    第十五章  往事一言难尽
两人干尽一杯酒,各自喝得面红耳热,话便说得密起来。小康同志心里装着事,光在一旁闷头儿听。周得贵显得很兴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新社会嘛,跟着进步呗。那年‘韵堂班’关了门,政府把我们都集中教育了。出来后,我连个事由都找不着。咱没能耐,光有把力气,啥都干不了,可把我愁死了。说也巧,一个东北客商吴老板,过去总去聚英戏园子听戏。我老给他留座,一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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