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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书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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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出场口,有人替他撩帘子:爷,您慢走。小康一看是刚才被他轰走的茶房,心里头觉着有点对不住人家,谁不挣钱吃饭?哪顾得你听戏入迷不入迷。他便从口袋中摸索出金银券往茶房的手心里塞,茶房却推托着不要。小康挺纳闷,说:你嫌少?
茶房说:不是,您懂戏。爷,往后再来瞧梅黛云的玩意儿,我给您留座。
没想到,在这嘈杂的市井之地,小康竟碰到了一个知音,他也懂梅黛云的戏。小康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普通的茶房。在戏园子里呆长了,怎么也能熏出个票友来,小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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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茶房周得贵
    第六章  茶房周得贵
那时戏园子的座位是一条条长板凳,没座没号,谁先到谁就占据靠前靠中间的座位。凡是茶房给熟悉的观众留座,要事先将茶碗倒扣在长凳上,那就算占好座了,等熟客一来,便坐在茶碗放的地方。
从那天后,愣头青茶房天天给小康留座,所以他就没必要每天早来,等差不多开场时,小康才慢条斯理地踱进戏园,见前三排中央的位置上倒放着一盏茶碗。
他拿起茶碗刚坐稳,愣头青茶房顺手往碗里斟满茶水,又递过手巾把,说:爷,擦把脸。
小康给他小费,他不要,说:您懂戏,俺乐意伺候您。
一来二去,小康跟这茶房混熟了,知道他叫周得贵,山东人,去年经亲戚介绍,在聚英戏园做茶房,他也挺喜欢梅的越剧。
小康有了知音,生活平添几许乐趣。他不愿欠人情,主动邀周得贵去他的小人书铺看小人书。周得贵不去,说:俺不识字,瞧不懂那玩艺儿。
小康说:不识字没关系,看画呀,小人书里头都是画。
周得贵摇摇头:您别费心了,俺在这儿白看戏多好,全是活人演的。
听他这么说,小康不再勉强。于是,他依旧天天来瞧戏,有人给他留座,义务为他服务。在这样惬意氛围中,小康天天能瞧见他暗慕的女人。
是小康娘强烈要求老康给儿子张罗说媳妇的。儿子康家会整天泡园子,听那些窑姐们唱戏,终有一天会学他爹,把家当赔给窑子,还惹一身脏病。小康娘越思越想越着急,好几宿都没合眼,老的是管不了了,再不能眼巴巴瞧着儿子遭罪。
清早起来,小康娘生着炉子,闷好火,用火筷子将门鼻儿一插,拐着小脚奔向小人书铺。
这光景正是小人书铺清闲的时候,屋子里几个孩子扎一堆看小人书,老康站屋外太阳底下望街景。冷不丁瞧见老婆一阵风似地跑了来,心中不免纳闷。
老康睥睨一眼比他矮一头的老伴说:“你撒呓挣?往小人书铺来干嘛?”
“干嘛?跟你商量正经事儿。”
“有嘛事回家再说呗。”
“你着家吗?天天离了小人书铺就往窑子里扎。要不就跟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家里人谁见着你的影儿。”
老康腻歪她揭自己的短,起火道:“有事说事,没事回家,少在这儿啰;嗦。”
“咱儿子的事儿,该给他说媳妇了。你没瞅他天天往落子馆跑?多会儿搞上个婊子,再后悔就晚三春了。”小康娘一本正经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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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哪个也没看上
    第七章  哪个也没看上
老康听完,不以为然地笑着,笑得声音很响:“老娘儿们说话就是悬,听两出戏就能娶家来一个窑姐?那还算福分哪。你当窑姐都是傻子,你以为咱家有钱有势,趁多少买卖?谁稀罕呢。”
小康娘挺倔,固执地说:“人家不稀罕我稀罕。再说啦,现在兵荒马乱的,共产党的军队把天津城围了个严严实实,还不知哪天得逃命。赶紧给儿子说个媳妇,我也塌了心。”
“行啊行啊,”老康有些不耐烦:“这事你做主,别在我这儿磨蹭。”
小康娘在家任何事都做不了主,今儿个终于有桩能做主的差事,心情便好了许多。
这时,小人书铺里乱成一团。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站门口,抹着眼泪冲老康申诉:“小狗儿非要跟我换小人书看,我不应。他把我的小人书给撕了。”
老康一听,跺脚奔进屋里。接着,里边便出现老康的吼叫和孩子的哭声。
小康娘叹口气,扭着小脚往家回。
对于父母这种拉郎配式的撮合,小康表现出超然无我的姿态。你让我见谁,我就去见,但最后一句话—;—;瞧不上眼。
一连几天,他娘请的媒婆给他说了好几个姑娘,有的是杂货铺的闺女,有的是百货店的千金,尽管媒婆将那些姑娘吹得天花乱坠,小康光给个耳朵—;—;穿皮不入内。
后来他娘拉着他硬是见了两位,在什锦斋饭庄吃了顿饭。小康竟连眼皮都不抬,带搭不理儿的,臊得人家姑娘差点没哭出来。
小康娘急了,逼问儿子看上哪位?小康挺干脆地说:哪个也没看上。
小康娘要问个究竟。小康告诉她某某是个麻子。小康娘辩解道:人家姑娘长得多标致,脸蛋就俩雀子(雀斑),哪有麻子?小康不紧不慢地说:雀子是嘛?不就是麻子吗。小康娘见小康死不吐口,就赶紧改了主意。这个不行,那个还不行吗?天底下好姑娘那么多,我就不信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眼的。于是小康娘又提杂货铺掌柜的闺女:瞧人家多有钱,生出的姑娘多水灵?
小康说:哼,瘦得跟狼似的,和我凑一块儿,倒应了一句俗话:麻秆儿打狼—;—;两头害怕。说完,他瞟也不瞟他娘一眼,抬脚去了聚英戏园子。
小康娘边喊,边追出屋,早没了小康的人影。她腿一软,“噗通”一声蹲坐在马路上,顾不得站起来,眼泪簌簌往下落,心想:完啦,儿子家会算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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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要打仗啦
    第八章  要打仗啦
1948年残冬,天津卫战事紧张,解放军兵临城下,偶尔可以隐约听见郊外零星的枪炮声。市面上百业凋零人心惶惶。不少买卖家都歇了业,戏园子也因缺少观众关了门。
唯独妓院依旧艳帜高悬,生意兴隆,有钱人利用在这里发泄肉欲来冲淡内心的恐惧。聚英戏园子灯黑门闭,像关住了小康的魂儿,他整天无精打采,揣着双手,站在戏园门前,望着旧海报发呆。寒风凛冽,雪花乱飞,他不禁产生出一种幻听,仿佛门缝里断断续续飘出梅的唱曲。依然委婉凄恻,依然汩汩如泉流。伫立到黄昏,正是往时戏园散场时候,他才抱着一种满足感,拖着冻僵的身躯,踏着松软的积雪往家走。家里的饭多好,也吃不出滋味,强咽硬塞填饱肚子,闷头说声:妈,我出去遛个弯儿。便推门离开屋子。小康娘在后头喊:家会,早去早回,别遇上宵禁让当兵的抓了去。他答应一声,疾步匆匆走出大杂院。
冬日,天黑得早,大街已点上昏黄的路灯。慎益街两边摆摊卖东西的零零星星有几堆,有气无力的叫卖声在呼呼的北风尖啸里,显得时有时无。小康双手揣进棉袄的袖筒,低着头朝大兴里胡同那边走。胡同里有家“韵堂班”,“韵堂班”里有他朝思暮想的梅。这条胡同不知进进出出多少回,而“韵堂班”的门槛他一次都没敢迈进过。
铺满一层薄薄雪花的地面,已经被无数个脚印和洋车的车辙践踏得支离破碎,黝黑的胡同紧挨着一个个小院,院门前悬挂红灯的便是“窑子”,“韵堂班”的红灯又大又亮,他朝那个最亮最大的红灯奔过去。院门虚掩,淫声浪笑以及热烘烘的脂粉气一股脑儿涌出来,他刚刚探下头,便缩回脑袋,沿墙根蹲下来。
风依然无情肆虐,他竖起耳朵,力图从那些嘈杂的噪音里捕捉到梅的声音。后来他又陷入幻听,噪音逐渐消失,唯有梅在清唱……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大开,身畔经过许多黑乎乎的影子,伴随虚情假意的寒暄,等到一切都静下来,他才站起身。他知道自己该回家了。又出来个人影,挺熟悉的。
“呦,这不是康爷吗?”
他仔细一端详,是聚英戏园的茶房周得贵:“你?”
“哦,康爷,戏园子关门了,俺没了事由,上这儿干点杂活儿。您不进去乐乐?”
“不不,我得赶紧回家。”他说着,撤身往胡同口退。“嗯……梅在里面?”
“原来康爷想见她?您来的不是时候,她这两天发烧没接客。”
他尴尬地笑笑,说:“噢噢,我顺便路过这儿。她唱得真好。”
周得贵也笑笑,说:“不光戏唱得好,人也好。对了,康爷,人家梅可总念叨您。”
他莫名其妙地连连点头:“是是,咱回头见。”然后,便逃似地奔出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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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枉费一片好心
    第九章  枉费一片好心
从周得贵嘴里知道梅发烧,小康像中了病,一宿没睡踏实。
转天一大早,他管他娘要钱,说买双棉布鞋。钱一到手,他就奔了大仁堂药铺,开上三剂清热解毒的中药,手里拎着,急慌慌奔大兴里胡同跑。
韵堂班的院门紧闭,送完嫖客的窑姐儿们正睡懒觉。小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他在外面直转悠。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穿着黑粗布棉衣的妓院“茶壶”周得贵端着泔水桶走出来,瞧见小康愣了一下:“康爷,大清早您这是上哪儿?”
小康没开口,先臊红了脸:“我,我找你。”
周得贵不解地问:“您找我干啥?”
小康吞吞吐吐地说:“昨儿你说梅发烧,那不就把嗓子烧坏了?我顺便捎来点药,麻烦你带给她。”
周得贵躬身将泔水倒进地沟里,用棉袄袖子抹了下鼻涕,笑嘻嘻说:“康爷,您心真细,心真实,她不在……”小康赶紧追问道:“大清早的,她上哪儿去啦?”周得贵说:“昨夜儿个跟个客人出条子了,兴许晚上能回来。”
小康懂窑子里面的规矩,所谓“出条子”就是陪客人到外面寻欢作乐去了。他心里头酸溜溜的,喃喃道:“她病歪歪的,那身子骨顶得住吗?”
“昨儿刚退烧,就有了生意。当家的让她去,她不能不去。”周得贵解释说。
他扭过身子往胡同外面走,低着头,眼窝忽然潮湿了。周得贵在后边喊:“康爷,慢走。”
他像没听见,临出胡同时,把手里拎着的药包丢进土箱子,仰头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长吁口气,自言自语道:我这是何苦呢?
眨眼过了阳历年,天津卫市面上更显紧张,家家关门闭户,买卖家大都歇了业。大街上多了游行的人群,呼吁国民政府保护文化遗产等等什么的。不久小人书铺也关了门,一家人躲在屋子里等待战争的降临。小康娘不离小康一步,生怕他出去招灾惹祸。
其实那天走出大兴里胡同后,他发誓不再找梅,他感觉梅与其他窑姐儿没什么区别,光顾挣钱不顾命。一连好多日子,远离开梅,他心中空落落的,魂不守舍,那女人可怜楚楚的影子总在眼前晃。
实在想的利害,他就躲进里间屋,从被阁子的抽屉掏出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层层纸,露出那缕青丝。在他眼里,这就是梅,是那个让他睡不着觉,让他昼思夜想,让他挂念、心疼、怜惜的梅。他忍不住捧起那把青丝,一边闻一边叨念,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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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激战前夜
    第十章  激战前夜
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战争终于降临了。
从傍黑开始便听到炒豆子般的枪炮声,老康说:坏啦,开仗了!
小康娘吓得尿了裤,哭天抹泪地说:炮弹不长眼,咱往哪儿躲?
老康吼起来:嚎嘛?把灯关啰;,咱都躲桌子底下,天塌了砸大家,我老康福大命大,准没事儿。
老康招呼小康锁了院子大门,拿棉被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随后一家人躲藏八仙桌子底下,哆哆嗦嗦地听天由命。
枪炮声越响越急越响越近,震得窗户扇哗啦啦直颤。后半夜时分,炮弹好像就在房前屋后飞来飞去,带着骇人的尖啸。
老康瘫架子了,老泪横流地说:完啦,老天爷这是收人哪!老婆子,家会呀,咱爷仨今儿死就死一块儿吧。
小康不像他爹娘那样,显得十分镇定,他竖起耳朵,细心听着炮弹飞行的路线。这颗炮弹飞向哪儿,那颗炮弹落在哪儿……
大约二点钟光景,有一颗炮弹的飞行方向引起他的注意。炮弹似乎飞得很慢,掠过他家屋顶朝大兴里胡同那边飞去。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紧张地支起耳朵听着动静,随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坏啦!大兴里!梅!他跃身而起,顶翻了桌子,拉开屋门,向黑暗冲去。背后他爹娘声嘶力竭地喊叫:家会,你不要命啦!快回来。
大街上阒无一人,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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