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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纷纷拿出馒头,大吃大嚼起来。这时,周迅达摸遍他那身蓝色中山装的所有口袋,也找不到馒头的踪影。丢了,不会吧!
周迅达,四十二岁,因为不堪忍受高音喇叭的骚挠,趁中午时刻冲进造反派的广播室,破坏线路,使广播停止两个多小时。福建生产建设兵团十七团判处他有期徒刑八年。他平时很少跟人说话,也不跟人搭伴合群,到我们问多了,才透露出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人到中年日当午,馒头被偷了,怎么过?还是戴振芳伸出援手,将自己的一份掰一半给他。他不接。戴振芳说:“你就拿着吧!你都知道,我平时的饭量很小的。”
周迅达终于接下,无望地望着远处,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既象在品尝一种美味,舍不得太快咽下,又象在品尝这世间的人情冷暖。
我们大家都怀疑,这偷鸡摸狗的苟当,一定是陈清发干的。他平时分得蕃薯,都舍不得吃,先到其他监房拾取人家丢弃的蕃薯皮,将肚子填饱,到下午临上工前,再吃自己的一份。我们觉着,凭他的肚子,一定是将自己的一份馒头早早吃了,现在正在吃的,是周迅达的。果然不出所料,经翁俊浪一吓唬,他就不打自招了。
连江琅口的施必琅,五十多岁,是我们中的老者,弯背弓腰,体质很弱。队伍出发时,他还挑着一只轻薄的小木箱。到了翻山过岭时,吃不消了,拿出馒头来收买年轻人,想雇人将他的行李挑到目的地。虽然馒头十分诱惑,但大家都很疲乏,目的地还有多远,还要走多少时间,都是个未知数。谁也不敢答应。还是我答应了,但并没有收取他的馒头。因为我几乎没有行李,在他扔掉一些瓶瓶罐罐之后,我挑起他的行李,一直到了溪口。他对我很感激。
在我眼里,施必琅是个了不起的速算家。小队里登记购买日用品,都要预先造册,将每个人所需的用品的名称、数量、价格注明,统计好。物件的单价由大伙房提供。在作统计报表时,其他小队有旧算盘可以利用,我们没有,全靠施必琅的口算。统计时,小队长每念第二个数字时,他随口就说出两数之和,其速度之快不比算盘逊色。
当时,每个犯人每月的伙食费是七元五角,零用钱一元五角,作什么都要精打细算。若要买一只面盆,就要积攒好几个月。
队伍行进的速度之慢,超乎预料之外。当下午三四点钟时,我们才到达建阳城关。大街上不是我们休息的去处。大家的肚子都饿极了。有几个犯人要求干部给我们买一些干粮分给大家。干部说,你们当中,有的人在干部这里存有现金和粮票,有的没有,怎么办?几个犯人说,我们愿意多出,买回来大家一起分享。但干部不同意。干部、队长催我们继续往前走,出了城区,才让我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武装队长掏出在城关买来的点心,当着我们的面津津有味地吞食起来,谗得我们直流口水。
从大山坪、小湖到城关,至多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从城关到溪口,还有七八公里。当我们拖着疲惫麻木的双腿,磨磨蹭蹭到达周墩渡口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我们索性躺倒在石砌的斜坡上,尽量地放松四肢,任凭武装队长怎样用脚踢,用枪托推,也不愿意起来。还是宋指导员够耐心,善言相劝:
“走吧!不远了。再往前走一个拐弯就到了。顶多二里路。大号里的晚饭早准备好了,每人半斤米饭,比你们平时的定量多得多。是我吩咐他们给加量的。你们不走,也吃不到饭,也休息不了。还是慢慢走吧,走一步少一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家只好懒洋洋地起来,继续磨吧!其实,这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叫饿了。真想躺下睡个美美的觉,即使这一觉睡下去,再也醒不过来,也是美满极了。
我们的队伍继续磨,十五分钟的路程,又走了两个多小时。九点半,终于在大号围墙外的大门口清点了人数。一个不少,如数收监。分管干部进来,为我们安排了早已腾出的房间。我们把行李放下,也不掸衣,也不洗脸,到伙房领取饭菜,狼吞虎咽起来。
第二天休息一天,整理内务,也让我们调整一下昨天的疲劳。
5
溪口中队分成三个分队:两个水田分队,一个旱地分队。每个分队25人左右,加上伙房、水磨房、砍柴、挑运等闲杂人员,总共一百多号犯人。各分队都有放牛、养猪人员,所积肥料归各分队自己施用。
我们这50个人,一半在溪口,一半去梁布。在还没分到水田分队之前,继续由武装队长带班。让我们参加“农业学大寨”的改田运动。
改田运动是这样的:即将山垅里顺地形构成的不规则梯田,按整齐划一、扩大上下层落差的办法,深挖归堆,整成方块形。再扩大两边的道路、加深排水沟,平整田面,使其便于田间操作和管理。改田的结果既有利、也有弊。利的是:方便土地测量,分配每日工作量、计算单产、施肥、施药量等;弊的是:深挖的结果,造成每块地的后半部分,多挖到粘土层或砂砾层,土层贫瘠,稻秧生长困难,前半部分,则地质太软,水位太深,多在人的腰部以上,难以操作。造成总量的减产。
改田运动是借着冬种以后的农闲时间开展的。此后每年都是如此。经过几年的改造,大山垅、小山垅、大直垅、小直垅,都变成一块块平整的水田。
改田的时候,借用了一个老犯的锄头,很好用。它的把是结实的小杉木做的,很轻巧。他教我如何选择锄柄。我遵照他的意思,从树墩上蘖生出来的小杉木丛中砍伐了一根,准备收工回去加工。被带班的武装队长喝住,说我乱砍滥伐,要我回去写检查,下午交给他。我哭笑不得,只得这样写道:
检 查
案犯胡振铎,因资产阶级思想严重,不重视改造,拈轻怕重,砍伐小杉木一棵,用以制作锄头柄。逃避劳动改造,今后保证不再重犯。
检查人:胡振铎
1971年2月15日
1971年春耕生产开始,带班队分散到各分队去,我也去了水田队。
刚到建阳劳动改造的那一段时间,政治空气特别紧张。对犯人的看待也非同一般。虽然只有一年多时间,但心情压抑,忧愁苦恼时时伴随,真是度日如年。我曾经给妻子写过两封信,都没有回音。想起我们夫妻相依相随,“合穿一条裤子”时的情景,不免有些感慨。难道真的如俗话所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时各自飞”了吗?我心里始终不相信。
妻子和女儿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时时盼望着能和她们早日见面,温馨在家里。我打算再给妻子的山东老家写一封信,告诉岳父岳母我已经调来溪口。同时也给福州的舅父舅母去信,简单告诉他们我一年来的情况。
过了很长时间,山东来了回信。内容简要如下:
振铎:
你的来信,我们都收到了。之所以没有给你回信,是怕你伤心。现在事已至此,也不能不告诉你:金春娘儿俩已上东北去了。那地方很好,水土养育人。你就不必为她们操心了。你自己保重吧!
徐培启
1972年5月
这封信对我无疑是一颗重磅炸弹。它在干部手里呆了近十天,才交给我。我唯一的精神支柱,难道就这样垮了?不会吧!信里面根本没有提及跟我离婚的事。只要没有离婚,见面的机会还是有的。此后我在梦中,常常与她们母女见面。
劳改农场也划入生产建设兵团编制。从革命到生产,几乎都由一些不识农务的人决策。水稻开始推广“密植高产”计划。溪口中队的大洋坪是最好的农田,当然不能例外。密植的标准是5×;5,5×;4,甚至5×;3。就是说行距五寸,株距五寸、四寸,甚至三寸。这样计算起来,比原来的6×;7行株距多插了30%的秧苗,收成自然也要增加三成。这种计算方法,让老农出身的曾中队长想不通。因为大洋坪在大号门外、必经公路的旁边,特别显眼,无法变通。到了山垅田,中队长就让我们按原来的标准6×;7,甚至7×;7扦插。结果,收割时大洋坪因为阳光不足、水温过高、空气不流通,普遍减产。山垅田稳产。
1973年八九月间,监房里的广播拆除了,每间号房一份的《福建日报》也不发了。大号里处在政治新闻的真空阶段。
监房里借着国庆节的名义,在9月30日那天上午停工查号。各分队犯人都到大号内的空地上排成纵队,并将自己的行李及所有物件,放在自己的脚边等待检查。这次查号没有发现什么违规的东西,只有一个犯人带来的《毛主席语录》被刘副指导员收起,撕去其中以林彪署名的《再版前言》,就这样草草收场。接下来,大家整理内务,打扫环境卫生。下午照常出工。
国庆节以后是稻田的中耕除草、施肥阶段。新来的带班小队中,有一个长乐籍案犯企图翻山逃跑,被武装队长开枪击中当场死亡,尸体就埋在附近的山上。
如果把劳改队比作军营,那么“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句话也适应这里。每个犯人都有一定的刑期,经常有人刑满释放;又经常有新的犯人押送进来。因此对社会上发生的大事小事,都能探听得到。从新来的犯人口中,我们很快得知毛主席的当然接班人林彪出事了。九月十三日仓皇叛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不久,劳改队又进行了改制,撤销福建生产建设兵团,归正规部队看管。新调来一位穿军装的王指导员,刘副指导员调走。水田分队进行了改组,政治犯归一分队;刑事犯归二分队。
王指导员,浙江人,40岁左右年纪,至多一米六的身高。不胖,但很和蔼,说话以理服人,从不加重语气。
一天晚上,犯人学习时间,他进来巡号。刚到我们一号房,学习小组长陈彪笑着问他:
“王指导员,我有一个不太明白的问题,想请教你。不知道行不行?”
“什么问题?你说吧!”
“是这样,为什么同样是管教干部,有的喜欢打人,有的却不会。好比你,就不喜欢打人。”陈彪推推鼻梁上的深度眼镜,双眼紧紧盯着王指导员的脸,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
王指导员的答复很客观,让我牢记心怀。他说:
“毛泽东思想是一个原则,它只有一个标准。它可能因为学习、运用的人不同,执行起来也会有所偏差。但你不能因此否定它的正确性。即使个别人在执行过程中有过失,也只不过是人民内部矛盾。而对你们则不同。所以,你们应该有自知之明,尽量去回避他。你不去招他惹他,就不致于受皮肉之苦了。你说是吗?”
“太对了!”陈彪说。
陈彪在第二年“双抢”时逃跑了。后来听说被抓,关在闽侯的白沙。再后来从围墙上跳下,摔死了。没有人能够证明。
6
陈必琅也因不堪劳累,半夜起身,吊死在厕所里。
黄土清水农场撤销了,三个管教干部调来溪口。一个担任指导员,接替王指导员的工作。廖干事担任一分队管教。
王指导员调走之前的一个休息日,到监房里来找我。他把我叫到围墙边,对我说:
“我想请你帮忙一件事……”
我有点受宠若惊了,赶紧说:“什么事,你尽管说。”
“不,今天是你的休息日,而我又是私人的事。所以要征求你的意见。”
“不管公事私事,你就说吧!”
“我在二监木工房定做了两只楠木箱,刚上好油漆,想请你帮忙取回来。行吗?”
“行!我得找保管员取钥匙,到工具房准备板车和绳子。”
“去吧!我等你。“
我向南平夏道的陈殷盛要了钥匙,到工具房准备了板车,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绳子。我又返回大号问陈殷盛。他说绳子被姓丁的武装队长借走了。我找到武装队长的宿舍,姓丁的不在。我通过别的队长,收回绳子,就跟王指导员一起上路了。
从溪口到建阳城关七八公里,再从城关到省二监三四公里。王指导员一路与我同行,询问我个人的情况,问得很详细。
两只空箱子,没有多少重量。但为了防止磕碰受损,在上绳子的部位,都用厚厚的旧报纸垫上。返回城关,王指导员让我等等他。他去买了一只籽瓜来,和我分享解渴。我一路上都十分小心。到了周垱渡口,又招呼我停下休息。他掏出不知什么时候买的肉包子,分两个给我,让我加添力气。快到大号时,他让我停下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我就要调走了。以后谁来当你们的指导员,我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你是一个不错的人。你放心,好好干,政府不会亏待你的。”
果然不久,他调走了。他是劳改农场唯一带军衔的指导员。
我把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