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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匆匆-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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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我就要吃不消了。我要倒下了。你帮我咋呼咋呼。”
“行。你撂挑子吧!”
又走了几步,我身子一歪,躺下了。老马即刻大呼小叫起来:
“报告队长,胡振铎晕倒了。”
队长立即赶到我身边,摸摸我的额头,我确实沁出一身的冷汗,气息急促。队长当即呼喊:“谁,谁过来帮他挑担子?”随即指着一个“耕田队”刚刚换下担子的老犯人,“你,你来帮他挑!”
我空手跟在队伍里,支支挨挨地回到大山坪监房。幸好耍了这一招,不然今天要吃苦头了。从撂挑子的地方到大山坪,还有四公里路程呢!
过了两天,大山坪中队选出50人去小湖,参加夏收夏种。虽然我们有武装队长看管,早上一样四点多钟起床,五点在大号门口列队报数,由武装队长和小湖农场水田分队的老犯人带往当天干活的田块。武装队长可以轮班休息,我们则要从早到晚,干到晚上六七点钟。中午送饭到地头,稍稍休息十几分钟。
为了看管我们方便,队长尽量把我们安排在宽阔的机耕路边,有的用方型谷桶摔打谷子,有的踩打谷机。割稻也是我们带班队负责,老犯则负责将稻把从水田往机耕路上搬。半上午、半下午,都有一餐点心。晚饭要等当天的工作量完成,才能回号房。因此,最迟的一天,要到九点多才回号里吃晚饭。
山区早晚温差大,水也冷。夏秋之交天气变化特别明显。劳改农场要种大面积的双季稻。为了保证水稻足够的生长期,除了提早播种、延长秧期外,还要适时扦插入田。每年农历八月六、七日,立秋之前(精确到几点几分)插入的,可以收到成熟的谷子;过了这个时刻插入的,就只能收瘪谷和稻草了。所以,在立秋的前一天,来不及时,还要挑灯夜战,直到天明认定的时刻。此时,插秧的三五成群,由一两个犯人举着火把给大家照明。至于是否能象“双抢”开初时那样,将每一棵秧苗都插在预先划好方格底线的坐标上,那就很难说了,也不再讲究了。
小湖是得天独厚、水源充沛的地方,水田靠山傍溪,一片开阔,土质好。田里都保持较浅的水位,适合作业。俗话说“有一利必有一弊”,其弊即在于水量浅,刚刚割断的稻茬硬梆梆,象一把把利剑,将你的小腿肚刺破无数的伤口。伤口被溶入1605农药、大约50℃的温水浸泡,侵入肌肤,渐渐起泡化脓。在我每挪一步的时候,都牵动中枢神经,向大脑发出疼痛的信息。
晚上睡在床上,由于过分疲劳,疼痛的信息虽然进入大脑,却引不起反应。当第二天起床哨响起,我翻身起床,穿上衣服,伸出双腿的时候(在小湖,我睡的是上铺),就好象有两个人在拽我受伤的腿,大脑里昨晚储存的疼痛信息被激活,而且加倍地报应你。此情此景,不由让我想起当年母亲受苦时的状况: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艰难地踏在织布机的踏板上,心里记挂着她的独生儿子,忍痛咽泪的境况。母亲啊,母亲!你虽然未能将我抚养成人,但仅凭你这样为我受苦,就够显出你的伟大了。
我被同犯介绍到设在大号内的医务室去。从医的犯人给我弄些高锰酸钾和纱布,告诉我使用方法:在临睡前,将高锰酸钾用开水溶解,冷却到能接受的温度时,用纱布沾取药液,对患处狠擦,使其破皮,让药液渗入皮下。这样连续做了几天,伤口果然复原。好在我们在“双抢”结束前两三天,就提前回大山坪了,否则还有二次感染的机会。
有一次,我们在水田中央的一座储存草木灰的草房边割稻,突然灰房着火了。这时我想到向秀丽勇敢扑向火灾现场的形象。我想,这是我立功受奖的机会到了,竟然脱离队长的监视,参加到灭火的人群中去,被队长发现了。他大声向我呼叫:
“喂,你回来!”
大家都停下手中的活儿,回头看看队长在招呼谁。我也回头看了看,又继续作我的抢救工作。
“喂,叫你哪,你给我回来!”队长生疏,不知道我的名字,只好“喂,喂”地叫。这时只有我回过头来。队长指着我:“你再不回来,我就开枪啦!”
原来是叫我。我只好悻悻地扔下手里的可盛水的木秧盆,回到带班队里。
队长仍不甘休:“你凑什么热闹你。你刚来几天,就想做英雄?给我乖乖呆一边去!”
支援小湖的“双抢”任务总算告了一个段落,我们仍由武装队长押送回大山坪。
在我们与小湖犯人闲谈中,我有一个不解之谜,向老犯们请教。我说:
“小湖的大号真好,依山而建,夏天够凉爽了。就象福州鼓岭洋人的别墅似的。”
“亏你想得美。到劳改队避暑来啦!告诉你吧。这里面有个大秘密,连干部都蒙在鼓里哪!”
“快说来听听。”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在我一旁的也怂恿他:“快,快说!”
这老犯人就说起了小湖农场建造中的一段往事:
小湖农场建造时,大部分田地都是从公社征用来的。为了建造犯人的大号和干部的办公楼及家属区,从犯人中挑选一名工程师,可以省去许多设计和施工的费用。这名工程师被判重刑,自然心里不甘,就给犯人的监房寻了这块“风水宝地”。设计图是无懈可击。你看,靠山兴建,省去两道围墙,号外面对宽阔的稻田,再加上围墙边的岗楼,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想”的好处。设计图很快就批准了。
建造的结果完全符合设计者的心愿:每个监房都是冬暖夏凉。再热的夏天也不招苍蝇和蚊子。后山的水渠直接流经伙房,给食堂人员省去打水的辛劳。而且,水渠由饭厅流出监房以外,清澈见底,给犯人洗漱带来方便。中午、晚上回来,在大号里就可以洗洗刷刷。
百米之外的干部办公楼和家属区,就完全不同了。不依山、不傍水,更无大树遮荫纳凉。房子设计得坐东朝西,冬天半上午不见太阳,夏天烈日西晒,晚上睡不上凉快觉。家属们苦不堪言。有的家属去过大号,回来发牢骚:“这是什么鬼地方,还不如大号里好。”但他们至今不知其中的奥秘,因为无论是大号,还是家属区。都是按照当地的地形设计的,你找不出指责的借口。
回到大山坪,我们继续开荒,还是每月28斤的定量。转眼到了秋天,新的蕃薯出土了。伙房中午安排一餐纯蕃薯,按一斤大米折七斤蕃薯计,中午每人可分到三斤左右的蕃薯,足够饱食一顿。开饭时,各组派人到伙房领回总数,再由轮值的人,拿出自制的杆秤,一份一份地分好,然后抓阄,以示公正。
我有一次从上铺下来,被下铺的老头抓住脚踝,问我为什么碰翻他的口杯和筷子。原来是在我先头下床的那个人碰翻的。他扬长而去了。我好心帮老人拾起,却被冤枉了。
老人说:“不是你碰翻的,凭什么你去拾起来?”
我再三说明,和他同床的也为我证明。他就是不信。看来,有时好人还真难做。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没可能有好人。
3
天气冷了。晚上要看电影。电影队是来慰问干部和武装队长的。为了体现人道主义,也让犯人出大号观看。林指导员在电影开场之前,先训几句话:
“今天放映的电影是《白毛女》和《红色娘子军》。让你们出来看,是政府的人道主义。你们千万不要想歪了,把自己的处境与电影里的角色对照起来。她们是受压迫、受剥削的劳苦大众,当然要起义,要反抗。你们是人民的罪人,当然要镇压、要改造,要对你们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大家前前后后,并不同声响应,听起来象是多声部合唱。
“再来一遍,大声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这次声音较为统一,响亮多了。
电影在天擦黑才开始,11点钟结束。我们回到监房躺下,值日干部给每个监房上了锁,离去了。最后听到围墙大门也拉上了铁门栓,喀嚓一声,上了大锁。四周一片寂静,无声无息。只有岗楼上的大时钟的报点响声,清晰可闻。
人们陆陆续续入了梦乡,唯有我直瞪瞪地望着天花板。肚子里响起木斗水车车水的声音,就象我上高中时,在福州四中农场为稻田汲水,踏动水车的脚踏致使木轴磨擦发出的声音;还夹杂着青蛙的合唱。这些声音与岗楼上大时钟的报点响声交织在一起。
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四点过后,我终于支持不住了,睡了过去。五点半,随着起床哨子的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和我一起从沙县来的,只有老马一个。因此我们俩总在一起,说话的机会就多了。我们商量,现在社会秩序混乱,遇着机会就逃跑出去。最好能抢得一支枪,上山打打兔子、野鸡什么的,等时机好了再出来。省得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老马说,武装队长都是十七八岁的毛小伙,很容易对付的。
路上说话,草中有人。也不知道是我们的谈话被人听见,还是我们的过分亲密让人嫉妒,在接下来的个人年终评审中,我们两人始终通不过。
年终评审要求,每个人将自己一年来(在我们是半年来)的思想意念、行为表现,自个儿解剖出来,写成文字,由组长念给大家听。在小组里通过初审,再将表格送到林指导员那里,对照他们所搜集到的口头或书面检举材料,参考你自己的认罪程度,是通过或发回重新检查。到了元旦过后,我们两人还没有被通过。这事也就这样挂了起来。
和我们同一个小队的,有三个人比较突出。一个是苏世树,他因肺病殃及喉部,不能发声。大家都称他“哑巴”。他进出监房、点名报数时,只要一举手,武装队长就发话了。另一个是戴振芳,说是在厦门哨所观察金门蒋军动向时摔伤了,成了三级残废军人。还有一个是许净峰,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监房门口分菜的桌子旁,想着与众不同的问题。有一天下午出工前,我提早起床来到门口,端一张椅子坐在他的旁边。他突然问我:
“你说,这人造卫星是如何上天的呢?”
我觉得,在如此环境下,他居然还有这种心情,来思考高科技的问题,有点超脱,还是无奈呢?
我说:“科学家以高性能燃料启动火箭,携带人造卫星,当升空速度达到每秒钟七点八公里时,卫星即可环绕地球运转;当速度超过每秒钟十一点四公里时,火箭可以摆脱地球吸引力,向太空飞行。”
许净峰很满意,说:“你真是好记性。谢谢你!”
4
元旦之后,春节前的某一天,早饭后,林指导员进入大号。待全体人犯集合好后,他拿出一份名单,逐个点名出列。二十五个当中,许多是老弱病残者,如苏世树、戴振芳、陈必琅等,也有中青年的,如我、潘洛煤矿来的周迅达、厦门来的陈清发等。林指导员让我们这些人留下,其余的解散。然后通知我们收拾行李,准备出发去小湖。
第二天清晨,每人发给一块半斤面粉制作的大馒头,说是我们的午餐。林指导员再三交代,馒头不许提早吃,否则就要整天挨饿了。
当我们被武装队长押解到小湖农场时,已有一批犯人在干部家属区外的晒谷坪上整装待发。林指导员和小湖农场的宋指导员作了交接,就回大山坪去了。
接下来是宋指导员的临行训话:
“今天,将你们这五十个犯人,送去梁布农场的溪口中队,支援他们。那里刚刚建立,人手不够。本来准备调二监的大型拖拉机运送你们,因为任务繁忙,大型拖拉机来不了了。好在你们都有腿,可以走路,总路程大约二十公里,要走好几个小时。现在正是考验你们的时候。你们当中有个别人,或许会借着这个机会脚底抹油,但我警告你们:真有这种思想的,请你收起来,给我老老实实地走到溪口去。如不听话,就地正法。我们武装队长的子弹,可比你们的双腿跑得快!”
大家默默地听着,没有人作评论。宋指导员继续说:
“出发!队伍一个紧跟一个,中间不许拉下空档。”
队伍就这样出发了。不走小路,专走大道。经过村庄的时候,这个少见的队伍,引来男人们的猜想,女人们的私议。在当时车流稀少的情况下,我们这支队伍,就象前线溃退下来的残兵败将,没有一点生气。即使干部、武装不太计较我们的谈话了,也没有什么可谈的话题。队伍就这样有气无力地流动着象沙漠里即将断流的季节性河流。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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