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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你别后-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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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到那个小小的孩子,是个男孩,因为生病,他显得格外瘦弱,皮肤蜡黄,大大的黑眼睛如宝石一样闪亮。他不像同龄人那么活泼和好奇,因缺氧而嘴唇发紫,但尽管如此,仍然无损其可爱程度,他很害羞,躺在病床上咬着手指偷偷看我们,当帕曼跟他笑着打招呼做鬼脸时,小孩子快活得咧嘴笑了,笑容犹如清澈泉水般透明纯净。令我莫名其妙心里发酸。

    我低头看他的病历,上面写着肺动脉闭锁、室间隔缺损、房间隔缺损等字样,这孩子得的是一种复杂而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畸形,简单地说,就是他的心室与肺动脉之间没有管道连接,也无血液流通。他在八个月大左右动过一次分流手术,是在当地的市级医院做的,那个手术只是改善他的缺氧症状,没有办法根治他的病症。所以到了他三岁的时候,病情再度恶化,如果再不动手术,他过不了一个月,但这个手术风险极高,谁也不能保证孩子出来后不会发生肺部感染或肾功能衰竭。

    帕曼留下我去给病人家属解释手术风险,我尽量用简洁扼要的语言说了一遍,眼前这对因为发愁和生活的重压已经愁眉不展的年轻夫妇对望了一会,女红了眼眶,男的一声不吭,我等了一会他们都没有反应,于是我说:“如果有顾虑我们也理解,但我希望你们知道,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帕曼教授的医术是世界一流的,而担任他的助手的,都是我们医院最好的心外科大夫。”

    女人看着我,问:“大夫,你也给咱娃动手术么?”

    我过了五秒钟,才轻轻点头说:“是,我也会参加。”

    她拉着男孩的手落了泪,呜咽说:“大夫,你跟娃拉拉手吧?”

    我弄不清她为何这么要求,于是我有些迟疑,但终究还是伸出手,把孩子的另一只手握在掌心。

    好小的手,我心里微微发颤,骨骼小到精致的程度,手指朝内蜷缩,令人一握在手里就有种必须要小心翼翼的感觉,因为唯恐稍微一用力会将这个小孩的骨头捏坏。

    “这孩子不会跑,连路也走不了,我就一直拿手抱着他,上哪都得抱着,我抱着他去借钱,去求人大夫给他治病,去坐车,我们坐了好久的车,颠颠簸簸,没好好吃喝,也没歇脚的地方。可这娃不哭,他也不闹,他可懂事得很,知道大人愁着咧,他不添乱。多少大夫都说没治了,手术太难,风险太高,要做这个还得来大城市的大医院,还要好多钱,我跟他爸就算卖血也治不起。我们没办法了,给人家医生下跪也没用,一家子只能抱在一块哭,我边哭边跟他说,娃啊,下辈子投胎可要长眼,找家有钱的投……”

    年轻的父亲在一旁咳嗽一声:“你跟人家医生扯这些干啥?”

    “我就是求她,跟咱们娃拉拉手,做那个手术小心点,让咱们娃平平安安出来,还能这么再拉拉手……”

    我心里一震,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你们要理解,这个手术很复杂,小孩身体弱,他要承受的风险系数很大。”

    “大夫,您是说,娃就算做了手术也活不长?”男人问我。

    我抿紧嘴唇,然后说:“应该说,不做手术就绝对活不长,做了这个手术,还有一线希望。”

    他抬起头,眼神愁苦地看向自己眼泪婆娑的老婆,随后一拍大腿说:“那成,做吧。”

    我说:“那呆会有护士会来找你们签字,准备一下,孩子明后天就能做手术。”

    年轻的母亲愣愣地看着我,终于像听懂了一眼,含着泪,点了点头。

    我刚想转身,却发现手指被孩子轻轻攥住。

    他努力扬起头,大大的黑眼睛看着我,讨好一样冲我笑了笑。

    我忽然就眼眶热了,我从这个笑容中读到很多东西,比如他犹如小动物一样的本能,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很麻烦,他怕别人讨厌,这种恐惧大概根深蒂固,战胜了一般孩子对医生和医院的恐惧,在他看来,也许我这身白大褂还代表某种神秘的力量,有可能治愈他的神秘力量,他不敢在我面前哭闹或者任性,他不敢惹我厌烦。

    他其实怕我。

    也许这种认知是从他以往的求医生涯中牢牢铭刻在记忆中的,到底得经历多少次那样的事情,才能让一个小不点具有这样的本能?

    我心里很不好受,于是蹲了下来,跟他对视着,然后,我朝他尽可能温和地笑了笑,把他的手掌在我掌心摊开,然后贴到我脸颊上。

    那只手真是太小,实在太小,小的我几乎感觉不到它触碰的力度。

    但孩子脸上露出正常孩子也会有的,爱娇而害羞的表情。

    我再度站起来,摸摸他的发顶,然后冲他的母亲点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我知道这个过程其实有点煽情,但我就是眼眶湿润,胸口憋闷。我低下头,匆匆擦掉眼角的泪痕,然后快步走去会议室,在那,帕曼教授召集手术组成员,要拟定一期手术方案。

    在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抱着傅一睿的腰,坐在他膝盖上问他:“哎,你会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吗?”

    他眼中露出明显的喜悦:“你想为我生一个孩子吗?”

    我翻了白眼说:“拜托,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单纯提个问题,你会愿意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后代吗?”

    他淡淡一笑说:“一般情况下不会想,但如果孩子突然来临,我也会欣然接受。”

    “也就是说,你不会主动去追求有后代这个结果。”

    “我曾经觉得,我能为人类做的唯一贡献就是不将后代带到这个世上。因为人生充满无趣和痛苦,犹如负债,得不偿失是一种常态,我不想我的孩子再重复这个过程。”他耸耸肩说,“不过现在我改变了主意。”

    “嗯?”

    他搂紧我的腰说:“我觉得生活还是公平的,幸福很美好。我的孩子值得为此受苦。”

    我摇头说:“别太轻易说受苦这两个字,你不知道一个孩子受苦意味着什么。不用饥寒交迫那种,只需要得个先心病,这孩子就堕入苦海了。”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有那样一个孩子,我得心疼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诅咒我受孕的那一天,”我笑了笑,“连令我受孕那个男人一块诅咒。”

    傅一睿点点头,淡淡地说:“说不定你会庆幸那个被你诅咒的男人一直呆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对着那种状况束手无策。”

    我叹了口气,把头靠着他肩膀上说:“一想起这个,我就不敢想象我有后代。”

    他一顿,拍拍我的臀部说:“行了,你该好好去睡一觉,明天有场硬仗要打。我抱你去床上?”

    “好啊。”我搂紧了他的脖子。

    第二天,我跟着帕曼教授走进手术室,在门外的时候我稍微站了一下,等着他们把那个孩子推进来。他还没送进去麻醉的时候,我弯下腰看他,他冲我笑了笑,问:“会痛痛吗?”

    “不会。”我对他说。

    “会有糖糖吃吗?”

    “等你好了,会有。”我点头说,“我跟你保证。”

    他跟我谨慎地碰碰手指尖,然后就推进去麻醉了。我换好手术服,仔细洗刷了双手,邓文杰站在我身边笑着说:“今天看起来精神抖擞得紧哇,像个女哥斯拉。”

    我斜觑了他一眼说:“等着吧,我马上就把东京踏平。”

    “张,准备好了吗?”帕曼微笑问我。

    “好了。”我说。

    “那跟我来。”

    我们鱼贯而入,孩子已经闭上眼深深入睡,我看了一会他低垂的长长睫毛,负责麻醉的两名麻醉师对帕曼教授点点头。

    帕曼晃晃脑袋,环视一周说:“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加入我们的美妙旅程,希望你们喜欢,开始吧。”

    他冷静地吩咐护士递给他手术刀,于是我们开始这项复杂而精妙的针对人类幼童心脏的纠正和重建工程。我作为第二助手,一站到这个位置上,发现往日的信念和训练技能又重新回来,我严密地执行帕曼的指令,与邓文杰、麻醉师和体外循环师配合默契,我们就像一部开足马达配合无间的机器,一起朝前开进。

    “好,诸位,我们很幸运地给小宝贝完成了动脉导管结扎,现在开始疏通右心室到肺动脉的通道,扩大右心室心腔,护士,给我放点音乐。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距离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大家别松懈斗争,护士,”帕曼提高嗓门,“音乐呢?”

    护士按了音响开关,我们当年喜爱那个摇滚乐队的歌立即传了出来。

    “张,我还记得你头一回做我的助手,畏畏缩缩地得像只鹌鹑。”帕曼低头边干活边说,“现在你像个女战士,这样很好。”

    邓文杰在一旁笑着说:“是女哥斯拉,教授。”

    帕曼抬头带着笑意瞥了我一眼,又立即低头,说:“哥斯拉这个名称不错,很斗志昂扬。”

    “嗯,所有阻挡我的东西我都会毫不留情踏碎它,”我低头作业,随口说,“必要时包括让你们闭嘴。”

    “好,下面是重建心室到肺动脉的通道,各位,这孩子会恢复健康的。”帕曼说,“今天以后,他的肺动脉会哗哗地发育起来,就像春天里疯长的野草一样坚韧有力。”

    “那是,我现在已经在期待二期的根治手术了。”邓文杰说。

    “我则是头疼该给他买什么糖,”我说,“软糖还是硬糖,水果糖还是棉花糖,这是一个问题。”

    整个手术一直进行了五个小时,等我们将孩子缝好了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才猛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竟然站了五个小时。

    “张医生,干得好。”帕曼脱下手套口罩说。

    “谢谢您教授。”我真心诚意地跟他道谢。

    帕曼对其他人说:“先生们,谢谢你们配合我完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大家疲惫的脸上都笑了,也不知道谁带头鼓掌,于是我们全都鼓起掌来。

    我走出去,小孩的父母流着泪看着我,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恐惧,直到我笑着点点头,那位妈妈才哇的一声嚎啕大哭,爸爸也用手背抹着泪,泣不成声。

    我对他们说了声谢谢,这是我应该说的一句话,感谢他们让我治疗他们的孩子,感谢他们让我有救赎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本书已经签约出版,按照要求,本文将暂时停更,等新书上架后再继续连载,谢谢大家一直看文,请给点耐心,这个规定不是老水一个人说了算,而是言情出版市场不成文的规定,老水第一次出书,必须照着规矩来,希望大家谅解。

    只要新书一出来,我会第一时间过来一口气贴完这个文,同时奉上温馨番外,作为给所有看网文读者的小礼物。

    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非常感谢。


63 声明

    小孩在重症监护室内呆了六天,情况稳定后就转回普通病房。

    他现在已经又能笑了,我过去给他做检查时给他带了一只质地柔软的玩具棕熊,还有一小盒色彩斑斓的水果软糖,装在同样是棕熊形状的透明塑料糖盒里。

    在征得我的同意后,小孩母亲给他拿了一颗放在鼻子边闻着,他舔了一下糖的甜味,快活得眯了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小手,他拽住我的手指头,示意我低下头来。

    我有些诧异,但顺从地低下头,小孩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在我脸颊上,然后咧开嘴笑得异常欢乐。

    我也笑了,摸摸他的头发,让他贴了我的脸一会,才站起来。

    “张医生,娃咋样了啊?”

    “情况很好,”我说,“不过还是要小心,恢复得越好,二期手术就能越早做。”

    他的父母都不约而同问:“那再做一次手术,娃就好了?”

    “要活蹦乱跳可能还是有难度,但跟正常孩子那样上学,生活自理是没问题。”我笑着低头问小娃娃,“以后就能跟别的小朋友去玩了,高兴吗?”

    “高兴。”他奶声奶气地说。

    大家闻言都笑了,我跟他们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又过去请负责这个病房的护士多照看那个孩子点,然后走出病房,觉得心情很舒畅。

    在拐弯的地方我遇到邓文杰,他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笑眯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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