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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总是笑着说:“都是我爱人的功劳。”
父母从相识到结婚,一直到白头偕老,其间的恩爱令认识他们的人都大竖拇指,四十年来,他们只在婚后第四年因我的牙病该去哪个医院就医而争吵过一次,而后再无争执,家中大小事务均由他们商议,然后母亲定夺。而我与父的争吵却如一日三餐,餐餐不断。
我始终认为他不喜欢我,三十余年的经验告诉我这个答案。听母亲说,结婚当年,父亲坚决不要生育,但迫于长辈的压力,才迟迟生下了我,在我降生的那一年,据说父亲始终都沉着脸。
那时他们工作繁忙,父亲以此为由,把我推给奶奶带养,奶奶很喜欢女孩,整天把我抱在掌中翻看不尽,为我缝衣喂奶,起名算卦,不亦乐乎。这样一直在她身边待了六年,上小学时才回到父母身边。
即便如此,父亲仍然对我寡言,每日对母亲有说不完的话题,开不尽的玩笑,对我却只言片语,日常事务需要大人作主,若母亲不在身边,问起他时,他老人家也仅用点头或摇头来应答,表情十分无趣。
我问母亲:爸爸是不是重男轻女?
傻孩子,你爸爸是最疼爱女性的男人。
那他为什么不和我说话,不给我讲故事?
他在等你长大,他肚子里都是讲给大人的故事。
于是我就多多吃饭,盼着长大。但是我一直没有吃到父亲传说中的拿手“杂烩饭”,因而也没有像小猪崽般生得一日千里。
后来得知,父亲并非只对我冷若冰霜。在工作单位里,他无话无语,勤勤恳恳,不知疲倦,在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顺利坐上第一号交椅,由此工作上更是如鱼得水,单位在他的带领下效益猛增,不断刷新纪录,而且员工们因他的冷峻无私而服服帖帖。
真正见识过他的威力是在一个寒假,父亲正值本命年末,从未踏进医院半步的他无故病倒,诊断不出任何病由,搞得医生连连摇头,只叮嘱他打三日点滴试试看。
那天母亲陪她去点滴,我独自在家读书,听见有人敲门,来者自报姓名,是父亲的秘书高叔叔和他的妻子,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来。夫妇俩带来不少水果饮料前来探望,见父亲不在,便坐了一下告辞了。一小时后,父亲进门便沉了脸色,指问我地上那堆东西是谁送来的。
我如实相告后,他当即用那只还沾着药棉的手找到手机,拨通了高的号码,好一顿训斥,末了挂掉电话,上床休息。
从此再无人送礼上门。
“在单位,没有人不怕你爸爸,大家都敬畏他,尊重他。”高事后对我这样说,言语里都是称赞。
我心下安慰不少,毕竟父亲的杀手面孔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有幸看到他另一面的,只有幸运的母亲。
青春叛逆的年代里,我和父亲的对峙与日俱增,那是我们“交流”最频繁的第一个时期。第二个时期是在我告诉他们,我打算结婚的时候。
父亲听了我要结婚但不想举行仪式的决定后,对自己的女儿如此“深明大义”感到欣慰,他空前郑重地对我说了很多话:若将来做不到他妻子那样对婚姻的忠诚,就不要去结婚。并且“人生苦短,不用遵从所谓传统和形式,传统是粉饰过的留毒、形式是诗意化的狗屁。生活只要本着自己幸福的原则,不去伤害他人,其过程和方法,无所谓之。”
待小熊来到他们面前,交流几次过后,父亲更放心让我跟小熊走,他说:我的女儿很聪明,我相信她的判断。
自从和小熊走到一起,受到他的辐射和熏陶,我的性格有了明显的改观。身上的浮躁、凌厉日趋减少,一次婚后回家探亲,父亲在饭桌上说,女儿,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看起来亲和多了。
我至今无法理解这句话跟他对我的冷淡有何关联。
他喜欢小熊,对他的热情甚之于我。而离婚发生的时候,他可惜之余,又与我长进行了第三次长谈。
既然事已如此,没有转机,那么你就好好面对它。失去它,固然可惜,但你也要想想,这里面也有自己的责任,世间事务无不存在因果关系,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往往会找到解决办法的途径。如果你死心面对现实,那么就要好好振作起来,很多人很多事还在不久之后等着你,人活着不光只有婚姻。他说。
告诉我你和妈妈婚姻长寿的秘诀吧。
也许没有可比性,我和你妈妈的婚姻不是由爱情开始的,我不爱她,不像你们年轻人那样,死去活来,爱屋及乌。我只是知道,娶了她,就要对她好。两个人在一起,能使对方快乐幸福的,世上不止是我,但是眼下,和这个人在一起的,只有我,所以我一定要珍惜,不择手段地珍惜。就这么简单。
那次谈话,我哭了。
若是他此时在我身边就好了,可以告诉我该怎么做。他在的日子里,我没有珍惜,此时才会如此怀念。
不写了,继续前行
第十一章
十一、
对于生活在感觉中的我来说,比起朝阳,我更喜欢落日。朝阳升起之后是人世喧嚣,所以没多少情趣去赏它,而落日就不同。
每当充实地忙完一日,看日向西沉便成了对自己的奖赏。尤其是夏的傍晚,那是一年之中最美的时刻。哪怕是灰头土脸糟糕透顶的一天,于傍晚时分和前夫驱车田野,停车驻足倚看夕阳落下,那也是一种满足。那是文采飞扬心儿放飞的时刻。这时,人便会想得很多,很长远,那是独处时自己神气、威风的一面。每每这时,仿佛自己已功成名就,畅快洒脱,魅力四射。
但时间不可能停留在傍晚,人生也不可能永远都是收获。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是王维笔下的绝佳意境。可此时我身边没有大漠,也没有长河,有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稍远处的几间农舍。当太阳有辞行的示意时,万籁都被笼上一层金色,那是夕阳下大地母性的辉煌。
草叶的味道伴着太阳吹来的悄然凉意,思绪般在你身旁游走,此时心儿荡漾,一切已不足思量。只要手里有一支烟,一杯酒,就可以把天地读透。
此刻的太阳可爱得像荔枝肉,似乎闭上眼将它一舔,整个心都会幸福得发抖。田野中升腾起热气,此刻看过太阳去像浸润在温水里,看着心也温暖。
夕阳总显出一种气势,试探着要归去,一点点向大地接近,甚至稍稍拉长了身体,上半身颇吃力地悬在那里,像龙头上欲坠的水滴,忽悠悠的,逗得人从心里痒到脸上,怂恿出一种笑容。然后,它开始吸吮大地,吸吮肥沃的泥土,直至成为一粒种子种进去,生长成“明天”,是为希望。
汽车泊在楼下的车位里,我已经驻足另一座城市的酒店顶层。爬楼至此,空前的有些疲惫,便半卧在飘窗上写下今天的话。
记得小学时老师教课文,说朝阳升起时像初生的婴儿,这个修辞非常恰当如何如何,我则举手发问:那么夕阳落下时像怎样的人呢?老师语塞。
第二天她私下给了我一个答案:像逝去的伟人。
也许是课本上那个经典比喻的缘故,让我讨厌婴儿的同时也讨厌起朝阳,面对朝阳的记忆总是我浑身冒着热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的感觉,还有晨跑带来的剧烈而略带疼痛的呼吸。父亲逼我晨练很紧,那只大手在我额头上敲碎了无数的美梦,也是我儿时不喜欢他的一个原因。
他总是说:好好锻炼,看你瘦得,跟刚生下来没有区别。
我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生下来的样子,听长辈们回忆,那模样十分丑陋,紧绷的黑色皮囊包裹着支棱的骨骼,胎毛散发出魔鬼的气味和光泽,以致于没有人想抱抱我,除了我母亲和奶奶。
生下时,我倔强得一声不哭,奶奶为此忧心忡忡,说这么犟的女孩子,长大可怎么得了。看,刚刚降生就被人担忧,这就是我。
然而这个倔强的小生命依然屹立着,血脉开通,精神舒展,经常被人誉为怪人,而今成了女娲的唯一后代,在人造的山顶漠看残阳如血。
我是不是也应该仿效祖先,弄一盆泥水来捏几个小人试试?淡笑。
平心而论,到了今天,我真的感觉到孤独的苦楚了。早先几日,那种面对现实的张惶到平静到窃喜到自如,现在消失殆尽。呼吸着陌生而纯净的空气同时,我常常想张开臂膀,拥抱一个人,或者老老实实被人拥抱。
我可以拥抱那只兔子,只可惜她不会言语。
第十二章
十二、
度过了又一个寂寥的夜晚,昨夜大雨,雨水打在窗上的细碎声音把我从梦中惊醒,披着衣服站到窗前,看着宛若另一个星球的世界被水冲刷洗礼,心底的孤苦又一次潮湿发芽。
看了一会雨便回去继续睡了,旅行几日,身体的充沛受到挑战,疲惫渐渐由脚踝蔓延至小腿,于是花更多的时间赖在床褥之上。
床头的灯柜上放着一份报纸,是世界变化前一日的新闻,我抖去拂尘,翻展人类最后一页喧嚣的历史,逐字阅读。那时的故事层出不穷,评论者更是雨后春笋,大家七嘴八舌用自己的语言讲述着自身对世界的理解,言语中充满了救世主的神气与自信。
角落里登载了一则寻人启事,一个中年男子走失,家属以重金悬赏线索。这个世界无论何时都有爱的关怀。
翻阅着这份阅读物,我响起初在编辑部上班的日子,想起那个桀骜不驯的男孩温柔的双眼。
他是一个少年犯,只有十五岁,罪名是谋杀,用一把双刃匕首割断了一名英语女教师的喉咙。
我上班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采访这个少年犯。
我读了他的简历,品学兼优的成长纪录,有为数相当的书法和文学获奖证书,八年的学生生涯中,四年都是班长,两年学习委员,两届区级三好学生,初中一年级时救起一名落水儿童,获得表彰。父母在办公室工作,收入稳定。
他叫彬,文弱的名字如外表给人的印象,中等个子,短发,大脑袋,瘦弱稍长的脖颈,溜肩膀,白嫩修长像弹钢琴的双手,平淡无奇的五官,一双眼睛出奇地有神,看着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像被丢进温水里。
他行凶后迅速自首,对自己的所为供认不讳,并且表示希望接受媒体的采访。
我在管教所单独见了他,所长接待了我,给予我充分的便利条件,允许我在办公室里摆两把对座的椅子,警卫隔着门玻璃守在外面。
“虽然他很配合,但我仍然希望你注意安全。”所长最后叮嘱我说。
然而面前这个小家伙似乎没有丝毫的攻击性,没有意欲夺去别人生命权的表象,只是像个听话的学生那样,静静坐在椅子里,两手放在膝盖上,温柔地释放他的目光。
死者与你是什么关系?夸奖了他的大眼睛之后,我问他。
她是我妹妹的英语教师。他的回答清晰平和,仿佛正从容地参加一场面试。
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她出口不驯,用言辞侮辱我的妹妹。相信我,记者姐姐,你不会愿意听到那些话的,但我希望你能记下来。
好的,我听取你的建议。我按出圆珠笔芯。
你不必担忧,记者姐姐,不必总是听取我的意见,你也可以和我辩论,我绝不会伤害你,哪怕用言语。
好的,谢谢你。
事情是这样,一年以前,那个女教师,哦,她姓司,接管了我妹妹的班级,因为一次作业的缘故,她开始对我妹妹百般刁难,我妹妹是一个很内向的女孩,起初没有和任何人说起她们之间的事,但是后来,一个月之前的一天晚上,我接到妹妹的电话,她在哭,说英语老师羞辱她,她很难受,让我过去陪陪她。
她爸妈下班都很晚,而且他只有我这一个表哥,我就去陪了。她一直在哭,然后道出事情原委。
那天上午第一节就是司老师的课,老师让我妹妹翻译课文……她翻译慢了点,老师就打断了她,说她没有复习。妹妹说她复习了,但是老师一口咬定她撒谎,还说自从做她的老师开始,就没瞧得上她,在她心里就没好印象。
而她所言的这个坏印象,仅仅就是我妹妹迟交了一次作业。
我妹妹当时很不开心,她指问司老师为什么其他人没有翻译正确,就相安无事,而她慢了一点,就要遭到这样的待遇?然后那个老师说,对,我就看你不顺眼,全班学生就恶心你一个,你干什么到我这儿都是错的。然后叫我妹妹坐下,说看到她站着让她觉得有压力。然后继续上课,司老实开始叫其他人回答问题,叫我妹妹前边的、后边的、左边的右边的同学,就是不再叫她。还说‘我这回叫人都不敢随便叫了,万一叫上个茬子,再把我杀了怎么办?
我妹妹刚和我说到这里,电话铃声就响了,是她们的英语老师打过来的,我在旁边听见了阿门的对话。
妹妹态度很好,她说,我刚才把电话挂掉的原因,是怕再以那样的态度说下去导致更激烈的争吵,没法解决问题。老师我向你道歉,今天的事情我不对,耽误大家上课。
然后话筒里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