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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沙-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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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沙副书记无论从思想观念上,还是能力上,都是海城政界为数不多的实力派人物之一。但是他的耿直、他的坚持原则以及他的雷厉风行都是一个开拓型领导所必须具备的要素,但是就好像是一把“双刃剑”一般,他的性格、他的做派却让海城政界的人士心有余悸。
记不清是谁说过的一句话了。好象是,坐轿子的全靠抬轿子的。意思是当领导的必须要靠非领导来支持。轿子要有人抬才能走,当领导的得不到一般干部的支持和依赖,这个领导也就很难当了。跟着你干了多年的老部下因为工作原因多吃了两口酒,还帮着你活跃了会场氛围,你大可一笑了之,会后狠狠地批上一顿,提醒他以后注意便是了,何必非杀鸡骇猴撤了人家以示正听?显得你光明磊落,还是显得你不徇私情?
有一个以讹传讹的说法,没有经过考证。说是沙副书记的老部下一气之下病倒了,沙副书记倒也仁至义尽,亲自去看望他,老部下气鼓鼓地说了一通话,一个军“将”过去,把沙副书记将得脸红脖子粗:“你以为把我撤了就能扬威立万,显出你的高明来了?你大错而特错了!干部们死心塌地孙子似的跟着你干图个什么?那是因为他们对你存有希望,希望你能提拔他们,希望你能在他们犯错误的时候能替他开脱一下。别看他们平日对你前呼后拥,毕恭毕敬,一旦对你什么也指望不上了,谁还愿意听你指手画脚?是啊,你撤了我,老百姓大快人心了,一家人都说你英明决断撤了一个昏官、庸官,比包青天还要包青天,也许你也觉得自己便是包青天再世,但是你却不知道,撤了我一个人不要紧,却寒了海城所有干部的心,你免了了我一个人不要紧,却把海城的干部们全都弄得人心惶惶,风声鹤唳。你总想着让老百姓满意,却从来不考虑干部们满意不满意。如果跟着你干的干部们都不满意,一个个跟你阳奉阴违起来,当面说好话,背后给你捅漏子,把你给架空了,或者干脆就不给你拉犁,我看你还怎么让老百姓满意!”
老部下的话虽然过激了一些,但是也不无道理。领导干部是要依靠中层干部甚至是一般干部来实践施政纲领的,具体的工作还是要由他们来干,老百姓也是通过他们才知道领导干部的价值所在。对一个领导干部来说,需要安抚、需要害怕的其实不是老百姓,而是手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干部们。干部都对你不满了,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当成领导?更为重要的,省委前来考察你,总还是要听干部们对你进行评价,没见过有那个省考察市长人选的时候,直接从大街上拽住人便问“你认为谁谁谁能干市长?”或者“你对某某某当市长有什么看法?”
沙副书记锋芒太露了,还没干上屠夫就已经把刀磨得贼亮。干部们都在摸着自己的脑袋,感到脖子发凉。不客气地讲,他失去了很多官心,失去了官心就等于失去了民心。
我没有经受过沙副书记的咄咄逼人,但是对他还是有一些成见的。早在事务局的时候,正是他的儿子把我挤落下水,抢先一步坐到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子上,万般无奈之下我才投奔到市政府办公室的。我生他儿子的气,顺便连他也一块儿气上了,这不叫爱屋及乌,而叫恨乌及屋。
3
那天,一直静若处子的瑰湄市长微微笑着说:“走吧,我们到京城走一遭。”
没带司机,我开上瑰湄市长的专车,一路狂奔直赴京城。
下得高速公路,进入繁华市区,车子七扭八拐绕过了几条大街,在一片古旧的建筑丛中,我们进得一个四合院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了。
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人应声出来开门,依稀的路灯下,他的目光扫到我的脸上时,一种惊奇的神情一闪而逝。
“来了?”他问道,一口纯正的京片子。
“来了。”瑰湄市长柔声应到。
看得出,瑰湄市长与他并不陌生。
一挂已经冒出嫩芽的紫藤,一棵依旧沉浸在冬日余梦中的石榴,一株尚未鼓蕾的玉兰。眼前这个不算宽敞的天井,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想了半天才记起,瑰湄市长家院子里也种植了相同的植物。连种植的花树都一般无二,她与这四合院的主人显然很默契,至少是兴趣相投。
中年人轻敲正房那扇亮灯的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大龙啊,什么事?”
“瑰湄来看您啦!”中年人轻声地回答。
“哦,是瑰湄来了,快请进。”
中年人推门而入,瑰湄随后跟进。我正犹豫着是否也跟进去,见瑰湄使眼色,便抱着一个纸卷,低头顺眼地跟了进去。
一盏绿罩子的台灯下,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仔细地把玩着一件玉器,神情异常地关注,对我们的到来似乎并无察觉。
“爸,瑰湄来看您了。”中年人走到他身边说道。
老人点点头,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手里的那件玉器,瘪瘪的嘴唇鼓动两下,道:“坐,喝水!”
中年人便找杯子冲水。瑰湄含笑看看中年人,又看看台灯下的老人,苦笑一下,没有说话。我半边屁股坐在硬硬的红木沙发上,坐姿和心情一样很不自在。
半晌,老人方从把玩玉器的乐趣中抽身出来。随手按动了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一个开关,屋里的顶灯亮了。
老人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将目光转向瑰湄:“还记得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不错,不错!”
中年人坐到了老人身边,侧身过去,在老人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老人不住地点头。
“瑰湄啊,这一年多没见,你倒胖了不少啊!”老人咧嘴一笑,一口整齐的牙齿显示出良好的生活状况。
“云伯伯,您老爱开玩笑。”瑰湄笑得很天真、很妩媚,“我都往五十奔的人啦,该胖啦!”
“啧啧,岁月不饶人啊。这才几天啊,都五十了?”老人脸上露出一种悠然的神情,摇摇头叹道,“我老觉着你还是个小姑娘,还是几十年前那个有事没事跑过来要水喝的小姑娘。”
“那个时候不懂事,让您见笑了。”瑰湄显然想起了以前的什么情形,脸上一红,眼睛却看着中年人。
中年人满眼含笑也在看着瑰湄。目光中很复杂,是爱意,还是怜惜?总之是一种很暧昧的感觉。
我的心砰然而动。
“我记着那天我下班回来找水喝,水没有找到,却找到了一个小偷。”老人继续笑道,“我就奇怪了,水没有了,也许是阿龙他妈忘了烧了,可是一罐子槐花蜜也不见了,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您就满屋子找,最后在衣柜里找到了蜜罐子。”中年人插言道,“还有一个被蜜呛得直咳嗽却又不敢出声,憋得满脸通红的小姑娘。”
“还有一个因为协同作案,屁股上挨了巴掌却又满嘴说辞的小男孩。”瑰湄笑道,“在那之前,我从来就不知道蜜是一种什么东西。”
“现在想来,三十年前我就该把你留在京城的。”老人脸上浮上一种怅然若失的表情,“我不该让你父亲把你带回东北去。”
“您老见外了。”瑰湄打断老人的话,抢着道,“那是我们坚持要回东北的。再说了,后来我不也回到了京城吗?”
“那是你有主见、有志气的结果。”老人道,“你和你的父亲一样,都好强,都不想沾我的光。好在你一争气,自己努力考上了首都大学。虽然晚了几年,但是你还是凭自己的本事,凭自己的努力,来到了京城。”
瑰湄黯然道:“三十年前那个假期我和我爸来北京看您的时候,您已经官复原职了。您公务繁忙没有时间,派秘书陪着我们逛遍了整个京城,却没能坐下来跟他吃过一顿饭。我父亲原意也是想让您也把我留在身边的,但是,见您那么忙,求您的那么多人都被您板着脸给训跑了,便灰了心,一咬牙便带我回了东北。他临死的时候没有别的嘱咐,就是要我咬住牙好好读书,一定要考到京城并留在京城。好在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老吴他太要强了。”老人的眼中好象有了泪光,“当年我被发配到东北开荒种地的时候,要是没有他的帮助和保护,我的命早就扔在了北大荒了。恢复政策后我回到京城,也曾多次通信问过他,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可是他从来就没有向我提过任何的要求。他总说,东北地大物博,随便撒两把种子便是一年的口粮,你们一家人吃穿不愁,别无所求。回京城后,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们,但是直到你爸爸去世也一直没能去成。”
老人说着话,泪如泉涌。中年人忙递上毛巾,轻声地劝慰着。瑰湄也掏出了手绢轻轻地拭着眼角。我不知就里,茫然地看着他们,就象在看一部“伤痕文学”作品。
忽然老人的目光转向我,目光一瞬间变得警觉起来:“瑰湄,他是谁?”
瑰湄看看拘束的我,微笑道:“自己人,小王。”
我的心里一阵温暖。这是瑰湄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但是却在这样一种场合下说了出来。
“我看他象一个人。”老人不依不饶地盯着我道,“但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中年人笑道:“我觉着也是。开门的时候我就觉着眼前一亮,觉得这年轻人好象很熟悉的样子。后来一想啊,哈哈,分明就是三十岁的我嘛!”
老人冲我招招手:“过来年轻人,我看看!”
我期期艾艾地走过去,老人拉住了我的手,仔细地端详起来。
“象,太象了。看这着鼻子,看这眼睛,连嘴唇都象,还一样都是往右上撇。”老人的手很温暖。这个年纪的老人初春时分手脚大都有冰凉的感觉的,或者是粗糙不堪,或者骨瘦如柴,眼前这位老人的手却依旧厚厚实实,柔柔和和。
我被他给看得心里发虚,脸上发红,手足无措。
中年人却走到瑰湄身边,眼盯着瑰湄不说一句话。
瑰湄想逃避他的目光,却逃脱不掉。
“唉!你又何苦呢?”中年人长叹道。
瑰湄的目光坚定的背后隐藏着一丝迷乱,轻轻道:“我不苦,一点儿也不苦。”
4
“老爷子,看看瑰湄给您带来了什么。”中年人拿过我放在一边的纸卷,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卷发黄的画轴露了出来。
老人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挪开,我松了一口气。
画轴慢慢地打开,一幅古旧的写意花卉。
我对书画没有多少研究,只是觉得眼前这幅发黄的画卷用笔狂放,笔墨淋漓,不象工笔水墨那样中规中矩,却又有一种不拘形似、惊世骇俗的感觉。画里的荷花已经败落了,几株秋菊也将花瓣散落一地,一副肃杀萧条之气。
“无法有法、乱而不乱,气势纵横,不拒绳墨。”老人仔细地看着这幅立轴,眼睛发光道,“情意所至,率直任性,虽是残荷败菊,也不失赏心悦目之感――这正是徐青藤的手笔。‘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瑰湄笑道:“您老人家知识最为渊博,一眼便能看得出这是徐渭的作品。”
“徐渭可是一代奇才啊!”老人微闭双眼,悠然道来,“中国古代佯狂的艺术家不少,可真正如荷兰的梵高那样发疯,生时寂寞,死后却被后人顶礼膜拜的大家实在不多,徐渭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他天资聪颖,二十岁考取秀才,后来八次乡试却都名落孙山,终身不得志于功名。他一度发狂时,竟然先后九次自杀,用利斧击破头颅,以利锥锥入两耳,但却还是没有死掉,却疑心疑鬼地杀掉了自己的妻子,把自己送进了监狱。等他出狱时已经53岁了,这时他才真正抛开仕途,四处游历,著书立说,写诗作画。晚年更是潦倒不堪,穷困交加,死前身边与之相伴唯有一狗,床上连一铺席子都没有。也正是命运的困蹇激发了他的抑郁之气,加上天生不羁的秉性,放浪曲蘖,恣情山水,一泄自己内心的情感,遂造就了一代艺术奇人。其书法、诗文、绘画皆绝,郑板桥甘当‘青藤门下牛马走’,齐白石‘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足见徐渭对后人影响之深。”
“这正所谓‘愤怒出诗人’、‘逆境出天才’啊!”中年人看着瑰湄道,“不受磨难不成佛。磨难受过之后,也该求得正果了。”
“我正为求得正果而来。”瑰湄道,“那边已经开始了,局势还是比较有利的。”
“我觉着你还是回来的比较好。”中年人看我一眼,好象有所顾忌似的,但是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小地方有什么意思?一家人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钻,你却偏偏愿意往底下走。”
“这事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瑰湄也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说,“水到渠成了,自然会有结果的。”
老人的目光还在画上,耳朵却没有闲着。冷不丁他开口道:“瑰湄有瑰湄的想法,该成全她还是要成全她。”
我们告辞出来的时候,老人还在研究那幅画。从琉璃厂某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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