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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姓副书记是海城的老人了。从乡镇秘书干起,他用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了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论基层工作经验、论对海城的熟悉程度,海城现任领导班子中无人能比。优点是性格耿直、干事情雷厉风行、资历老、经验丰富,能够让人信服。缺点则是人际关系复杂、头脑稍嫌僵化。
刘姓副市长属于少壮派,有着明显的年龄优势和知识优势。从清华大学货币银行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后,由省委组织部选调进省经委重点培养,后下放到海城挂职锻炼,在运作海城经济方面崭露头角,四十刚刚出头的年龄已是副厅级干部,可以看得出省里对其寄予的厚望。优点是知识层次高、有年龄优势、少年老成、为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缺点则是缺乏基层工作经验、资历稍浅。
这是我私下里对参与这次竞争的几个人作的评价,代表不了省里的主导意见,同时我知道省里也不会给我机会让我开诚布公地说出我个人的看法和想法的。因为省里来考察、配备地市级领导,有资格参加投票和谈话的最起码也是正县级以上的人物,而我却离正县级还有半步之遥,而要完成这半步之遥的跨越,尚须我累死至少50亿个脑细胞,流出至少500斤臭汗,付出多少年的努力,而能不能得逞,还是个未知数。
而行走官场,最为忌讳的便是当地下组织部长,有事没事地捕风捉影,纸上谈兵瞎安排人事问题了。真正的组织部长是不到最后关头不揭盖子的。况且今天晚上某人认为胜券在握,庆功酒都摆了,明天一早醒来,却发现去报到的根本就不是自己,别人扬眉吐气星光灿烂地去上任了,自己却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一场――这种事情不是没有,而是常有。某人一肚子怨气没有地方出,瞎参谋、烂干事们不当出气筒,谁当出气筒?
与其他两位竞争者相比,瑰湄倒是显得气定神闲。沙副书记和刘副市长近来一方面频繁地在各种场合展露自己的施政纲领,一方面加紧了与省里有关人士的联系,办公大楼上很少见到他两人的身影。瑰湄市长则恰恰遇她们相反,不但越来越少地露面,而且越来越多地坐在办公室里,一副韬光养晦的模样,让人为她着急上火。
那天我终于憋不住了,在借汇报一项工作之极,顺便提起了这件事。
“人家都在频繁地活动、拉票,您怎么就不着急、不见动静?”我很不理解地问她。
“命里有时,谁也抢不走;命里无时,来了也保不住。”她一脸轻松的样子,悠闲地说,“皇帝不急太监倒急了眼。”
我一头雾水。
她优雅地翘着小指,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水,妩媚地笑道:“是不是最近又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啦?”
“沙副书记最近频频地往省城跑,据说与闵副省长来往得很是频繁。”我试探地看着她的脸色,“这是我的同学简攸敏提供的消息。您是知道的,他跟闵尤亮一起作生意,是闵副省长家里的常客。”
“不要神经过敏,也不要杞人忧天,王良。人家也许是正常的往来,人之常情。闵副省长和沙副书记是多年的老战友了,在海城一起奋斗了十几年,同志间的革命友谊还是会有的。”瑰湄扬扬眉毛,依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再说了,决定谁干谁不干的是谁你知道吗?市里的班子配置决定权在省里,还要经过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由省人大任命,并不是什么人的一句话就能拍板的。”
“我只是觉得闵副省长在省城多年了,其能量绝对不会太小的。虽然他起不到主导作用,但是他也许能够影响和带动有关的人士。”
“实在没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必要。”她悠然地说,“再说了,干上个一把手又有什么好处呢?图个说了算吗?还嫌自己不够累,操的心不够多?整天操心受累的,我看也没有多少去争取抢的必要。至于在研究人选问题上,除了集体研究之外,省里也只有市委书记、省长、分管副书记等几个人能起到相应的作用,闵副省长连常委都没有进去,哪里有他的发言权。”
“刘副市长近来也老往省里跑。”我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神情,继续自顾自说道,“他去省城的目标是省委组织部的高部长。从清华把他选调回来以后,他便投奔了省委组织部部长。来海城后他经常在公开的场合讲,他的娘家、他的出身之处不是清华,而是省委组织部。我还听说,省委组织部高部长很欣赏他,经常以他的恩师自居,而刘副市长也不喊高部长的官职,却喊他高老师。显见得他们的关系很紧密。闵副省长不是常委,可是高部长可是常委,而且是个起关键作用的常委。这个问题不能不考虑。”
“学生去看老师,更是天经地义了。”她笑了起来,“王良啊,王良,我现在是越来越搞不明白你了。放着自己的工作不去认认真真地做好,反倒客串起组织部长的角色来了。谁干市长对你来讲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干上市长后你认为还能沾上更大的光?其实事情都是一分为二的。要是我真的干上了市长,我也不能马上把你给提成正县,放你个县委书记下去干干,因为按你现在的心态和经验、水平,过早地提拔你实际上等于害了你。政治最讲求的就是辩证法了,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或者一时之间就能说清楚的,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自然就会明白了。”
我还想说些什么,她制止住了我,笑着拍拍我的肩膀道:“我知道你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但是现在还不到你出力的时候。一旦需要你出马了,我自然会找你的。你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干好你手头的工作,千万不要出什么差错,给我惹什么乱子。”
8
宇宙照常还在运转,太阳依旧还在照耀,地球依然还在孤独地转个不停,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还在有滋有味地活着。既然活着就要生存。在解决了基本的生存条件以后,人们便萌生了包括占有欲在内的各种欲望,各种欲望的存在便让这个世界充满了千奇百怪的故事,有了五花八门的行为。
多年前,叔本华告诉我说,欲望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所谓的幸福不过是痛苦消失后一霎那的感觉,它转瞬即逝,究其根源原本虚妄,所以不可能长久。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却依旧在苦苦地追寻所谓的幸福,沿着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所罗列的各种欲望,由低到高,不断地攀升层次、刷新内涵,从生活的需要、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到工作的需要、追求事业成功的需要,从满足感到成就感,而其中最能激发起人的血性的却正是那种权利到手之后自己扬眉吐气众人俯首称臣的幸福感――或者叫作快感,那应该是一种比之任何的快感都要愉快上一万倍一种感觉了。
如同一个家庭,在所有的家庭成员中,最有发言权、最具权威、说话算话的当属家长,在一个市里,除了市委书记之外,最具发言权、最具权威性、说话最算数的就是市长了。掌握着全市的行政和经济大权,引领着全市经济社会和人发展的方向,自然是重任在肩,同时又风光无限。人的欲望总是无止境的,而对金钱、对权力的强烈占有欲则更为突出。无论是办事员想混成个科员,还是科员想干上科长,科长变成处长,处长还要干到厅局级,副市长、副书记想要扶正为市长,其实都是权力的欲望在不断地膨胀,都是在寻找一种“说一不二”、“一锤定音”的感觉――在一把手的位置上,多年来未曾施展开的拳脚可以施展了,多年来作为副手而埋没的才能可以充分地展示了,多年来未曾实现的治市战略可以顺理成章的施行了,多年来就想为老百姓作的实事、好事也可以在没有人对你吹胡子瞪眼骂你幼稚的情况下,顺顺利利地为百姓增添福祉了。
这正所谓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一个独木桥平等地摆在大家面前,谁有能力把其他的人挤落下水,自己顺顺当当地度过,谁便是赢家。高考的时候是这样,竞标的时候是这样,竞选的时候是这样,人生诸事莫不如此。唯其竞争才有动力,惟有动力才能发展,惟有发展才有进步。这就叫优胜劣汰,强者为王。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存在。要是一切都处在绝对的公平(或叫制衡)中了,地球也就停止了转动,宇宙也就不会运转,作为地球上的生灵的人,恐怕也就不复存在了――连生存的可能都没有了,还谈何竞争上岗,谈何争权夺利?
游离于制度之外的一些东西有时候比制度本身更具效力。从我大学毕业分配到海城工作十几年间,海城已经走马灯似的陆陆续续更替了六任市长。六任市长中,除孙市长是本地人外,前五位都是外地人,均由由上级选派过来。对这些选派过来的市长,市人大也按规定进行了选举,但往往只是百依百顺地按照“导演”的意图,一次次推翻了自己的选举结果,以保证继任者名正言顺履新。
所以,在省委派人来海城就海城班子配备情况进行非正式“民意测验”的时候,市人大常委会郝主任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考察组就开了炮:“首先声明,我代表的不是我自己,我代表的是海城745万人民。既然让我谈谈看法,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出我自己的心里话。谁都知道,我国是官本位体制,一个将军一个令,更换一次市长不亚于一场政治地震,前后相当一段时间政府工作都处于停摆状态。我们海城十年间换了六个市长,平均每人任期一年半。同志们可以想一想,一年半的时间,一个市长能干什么?能干成什么?谁都知道短期行为是可持续发展的大敌,一个城市的今天关系到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可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摊子刚刚轰轰烈烈地铺开,根本等不到开花结果,甚至叶子还没有长齐,这些市长们便完成了‘镀金’,一个个另谋高就或者异地做官去了。请问各位领导,平均任期不到两年的市长,连基本情况都摸不清,怎么保证科学决策、科学发展?对于这种一个个屁股还没坐热就拔腚开路的市长,老百姓能指望他为城市的几十年、几百年发展谋划什么?奉献什么?海城简直成了‘镀金’车间!如今海城的改革和发展已到了攻坚阶段,难题如山诸方利益极难协调,一市之长职责至关重要,如果让我表态,我希望能有个屁股能坐住的人干海城的父母官。”
一通乱轰有理有据,省里的领导哑口无言,默默无语两眼冒火。
事后有人开郝主任的玩笑:“老来老去了,说话还这么不拐弯,你就不怕得罪人,不怕打击报复?”
郝主任花白的头发随风(是空调的风)飘飞:“明年春天一到,我就回家抱孙子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哈哈哈!”
想来,也只有人大的主任,也只有面临着退休的人才干说出实情。退休之后,一介平民了,顶多算是“宝贵财富”了,再也不用怕有人拿你的乌纱说事了,况且这也是为海城人民请命,出于一片公心,多说两句又影响不了大局,何惧之有?
2
大概与郝主任想法一致的人比较多,也许省里也早已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省里搞非正式“民意测验”的人回去后不久,有人便发现,刘副市长便偃旗息鼓,不再上蹿下跳,不再频频露脸了。而与此同时沙副书记的势头也好象也弱了下来。
那是在一次党务干部会议上,一位跟着他干了多年的老部下因为中午应酬多喝了一些酒,伴随着一家人和尚念经式的汇报声沉沉睡去,并且鼾声如雷。有人把他给捅醒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大嗓门一亮:“上饭了,门前杯,全家福!”将一个严肃的会场搞得欢声雷动,将沙书记搞得面色铁青。沙副书记当场拍案而起,当场宣布将这位老部下一撸到底,永不启用。事后,无论那位老部下如何恳求加乞求,无论其他领导如何说和,沙副书记就是坚持按既定意见办理,最后,这位老部下只好办理了病退,方才罢休。
平心而论,沙副书记无论从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