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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大牌子挂在他的脖子上时,他就有了一种预感,他预感到从苹果绿窗帘上所演绎下来的一系列故事,将会影响他一生,使他的人生道路走向悲惨的结局。
大牌子从他的脖子上摘去后,他曾心安理得地生活过不少时候,由于预感久久没有得到证实,他那种忡忡不安的心情也曾一度趋向平静,没想到十几年后,那久久没有得到证实的预感终于成为事实。
前一阶段,学校里恢复了终止二十多年的职称评定工作。夏瓦士私度,与其他同仁们相比,自己的教研成绩也算是辉煌,再加上自己干了二十多年的副教授,这次评教授职称,论资排辈也该轮到他。他胸有成竹地填完各类表格,便满怀信心地等待着。初评下来后,夏瓦士听到消息说,有人在初评会上揭他的老底,讥诮他为〃厕所文化〃做出过贡献。夏瓦士听到这消息后,并没有恼火,心中只不过有些隐隐的悲凉和追悔。终评工作结束后,职称评委会主任微笑地拍着他的肩头说:〃夏老,这一次名额有限,你是不是再等下一次呀!〃
夏瓦士心中一惊。他惊愕的不是自己没有评上教授,而是有人称他为〃夏老〃了,蓦地,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头发斑白起来,也觉得自己一下子老态龙钟了。他惴惴地问:〃是不是因为那首诗?〃
〃看看,你想到哪儿去了。那是什么朝代的事呀!再说,我也不会相信你写过那样的诗歌嘛!〃评委会主任轻松地说。
〃我确实写过……〃夏瓦士悔恨地说。
〃哦哦,就算你写过,也算不了什么大错,丝毫影响不了你评教授职称,这次主要是名额有限嘛?〃
评委会主任微笑着开导着夏瓦士,然后,拍拍他的肩头,握握他的手。
夏瓦士习惯了逆来顺受,多少年来,他在生活的漩涡里挣扎,并常常超越自我。当时,夏瓦士沉静地把手里的毛笔架在笔架上,搓一下手,认真地把那幅或画兰草或画虾类的宣纸审视一番,然后又把他所积蓄的一得阁墨汁全部找出来,汩汩地灌进一只大碗里。倒墨汁的时候他很谨慎,竭力不让一滴墨汁溅出碗外。
空间里的黑箱18
《天演论》的作者赫胥黎的孙子阿道斯·赫胥黎曾经在《美丽新世界》这部书的前言里说过这样一段话:〃长久的追悔,是最可厌的一种情绪,这是所有的道德家都同意的。如果你犯了错,就忏悔、努力改正,争取下回做好就是了。绝对不要沉溺在自己的错失里。在污泥中打滚可不是最好的净身办法。〃
好几年之前,夏瓦士就读过阿道斯·赫胥黎的这段关于追悔的论述,那时,他正在长久的追悔里不能自拔,当他读到赫胥黎这段话时,顿时耳目一新,他便试图走出自己的过失,试图忘记那天下午他带着他的女学生,参观他的新居时所发生的事情,没过多长时间,他发现他并没有成功。他明明知道在污泥中打滚不是最好的净身办法,但却不能自已地要在污泥里滚爬。
原因就是戴茜越来越勤快地洗窗帘。戴茜又买来几丈苹果绿色的窗帘布,做成一套备用的窗帘。每个星期天早上起来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把旧窗帘摘下来,堆在一旁待洗,把备用的窗帘挂上,渐渐地,星期天换窗帘成了戴茜的规律。后来,戴茜自己掏钱,为办公室也买来一套备用窗帘,只是她把换窗帘的时间稍微改了一下,改在每个周末的下班之后。戴茜的这一洁癖,把夏瓦士折磨得神魂颠倒。
那时候,人们脸上的微笑一夜之间消失了,他在痛苦与烦恼中,发现还有一张花似的脸微笑地向着他。记不得从何时开始,王丽霞来他家串门次数频繁起来。她每次来,总是在夏瓦士的书房里坐一会儿,脸上的微笑一直挂着。
夏瓦士初见她的微笑的时候,就感到亲切,并有一种心心相印的感受。在那个年代里,王丽霞的微笑,无疑像一阵春风,吹着夏瓦士的心扉。但夏瓦士把这一微妙的情感,深深地藏在那只黑箱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若干年。
一天下午,夏瓦士正在家里写讲义,听见有人敲门,他打开门,见王丽霞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他把王丽霞让进书房里,问:〃怎么没去上班?〃
〃身体不舒服,病假。〃王丽霞坐在沙发里,又道,〃在家闷得慌,来你这儿找本书看看。〃
〃请便!〃
夏瓦士看了那张微笑的脸一眼,继续坐在写字台前写讲义。王丽霞并不急着找书看,她听说夏瓦士因为在厕所里写过那首诗,这次职称评定没评上教授,她丈夫比夏瓦士还年轻,就评上了教授的职称,心中有些不平,她想,夏瓦士现在一定很苦恼,便想来安慰安慰他。这就是她来夏瓦士家里的真正目的。她望着夏瓦士那认真做学问的样子,轻轻地问:〃这次评教授没有你?〃
〃没有。〃夏瓦士头不抬笔不停。
〃是因为那首诗?〃
〃不是不是,〃夏瓦士抬起头放下笔,望着王丽霞否认道,〃是因为名额有限。〃
王丽霞惨然一笑,她觉得夏瓦士呆傻得可爱。夏瓦士发现王丽霞的笑很美丽,便痴痴地看,看得王丽霞双颊绯红。
突然,夏瓦士想起什么,便径直地朝王丽霞走去。王丽霞微笑着迎着他,并没有动。夏瓦士从王丽霞的屁股下扯出一幅窗帘,这幅窗帘是戴茜昨天早上刚换下来的。夏瓦士在扯窗帘的时候,发现王丽霞浑身悸动,丰实的胸局促地起伏,她的脸上始终带着迷人的微笑。
这种迷人的微笑在夏瓦士眼前晃来晃去有多少年了?那种微妙的情感在他的黑箱里积蓄多少年了?此刻,夏瓦士手里拿着窗帘,望着那张迷人的笑脸,仿佛遥远的那天下午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阳光亢奋地从窗玻璃上射进,使屋里明媚灿烂。他听到王丽霞低声说:〃这怎么行呢?〃
这声音使夏瓦士情绪高涨,他把窗帘铺在地板上。王丽霞穿衣服的时候对夏瓦士嗔道:〃瞧你,把我的裤子都撕坏了!〃
夏瓦士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王丽霞边穿衣服边安慰夏瓦士,她说:〃刚才,我喊的是不是挺吓人?〃
夏瓦士记忆模糊,甚至连一束阳光也没有记住,但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所有的女人都如同一只黑箱。那只黑箱说:〃这是我第一次高潮!〃
夏瓦士听了,感到很满意。王丽霞走后,夏瓦士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呆呆地望着地板上的窗帘,又陷入长久的追悔之中,那种长久的追悔还无尽头,新的追悔又滚滚涌来。
空间里的黑箱19
夏瓦士把墨汁倒进碗里之后,又觉得无事可干。他茫然地看着一碗满满荡荡泛着光泽的墨汁,不知把它们派何用场,也不知道他做这些事情有什么意义。当他听到戴茜向他提出离婚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法是他与王丽霞的事情是不是被她发现了。夏瓦士表面上虽然显得沉静坦然,内心里总觉得有一头熊在身后追着他,使他走投无路。
邻居的摔砸声已经停止,小邱子和他的媳妇已偃旗息鼓,估计去了法院。这时,夏瓦士看到戴茜悄没声息地退出书房,背对着他在门厅的书堆里寻找着什么,从她双肘的活动幅度看得出,她已寻找到她所需要的东西,她低头认真地读着,有一页纸角从她的腋下露出来,纸的颜色有些发黄。夏瓦士猜想那页纸一定是关于他的一份材料,这份材料在法庭上将会帮她的大忙。事关重大,夏瓦士不得不推断一下那个材料的内容。他拼命地回忆着平时自己夹在书籍里的每一页纸张,从中筛选出哪张带字的纸能够对他构成威胁。蓦地,夏瓦士想起曾经有个女学生给过他一首爱情诗,让他给她提提意见。那首爱情诗写得不错,很缠绵,很有情,夏瓦士读过后就随便夹在一本书里,想到这里,夏瓦士的额头和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如果戴茜现在正是读的那首诗,事情将糟糕透顶,如果戴茜将它拿到法庭上去,将比厕所里的那首诗公布于公众面前还要麻烦,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分辩不清。此刻,夏瓦士想扑过去,将戴茜手中的那页纸夺过来,撕碎。可是,一个古怪的想法制止了他,他决定要等待事态的发展,他要看到结局。
戴茜还在专心致志地读那首爱情诗,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看手表,仿佛她在等一个重要的人物。她每看一次表,夏瓦士的心便呼地响一次,接着他就感到身后的那只黑熊又追近…步。这种紧迫感长久地折磨着他。
〃我们离婚吧!〃
戴茜那冰冷的声音仍在空荡的墙壁上来回碰撞,并当啷有声,回音悦耳悠扬。这时,戴茜仍然在门厅里,她背对着夏瓦士,平静地掷来一句:〃还等什么?〃
戴茜的话又把夏瓦士吓一跳。他想:是时候了,我不能再继续无动于衷。应该认真地思考一下妻子与我离婚的原因和理由,这样才知己知彼,不至于被动。夏瓦士戒备地望着戴茜:内心一方面加固着那只黑箱,一方面企望着时局的发展。
空间里的黑箱20
现在,夏瓦士被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纠缠不休。自从他与王丽霞糊里糊涂地结下不解之缘后,他一直处于风吹草动之中。
现在,夏瓦士的脑海里急剧地翻滚着,他思考着戴茜与他离婚的各种理由和因素。他听人说导致婚姻失败的第一因素是外遇。由此设想,妻子要与他离婚,不是她怀疑他有外遇,就是她自己有外遇。夏瓦士认为,戴茜现在读的那首情诗很可能是她怀疑他的根本所在。第二因素是猜疑。实际上,第一因素里就包含着这一内容。譬如妻子如果没有外遇的话,她猜疑夏瓦士有外遇。第三因素是嫉妒……还有第四因素第五因素等等。夏瓦士往深处思考觉得还有个因素,更适合于他和妻子,这就是语言渠道堵塞。
很长时间以来,夏瓦士与戴茜面对面地坐在书房里,眼睛望着眼睛,竟读不出一句话,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胸口憋闷,他想跟妻子聊点什么,但脑海里是一片空白,寻不出一个词汇,他试探着张嘴和闭嘴,也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不得不避开妻子的眼睛,把头扭向窗外,这时,他终于寻到一点儿能发声的东西,但也总觉得不是自己的声音,他说道:
〃今天天气……〃
妻子把头也扭向窗外。窗的上方是蓝天赤阳,下面是摇曳着的斑点树荫。夏瓦士听到妻子接着他的声音:〃……还不错!〃
于是,便各自无语。
时间一长,每当夏瓦士把头扭向窗外的时候,戴茜就抢先说:〃今天天气……〃
于是,夏瓦士就一句话也说不出,尽管窗的上方是蓝天赤阳,下面是摇曳着的斑点树荫,天气的确不错。夏瓦士知道妻子明白天气还不错,他不想重复妻子说过的话,但他也找不出一句更加复杂的语言来搭讪妻子。此刻,夏瓦士心里恼怒着妻子抢去他唯一想要说的话。
夏瓦士想,戴茜执意要与他离婚,其中也可能有这个因素。
空间里的黑箱21
夏瓦士右手执着蘸饱墨汁的毛笔,站在四壁空荡的书房里思考着一个又一个的因素,这些因素有高级的也有低级的,枝枝桠桠地交叉在他的脑海里,总也理不清楚。他为了把所思考的问题归纳得有条有目,便用毛笔在有窗子的那面墙上草草地记下一些提示性的文字。不一会儿,夏瓦士就在那一面墙上写满离婚、外遇、淫荡、猜疑、嫉妒、困惑、愤怒、咒骂、语言堵塞、同床异梦、人生游戏、生活悲剧之类的词汇。他大汗淋漓地站在墙壁前,认真地望着满墙草书、行书、隶书、楷书等字体,开始后悔把〃离婚〃二字写得特别大,使他后来不得不把一些字写在这两个字的笔划孔里。
这时候夏瓦士才渐渐明白,他把所有的一得阁墨汁都灌进碗里的真正目的和意义。夏瓦士正在墙壁上写得起劲,门铃嘟嘟嘟响起来。夏瓦士想,妻子等待的那个重要的人物终于来了。因为这时候夏瓦士听到门厅里一阵窸窸窣窣的折纸声,戴茜好像把那张情诗折起来放进衣兜里,接着是开门声,接着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耳语声,于是他心里便暗暗地高兴。夏瓦士猜想进来的这个人一定是妻子的同谋,妻子既然已向法院提出起诉,将必定有下一步的行动。想想看,夏瓦士为什么不为他这一发现而高兴呢?夏瓦士心里暗暗叮嘱自己,一定要保持冷静,一定要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和觉察,用一个局外人的目光来洞察他们的勾当。想到此,夏瓦士兴奋得双手颤抖,一不小心,毛笔上的墨汁溅在他的裤子上。
空间里的黑箱22
现在,夏瓦士已经把那面有窗子的墙壁写得满满当当,再也写不下一个字。
进来的那个重要人物是王丽霞的丈夫。夏瓦士一看见他,心中蓦地有些惊恐。王丽霞的丈夫陆宜非是个心理学家,著述颇丰,他也常常来拜访夏瓦士,与夏瓦士探讨一些学术上的问题。他拜访夏瓦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