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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霞与戴茜走出厕所之后,她的心一直在夏副教授和他的诗所产生的思想里沉浮,当她总结出做人的方法后,脸上便开始出现了微笑。
出差回来的当天晚上,王丽霞与丈夫在床上温习旧课,并共同欣赏着那首光辉的诗章,在枕边,她把那首诗的作者连同自己的思想,悄悄地倾诉给了丈夫。
王丽霞的丈夫是搞心理学研究的,他与夏瓦士在一个大学里任教,只是不在一个系里。
没过多长时间,夏瓦士面前的微笑面孔多了起来。这是夏瓦士一生中最辉煌最惬意的时代,人们对他的尊重与亲切莫名其妙地浓厚真挚,他无论走到哪里,不管是他的同仁还是他的学生,迎接他的都是一张张微笑的面孔。
这些微笑的面孔来得那么突然,使他措手不及,心里竟有些惶惶不安。他曾经暗暗地将自己的研究成绩与其他教授比较过,觉得自己不应该得到那么多尊重的目光和亲切的微笑。他也曾经暗暗地思忖过,这是不是自己的一种幻觉抑或是社会风行的一种媚俗?
夏瓦士辉煌的时代很快就结束了。
当他与其他的教授们关进牛棚里之后,他的厄运开始了。
一天,夏瓦士被一群学生揪出牛棚,他的脖子上挂了一块很大的牌子,牌子上写着非常漂亮的一行字:〃反动学术权威加大流氓〃,在这行漂亮的毛笔字下面是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用丑化笔体写的,横竖撇捺像一根根死人的骨头,歪七扭八地堆砌在一起,并有一个红红的叉打在他的名字上面。
作为一个时代的徽志,作为一个阶级的社会图腾,这样的大牌子挂在颈上,实在妙不可言,遗憾的是,这样的大牌子太多太滥。大牌子挂在夏瓦士的脖子上时,他心中这样认真地思索着。他看到教授们的胸前都挂着这样的牌子,看到学生的胳膊上都箍着一个红色的袖章,心里便激动不已,他由衷地赞叹着,不同阶级的不同徽志,设计得这样完美无缺,的确是人类进步的佐证。他在审视自己那个阶级的徽志时,觉得〃反动某某〃用词准确,从一种哲学意识上来思考,搞学术研究不反动就会走向偏颇的道路,就会曲解古人对某一事物认识的本义。
空间里的黑箱12(2)
渐渐地,他从公众的呼喊声里,品味出公众的情感,〃反动〃这一些哲学名词,从公众的口里一呼喊出来,就变成了贬义词,于是,他觉得自己的职业受到诋毁,自己所研究的学业受到诋毁,他开始感慨社会的时尚越来越变得低级。
当他的脖子挂上自己那个阶级的徽志的时候,他顺着牌子倒着读上面写的字,他读到〃大流氓〃三个字,心里不由得震怒,他的大脑急速地转动着,匆匆忙忙地检点着自己在公众场合有没有流氓行为和流氓言论。经过漫长的人生回顾,他觉得自己是清白的,自己的道德观念也是纯真典范的。
夏瓦士被学生们押进群众会场,不等他从沉思的状态中醒悟,有人便大声质问他:〃老实交待你的流氓罪行!〃
夏瓦士茫然四顾,在他眼前闪烁着一张张愤怒的脸庞,他的心里疑惑,小声嗫嚅道:〃我没有流氓罪行!〃
他声音虽小,但语气坦荡自信。当人们揭露出他在厕所里作的诗歌的时候,他哑口无言了。他的脸一阵白似一阵,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极其隐秘的事情,经过若干年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并被公众们羞辱。他在群众会场里苦苦地想着,这一秘密是怎样泄露出来的,想来想去,他这一秘密只有他的妻子戴茜知道。事实证明,问题就出在那个不会呻吟的女人身上。
夏瓦士开始悲哀。这痛苦的教训使他明白,一个人的心里话,是决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蓦地,他感到人的个人空间是那样窄小。
空间里的黑箱13
〃厕所文化〃事件败露后,夏瓦士渐渐地变成另外一个人,为人做事,总是畏畏葸葸。他开始把自己的心作为一只黑箱,收集起自己的所有的秘密装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窥探。就这样,他日复一日守护着它,使自己的性格变得沉默寡言。
夏瓦士不但怕别人看到自己的秘密,也怕自己看到别人的秘密,时间一久,他就觉得自己心里装的秘密多了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同时,他也认为别人与他一样,心里装着许多不可渲露的秘密,越是如此,他就越对别人的秘密感到好奇,他人秘密的诱惑力,折磨得他焦躁不安。最终,他对一切事物都疑神疑鬼了。
最初,他对妻子戴茜频繁地洗窗帘产生了怀疑。戴茜每过一两个星期,就把办公室的窗帘带回家来洗,夏瓦士见了,心里充满嫉妒,便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地说:〃这窗帘不是很干净吗?〃
〃我总觉得上面有!〃
这样的问答重复若干次之后,夏瓦士真的对戴茜从办公室里带回来的窗帘产生了好奇。
开始,戴茜觉察到,在他们夫妻之间谈话时,夏瓦士要么闪烁其词,要么语焉不详,后来,她发现他日甚一日地神态异常,便深深忧虑起来。她琢磨,可能是他工作太劳累了,于是,便给夏瓦土备齐文房四宝,劝他从古书堆里钻出,脱离开那些枯燥的古代汉语,抽空画点国画,借以松弛一下精神。
夏瓦士望着眼前的笔墨和宣纸并没有惊讶,心里反而异常地冷静,他认准这是妻子为他设下的一个圈套,诱他就范。他想按照妻子的意态行事,来等待事情的结局。
事情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一页刚打开的书,一个古陶片上的象形文字?一幅没画完的画?夏瓦士把宣纸在写字台上铺好,右手执笔,蘸足墨水,构思着画点什么。他想在宣纸上画一株兰草,抑或画一只虾,正犹豫着,笔锋已经落在宣纸上。
空间里的黑箱14
必须交待一句:夏瓦士是色盲。
因为他是色盲,在一个阶段,他把所有的景色和事物都看成红色的。比如在初夏的时候,比如杨树,他把嫩绿的杨树叶子看成一片火红,热热烈烈,如火如荼。这时候,夏瓦士情绪激昂,文思畅达。睡下后,能一夜把妻子折磨好几回,直至她死去活来,他仍方兴未艾,兴趣盎然。
戴茜一旦发现夏瓦士把杨树叶子的嫩绿看成一片火红,她就开始战战栗栗,魂不舍守。她经常问他:〃现在,杨树叶子是什么颜色?〃
〃绿色!〃
有的时候,夏瓦士为了安慰戴茜,无论自己的感觉如何,他总是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两个极其现实且又极其缥缈的字眼。开始戴茜还相信,后来她发现远不是这么回事,于是,她拼命地为夏瓦士烧鱼烹虾,拼命地往他嘴里塞菠菜油菜之类的东西,为他增加营养。渐渐地,夏瓦士便把杨树叶子看成一片老绿,他的情绪也就稳定下来。
由于经济上的原因,夏瓦士不能天天吃鱼吞虾;由于季节的原因,夏瓦士不能天天食菠菜嚼油菜,于是他又把所有的景色和事物都看成黄色的。这时候,夏瓦士的心绪焦躁不宁,整天坐在写字台前,什么东西也写不出来,什么书也读不进去,屁股在椅子面上磨来磨去,不几天裤子便磨出两个大洞。这时候戴茜就更加惊恐,夏瓦士也有些担心,骇怕这样地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景色和事物,都看成白色的或黑色的。
夏瓦士是变幻形的色盲。
这足以证明夏瓦士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美术家,或者是一个美术评论家。要命的是,经过戴茜的引诱,夏瓦士却迷恋上了国画。
无论画什么画,都要求艺术家的视觉要准确,可夏瓦士并不这么想,他觉得如不用丹青之类,只要用好墨,仍能分出层次和色彩,这全靠感觉。正如他感觉到戴茜每过一两个星期,就从办公室里带回窗帘来家里洗,内里充满着秘密一样。
夏瓦士就是凭着这种感觉画国画的。
通过画国画,夏瓦士发现自己对颜色也有一种深刻的认识,他暗暗地思忖着,这种认识是别人无法认识的,正如戴茜不能认识他所看到的杨树叶子是一片火红一样。这样,夏瓦士便产生一个极自信的观点:事物的质是固定的,而人们的认识却无法固定。他想,如果所有的人把杨树叶子看成是火红的颜色,而戴茜一个人却看成是绿色,他就会得意地大喊一声:她是色盲!基于这种观点,夏瓦士惶惶地认为:别人都是真正的色盲,他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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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瓦士在宣纸上面画一株兰草或是画一只虾,他的思绪却一忽儿被色盲的事情萦绕,一忽儿又被那个缥缈不定的结局萦缠。他懊恼地抬头看看女儿卧室的门,那扇门已经紧闭很久很久了。
那扇女儿卧室的门,紧闭了有多久?这时候,夏瓦土才开始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他清楚地记得,他最后一次进女儿卧室,是在他与戴茜在地板上做爱被女儿发现之前,女儿的卧室里有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一个书橱和一个衣帽架,室内整洁明亮,散发着一种三色堇花的馥郁气息。女儿的卧室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尘不染的写字台面上,时常敞着一部新书。
女儿写字台的某一个抽屉里,装着一些女儿喜欢的东西,譬如一只布熊、一张明信片、一块造形美观颜色鲜艳的橡皮、一小团红色的毛线……后来,他与妻子便被女儿拒之门外了。那年,夏天十八岁。
按说,十八岁的姑娘该有自己的秘密。十八岁的姑娘拥有自己的秘密,也是能使人理解的。可是,夏天把所有的一切都隐藏起来,十八岁的心事,十八岁的感情,十八岁的语言,十八岁的烦恼,等等一切,她都当作一笔财富,珍藏在她的卧室里。使夏瓦士感到悲哀的是,他们做父母的,还不如女儿卧室里的那只白猫。
女儿的卧室是一块禁地,女儿的卧室是一只黑箱,女儿躲在里面,不与任何人接触,不与任何人交流,她只与白猫朝夕相处,心心相印。夏瓦士在宣纸上画一株兰草或是画一只虾的时候,他呆呆地想,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一块禁地,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一只黑箱。我,妻子,女儿。这时候,夏瓦士隐隐地看到,有一种危机正远远地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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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猫,你都看到了一些什么?
一个平淡无奇的故事。
告诉我,故事的开头是什么样子?
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女儿,他们组成了一个家庭。父亲在一所大学里教古汉语,母亲在政府机关里作秘书,女儿在一家出版社里当美术编辑。他们相安度日,无争无吵,互尊和睦。这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吗?
后来,女儿长大了。她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开始谈恋爱。
故事的结局呢?
女儿要出嫁了。父亲和母亲开始忙着刷房子,他们要把房子粉刷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使女儿从一所干净漂亮的房子里嫁出去……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吗?
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白猫,你还能告诉我什么?
如果你感到幸福的时候,那一切都是真实的;如果你感到痛苦的时候,那一切只不过是梦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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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婚吧!〃
戴茜的脚下有一个大提包,她边往里面装毛巾、牙刷、牙膏、卫生纸之类的杂物,边平静地说。
这是在夏瓦士的书房里。因为要粉刷房间,前一天就把三个书橱挪到门厅里,四壁空荡荡的,房间的中央只放着一张写字台,写字台的一头书籍狼藉稿纸零乱,另一头铺着一张宣纸,宣纸上画着一笔似兰草不是兰草似虾须不是虾须的东西,墨迹未干。下午的阳光从窗玻璃上射进来,映在妻子的脸上,极其辉煌。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说过似的。
夏瓦士并没有惊讶。
凭着夏瓦士的感觉,他也不会惊讶。他早就感觉出他与妻子之间出现了一条隙缝,他早就等待着这条隙缝裂变下去。夏瓦士了解妻子的脾性,她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一定有来由,也必然会成为事实。
当时,夏瓦士正站在写字台前,右手执笔,想在宣纸上画一株兰草抑或画一只虾什么的。这时候,隔壁的小邱子家便传来一阵哗哗啦啦摔碟子砸碗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厮打,接着是一阵对骂:
一个男低音:〃不过了……〃
一个女高音:〃离婚……〃
这些嘈杂的声音漫过阳台溜进夏瓦土的书房里,夏瓦士正右手执笔,呆呆地望着宣纸上刚画上的那一笔,他忘记想画…株兰草还是想画一只虾,这时,戴茜平静地又说:〃已经起诉了。到时候,法院会下传票的……〃
夏瓦士听得出妻子说这些话时,口气挺轻松,于是他心里有一种快意感,因为他很早以前等待的那种结局,已经开始向他逼近,他长期追悔的那种东西,已经开始向他围剿。他的眼前有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乱飞舞:苹果绿色的窗帘,窗帘上的渍痕,厕所里的诗歌,脖颈上挂着的大牌子……
当初,大牌子挂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