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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宣读圣谕官员毫无感情的阴狠字句结束,越安筹的眼神由希望到绝望,再由绝望到空洞——他就这样带着遗憾,饮恨黄泉……
越安筹去世时,年仅十六岁的小女儿织初就在他的身边。她不能相信眼前所见是真的——爹的眼睛明明是睁着的,她觉得爹爹还看得到她!
她扑过去,轻唤爹爹。可是爹爹的手并未像往常一样慈爱地抚向她的头顶,只是冰冷地垂着。她不信疼她的爹从此后再不会教她识字读书,教她骑马追风,告诉她颐州城外的世界是如何宽阔广博……爹真的不管她、不要她了!真的舍下娘和哥哥!真的就这样走了!
她起身,拼命地抑制着眼中的泪迸出,冰冷地瞪视皇帝派来的官员以及官员手中那份逼走爹爹的圣谕。
“滚!你从这里滚出去!”
可那官员仍僵冷地站立在原地。他到底想怎样?!还要她全家三呼万岁、跪地谢恩吗?!
“越小姐,圣上有旨,命小人亲自监验直至卫国将军入土为终。”那人毫无表情地僵然回道。
娘听到这番话,就再也控制不住地晕死了过去,从此一病不起,不久就随爹而去。
她记得那时娘反复地念着:他好狠!他明知安筹最在意的是自由!他却偏要以此来打压安筹!连死也不还安筹自由……竟永生永世不还安筹自由……
越安筹忌日的那天,越家祭堂前,越织初与越至衡一身素服跪拜于父母的灵位前。
转眼间,爹、娘去世已有三年。但当初的一切仍历历在目。这所有的一切,使织初对尚隆帝怀有浓烈的恨意,每当她面对爹娘的灵位时,这种恨意就来得更为汹涌!
她细心地扶起身旁的兄长,无意间撞入兄长那沉静绝美的眼眸中。两月前,雀韵姐请来的名医果然没有医好他。那曾经明亮的眼眸仍是置于空洞的黑暗里。但她有时却是那么强烈地感到,那双眼睛在专注地“看”她,让她有种不敢置信的错觉,以为兄长其实早已复明。
这时,家奴突然来报:“少爷、小姐,英王府英王殿下前来拜祭卫国将军。”
织初与越至衡闻听,俱是一愣。驻守颐州的三皇子英王,他来做什么!
织初望向兄长,只见他微蹙双眉、略作沉思,然后开口吩咐道:“请他进来。”
“哥!”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兄长的决定。
“站住!”她喝斥住家奴外迈的步伐。
第11节:爱之初(11)
“请他进来。”越至衡低沉的语气不容置疑。
家奴赶忙小跑着去请来客。
织初牢牢地锁定兄长的面容,紧盯着兄长细微的每个表情变化,似在恳求着一个她能接受的解释。她的目光悲愤且凄然,就这样直射向兄长。
越至衡似是不堪忍受织初受伤的目光,他转过身去,不再面对着她。
织初无言地向外走去。听到她的脚步声,越至衡不再沉默,“初儿,你去哪里?”
织初止步,没有回答,只是淡然地质问他:“哥。你为何让那个人进来?”
“初儿,他是英王!是皇子!我们拿什么阻他?!”他的声音有些嘶哑无力。
织初冷然地笑笑,“哥,就算应家权倾天下我也不会让步。我不会让应家人来打搅爹。”说着,她毫不迟疑地快步走出祭堂。
在祭堂外的拐角处,织初倏然撞上一具高大英挺的身躯。她退后一步,缓缓抬头,在看清来人后,她感觉到心中好像被什么牢牢钳住似地压抑、扭痛。是他?!怎么会是他?!
“初儿!过来!”越至衡急切地追了上来,他用力推开一旁搀扶的下人,伸出手去。
织初默然地上前扶住兄长。顿了顿,她望向面前的应渝浚,缓慢、谨慎地吐纳着呼吸,“你是……英王?”她不希望是他!不能是他!
“我是!”应渝浚注视着她,清晰、笃定地答道。
这两个字像两道旋风,直射入织初的内心,滑过了她心里他曾站立过的地方,瞬间便让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初儿?!她叫初儿!应渝浚意外于这次相遇,他的眼中闪烁着惊喜。两个月来,他埋首处理政务、巡视城墙守备,一刻也没有松懈过,对自己惟一的奖励就是期盼——能与她相遇的期盼!他从没想过这惟一的奖励是否会兑现,因为天生倨傲的他只会选择肯定的答案!所以,他不慌不忙地等待着……
此刻,他想走近她、仔细看她,触碰眼前真实的她——初儿……她为何出现在这卫国将军府,她是……
突然,织初抬起头、正视应渝浚的目光,她清晰地一字一句道:“英王,请你离开!”
“大胆!”站在应渝浚身后的泉峥、季成厉声叱道。
“初儿!”越至衡上前一步,把织初牢牢地护在身后,“在下越家长子越至衡,舍妹织初对英王无礼,都怪我管教不严。英王如若怪罪,我愿一人承担。”
应渝浚未置一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越至衡,停驻在织初脸上。
“今日乃越将军忌日,圣上钦派本王前来拜祭……”他深沉、危险地缓缓开口,“而你越织初,竟要本王离开!”
“没错!我要你离开!请回去告诉尚隆帝,永远不要再来打搅我爹!”织初无礼的话激怒了应渝浚。
第12节:爱之初(12)
“大胆!”应渝浚喝道,忽然迈步上前,从越至衡身后把织初拉到自己的面前。
“别动!”越至衡来不及做什么、说什么,两柄长剑就已冷然地交叉着顶上他的咽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应渝浚牢牢地钳制着织初的手腕,紧紧地注视着她,冷峻地开口,“圣上让本王亲自来拜祭,是对越家无上的恩赐!”
“我很清楚!”她倔强地迎视着应渝浚,“尚隆帝恩赐给越家颐州城这天大的牢笼,还不够吗?!我爹死时未能瞑目!娘也随爹而去!就连他们的尸骨也永世不得离开颐州!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还不够吗!如若他真想恩赐越家——那就赐越家清静、自由!他赐得了吗?!”
应渝浚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怒气,狠狠地甩开她。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这般辱没他父皇!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如此胆大妄为、不知死活!即使是她!
“你如此大不敬!不怕我杀了你?”他的手探向腰间佩剑。
她不语,只是冷冷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阴郁、深沉、危险;而她的则倔强、凄然、无畏……
如此敌意的她,不是记忆中的她!这样冰冷、漠然的她浇熄了他隐藏在心里的所有热情与希冀,刺痛了他曾为她虔诚的心……
“越织初,你恨我?”他望着她的眼睛,从中读出浓浓的恨意,但他宁愿心存渺茫的希望,等待她摇头。
“是的!我恨你!”她恨尚隆帝、恨应家、恨身为应家人的他!
应渝浚凝视着她,扶剑的手渐渐垂下。良久,他默然地转身离去。他的心像一寸寸被掏空般无力。那个淡然、纯善的她,那个动人、俏皮的她,渐渐重叠成此刻带着如此坚定恨意的她……他们为何要如此势不两立?!上天甚至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便让一切悄悄开始、又草草地结束?!
泉峥、季成放开越至衡,追了上去。两人别有深意地回头望了望织初,那目光似震惊、似谴责,似有着难以言表的明了……
织初冷漠地凝视他们的背影,同时她命令自己,从今以后,她只准许自己……恨他。
“哥!”她转身到兄长面前,看到他脖颈被锋利剑刃划出血丝,“哥!他们伤了你!”她心疼、焦急地用丝帕轻拭着那血迹。
“别碰我。”越至衡冷然地甩开她的手。
“哥……”织初茫然、委屈地愣在原地,泪水渐渐涌上双眸。
“初儿。”猛地,他突然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你嫌我拖累你了是吗?!你要存心吓死我是吗?!他真的可以杀了你的,知道吗?!”
“对不起,哥……对不起……”织初哽咽着流下泪水,所有的坚强,都被出卖。那泪也同样无情地冲刷着记忆中那个颐紫湖畔叫浚的少年,要他模糊……消失……要他无痕无迹……
第13节:爱之初(13)
“乖……初儿……乖……”越至衡摸上她的面颊,轻柔地替妹妹拭去泪水,拍着织初颤抖的背脊轻哄着。他的初儿是那么的坚强、倔强,从不轻易落泪。可此刻,她却如此柔弱,只有这样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才放心……
应渝浚一队人马走后不多时,一顶雅致的软轿从街的另一端现身,停置在卫国将军府外,轿内款款走下的美丽女子正是乔雀韵。她一身雪白清雅的素服,前来拜祭卫国将军。
行完拜祭之礼,三人沿回廊步行至将军府的花园内,那园子不大、却精致得很,正中的水池中植着莲花。绿池红莲,很是淡雅、别致。他们走进园内凉亭,凉亭内的桌台上摆放着筝琴。织初走过去,手指轻轻划过琴弦,飘出淅沥的琴音。
乔雀韵与越至衡落座于织初对面的石桌旁,“初儿,我想听你抚琴。”越至衡轻道,他想让她忘记应家人带来的不快……也许不止是不快……他想明白还有什么,他想让初儿的琴声帮他理清那究竟是什么。
随即,悠然的琴音随织初纤巧指尖飘溢而出,那琴曲虽哀伤却刚强,虽凄然却不屈,虽怅然却隐忍。猛然间,一根琴弦突地在织初指间崩断,深深地划开了一道伤口,鲜血一滴滴地淌落在筝琴之上。
“初儿!”与此同时,越至衡站起身来,欲迈步上前。他的眼中满是心疼——他看到她受伤了吗?为何他的样子竟如此心疼、焦急?!
“哥?”织初起身,惊讶地注视兄长。她看到了,看到他眼中的疼惜。难道哥哥看到她淌血的手指了?还是,又是她的错觉?
乔雀韵也站起身来。越至衡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反应都没有逃过她精敏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用丝帕束住织初伤到的手指。
“初儿,琴弦断了?伤到了吗?”越至衡收回脚步,垂下眼帘,轻问道。
“没事,哥。只是弦断了,我没事。”织初失望地望着兄长。然后看向雀韵,摇摇头,示意雀韵不要告诉越至衡她的手指受了伤。
雀韵温婉、了然地点点头。
“初儿,我听你说过,你有本‘琴筝先生’的琴谱,可以借我看一下吗?”她的眼中满是担心,指了指她的伤处,比划着、要织初进房包扎。
“雀韵姐,我拿给你。”织初点点头,乖顺地应声,退出凉亭。
看着织初渐渐远去,雀韵走近越至横身畔,低声道:“少主,那医者未能医好您的眼睛,怪属下办事不力。”说着,她从袖内取出几枚尖锐的银针暗器,不着痕迹地扣在手中,“属下已派人四处去寻‘鬼面医’的踪迹,他定会医好您的眼睛的。”话音未落,其中一枚银针故意从越至衡面前划出道长远的银线,深深没入织初刚刚经过的梅树树干中。
第14节:爱之初(14)
织初什么也没觉察到,拐入回廊转弯处,似已出了园子……
“你做什么!”当那道银光从越至衡眼前掠过的同时,他凶狠地抓过身侧的乔雀韵,扳开她的手,看到余下几枚尚未发出的银针。他眼中露出极寒的光,那眼神带着残扈,冷跋,让她不由自主地颤栗——如若她真的伤了织初,他定会要她即刻碎尸万段吧!
“少主,您的眼睛早已复明了,是吗?!”她强忍住手上传来的剧痛,沉着地问道。
“你还是发现了。是我大意,忘记了你的精明、聪慧。”他盯着她的眼睛,忽而放开她,阴柔地笑了。
“少主……”过往,她的确注意到他的一些不寻常。她以为那只是她的错觉,只是她过于敏感,绝没料到内心曾一闪而过的念头会是真的!他的确早已复明了!他竟故意掩盖已复明的事实!为什么?!
“听着。”越至衡逼近她,毫无怜惜之意地扳起她美丽的面庞,“不许将你知道的向初儿吐露半个字。”他的语气柔得能让雀韵迷失在其间,同时又对那满含阴冷的每个字印象深刻,不敢有一丝违背。
“遵……命。”
“今后,不管你出于任何目的,别拿初儿试探!懂吗?”他猛地放开她,眼中隐藏着骇人心魄的残冷。
“属下不敢!”
“很好。”他满意地微笑。那笑容是如此的绝美非凡,让看到的人不由得媚惑其中,明知危险,却不能自已!
但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回廊的转角处,不经意露出白色裙裾的一角——地上,来不及拾起的丝帕随风展舞着。
织初木然地背靠回廊苍冷的墙壁。她只是无意间掉了包裹伤口的绢帕,弯身去捡取时,那绢帕却被一阵清风吹回至回廊转角处。因此,她听到了兄长与雀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