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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一直不敢向管理者发泄怨恨,当张至真给她们微笑和礼仪时,无形中失去理性判断的个别工人把她当作怨恨发泄的对象。张至真在这种穷境中仿佛看到的是一颗颗艳花娇木在乌烟瘴气的日夜熏酵下,花儿没有了色彩,秀叶没有了灵气,一起揉成一层黑浊的底色。
一个月之后,储干们对车间是同一的定义:混浊脾气和死死生硬的嘴脸。
每一周的实习日记里,张至真把自己的想法和在车间看到的错漏都写进去。这个礼拜的实习日记,组长不肯签名还气乎乎地说:“你看你都写了什么?我真搞不懂你是怎样想的,你改写吧。不然我不签名。”
张至真只好改写一遍,实习日记总算交到课长和副理那里以待签名,然后由课长助理交到人事部去。
周末总结会议上,张至真在大家面前说出日记里不能明写的建议及想法,
她说:“我现在主要是跟踪作业异常,我认为产量和质量提不高的原因主要是管理者瞎紧张,瞎忙,监督不到位。对异常做不到对症下药,而且主管和工人,工人和工人之间太缺乏亲和力。忙着的大部分人缺乏热情和思考,一错再错、错得杂乱的事情经常发生,然而懂得处理的人不想主动、也没有这个主动权利。我认为一个管理者的人格魅力是走上管理轨道最关健的载体。
我还有个建议是:为什么不给作业员发一枚针作为备用。针车储干都知道,每一次断针后,换取针的过程要花费4分钟的时间。据我观察,平均每个作业员一天有一次断针现象,对于流水作业来说,一个人耽搁的时间就是整个组的人耽搁的时间,公司总共有针车员工六千多人,那么针车部一天因断针耽搁的时间恐怕不止是6000*4分钟也就是400个小时,其间的损失是可以估计的。
公司不容许作业员有多出一枚针,是担心作业员用针做出什么不好事来,我们都知道公司对于断针与取针也有着严格的规定,再说了鞋子完成后必须经过探针严检这一关。如果作业员想用针闹事,她也用不着一定要备用的针才能作到。
前天,我在地上捡到一枚针,然后送给组里的一名员工,她是无比的兴奋,我才想到这个建议的。”
赞成的掌声中,彭老师给予了认可的目光。
每次工作总结交流会上,储干们各自强持表现的同时又坚持着同一个目标,那就是提倡人性管理。车间主管在她们的每周工作会议上也以种种来维护自己的立场,这就形成了对立的势力在背后挫伤对方。这也就是人事部无法调解的矛盾,启用储干是很刺手而不够把握的计划,为了不让储干们放弃信心、半途而废。彭老师每次都用听起来比较中用的糖衣语言来激发大家潜伏的愿望。
“公司花这么大的精力、财力来培养你们,当然是希望有能力的人能抓住机会,像谭亮这样的能耐,三个月后就能当组长,用不了一年的时间就可以当课长了。公司现在需要你们,你们是有机会的……”他又举例以前优秀储干的成功例子来证实。入世不深的这群人的锐气在这种似有非有的寄望中维持着,人人都想着三个月后当上组长。或是希望被调回办公楼。车间现场的苦熬是每个人心惊胆颤的恶梦。
散会后,彭老师叫住了张至真,说:“你已经两个礼拜没有交实习日记了。”
张至真惊讶地回道:“我没有中断过,应该是车间办公处扣留了我的实习日记。”
彭老师发自内心地对她说:“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可是你已经陷入圈子里了。”张到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是半个月的日子熬过去了,车间储干开始数着日子天天过。
这一晚,好几个车间储干凑合在一起,又是工作上的争议问题。
“我原来以为我有机会的,”谭亮说,“彭老师也响亮地说过两个月后,我就可以当选组长,我们车间主管也有这个意思。其实现在我才知道这是个计谋,公司想借此来安顺我们,我们储干和车间主管是不能化解的敌对。”他是唯一被分配到车间的本科生,而且是读企业管理专业的。
“我是混着过,”高琴说,“我才不管别人怎么说,三个月后回不了办公楼,我就离开这里,现场简直是个丧坟的地方。”她多次闹过要回办公楼,有了不好听的遥言。
“我想我也呆不下去了,反正再混一个多月吧。没有机会就离开这鬼地方,当初来这里是因为失业了,身上没钱。在这里只能折磨自己,学的东西都变成垃圾了。”他表示得好洒脱。
“我是去年毕业的,我已经跳了五次槽,来这里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不行就走呗。”他没有担忧的样子,跳槽反倒是他的一门本事。
“我比你们工作早四年,直到现在还是迷茫,我是冲着公司的广告说有一个藏书一万册的图书馆,一个花园式的环境,一个宽广的体育运动场,结果我没进过图书馆,运动场嘛、每天早上去到那腿就发软,心快累跨了。”他显现了一脸的迷茫。
大家你一句我一言地抱怨着,张至真看着失去信心的伙伴们,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
清早,上班的铃声一响,张至真很准时地来到组上,她参加组里的早练仅有过两次,虽然课长为此事批评过她,但是她不想强迫自己去敷衍这厌恶的早练。
昨天大家的怨言在影响她的情绪,她只顾着埋头干活。
“你不舒服吗?阿真。”正忙着的作业员温和地问。
“没有。”她浅浅一笑。
“你来这里快两个月了,觉得很累吧?”她关心地。
“张至真提起裤腿,露出了麿出血泡的后脚跟,又伸出长着茧的双手,然后扁扁嘴,这滑稽的动作逗乐了作业员。
“我来这里有两年了,”她偷偷地讲述着,却很熟练地干着活,“刚开始我为天天这样坐着干活很难熬。工作时间太长,活干的不好又被骂,我曾经偷偷在厕所里吃过早餐。”她苦笑地,又说,“我想过离开,可是家里穷,妹妹又要读书,而且没有文化找份工作不容易啊。我忍着坚持下来,现在手活熟练多了,出错少了,挨骂也少了。我也有过机会去别的公司。可又想想这里虽然苦累一些,但是工资可以按时发又比别的公司多点钱,住宿也算是好的。离开的想法就提不起来了,现在我一有空时就到图书馆找些书看,我希望有一天,我的文稿可以上公司的报刊。”她羞愧地笑笑,“大家都不满意挨骂,抱怨工作时间太长,但是怨气归怨气,心子骨里都不想离开这里,到了淡季时,下岗的人闹哭着不肯走。叹!都宁愿在这受苦受累,这是迫不得已,只要可以挣到钱养家护口就不觉得累了,时间长了什么都习惯了,也喜欢这里了。”苍黄而疲劳的女孩已经承受了超出年龄与体力的支撑,可是她依然如此的善良,诚恳。
午饭后,张至真一个人站在车棚的第二层,她每天静静地呆在这里午休,想着心事。她心里又徘徊起那句话:贫穷就是罪恶。又再记起上午那个作业员说的话┄┄所有来这里受苦受累的人都是迫不得已的生活。
世间有些人那么屈辱而缺乏人的尊严,那么艰苦而缺乏应有的所得,那么悲惨却还能坚忍地生存,那么贫困却还能态度安然。是什么炼狱了这么顽强的生命?这生命又能延续到何时?张至真望着曾经不想多看的厂房,心里奔流着一股涌动。这里是一条可以通往光明的魔鬼之道,是一部分人明知是火炉却要依靠的收容所。一块尘土,一个时代,一群人,一条通道,要前进就必须焚烧时代中的一群人,一代代生命又何不是站在金字塔式的先血红后炽白的骨堆上。
上班的铃声响了,张至真回到组里又着手忙起来。
组长来到她身边,说:“副理叫你过去一趟。”
张至真来到车间办公室,“副理您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此刻的副理看起来亲和了许多,她关心地问:“阿真,你在我们这里也快两个月了,不习惯现场的辛苦吧?”
“还好。”张至真不知她胡芦里装什么药。
“我看你性格内向,体质虚弱,还是换个地方吧,到办公楼去就不会受苦受累了。这是千载难蓬的好机会,也是每一届储干抱有的盼望,你知道高琴今天离职了吗?她多次闹着调回办公楼,被拒绝了。她今天走了,你能有这个机会也是人事主管看重你,你愿意去控管部吗?”
张至真惊诧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如果是几个小时前她都会乐不可支,可是现在她心里很平静,“副理,谢谢你的关照,这里是挻辛苦的,但我不想离开现场,我有信心干下去,我会努力的。”
副理惊惑不解地看着这个单薄的女孩怎么这样固执,愚顿,坚决。
这些日子来,谁能知道每个清晨,张至真极不肯醒来,踏进车间的那一刻,心跳马上加快,疲累时,常望着车间外面灿烂的阳光,渴望着这生命之光来抗拒一身的疲累和压抑。改变这里恶劣环境的决心让她一次次争服自己不要放弃。而且刚才,她已经完全打开了那把心锁,正沐浴在希望里,所以她选择留下。
夜已经很深了,作了决定的张至真躺在床上思考着,想要打破这里多年来的桎梏,摇醒已经麻木的心灵,这是难于想象的困难,近日来储干们高涨的灰心和离去的打算,想着这些,她辗转反侧而难于入睡,如何证实人性管理的成功?如何争服公司领导的拒绝?张至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兴奋得在夜里微笑了,久久才能睡着。
第二天,张至真抱着四个篮框仿佛脚踩云层地来到电脑针绣处。又是那张让她难办的脸,她讨好地先招呼:“早上好!您今天看起来好可爱,给你送早点过来了。”
女孩的脸没有以前那么冷酷了,这位女孩的脖子上长有一片红斑,这是一种皮肤病,尤其对女孩是痛苦的折磨。再者是工作的受气和苦累。这个女孩烙上了一副与天戴仇的神态,每当张至真送样过来等待她完成针绣时,她总喜欢拖延张至真。
张至真记起有一次组里赶得很急,等得焦急的她忍耐地提醒说:“灵活的女孩,你是否应该……”话没有说完,女孩已劈头盖脸地发怒说个不停,似乎她成了女孩的情敌。此刻她看着这张没有恶化的脸暗想道:可怜的女孩,有一天你会对着我笑的。
忙完这段工序,张至真悄悄来到人事部求见王特助(总栽助理,人事部经理)和彭老师。她鼓足勇气说出请求,“我今天抽空来见你们,是有事相求。两个月来,我们这批储干跟你们的合作,还有我们在车间的具体情况,你们都很明白,单凭部门领导的提拔是很难的事,储干的锐气和信心快麿光了,什么样的鱼就用什么的水来养。我请求你们支持储干的计划,我还要请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我相信自己现在有足够的能力胜任组长的工作,让我应试一个月,也许我会证明你们不敢相信的结论。”张至真热血澎湃,可又平静而坚定的神态。
第二章 无悔选择 (续篇)
8 她的勇气和两个月来的表现感动了人事部领导,同时人事部领导也的确需要什么来向董事交待。张至真请求组长职务的事准许了。老组长被调去带领新组,她就任了老组的组长。
上任组长的第一天,张至真早早来到公司,阳光似乎很知情,好一个清爽醒目的夏之日。大家都惊喜地望着可亲的组长,她也激动地回望着她们。
“大家好!我今天能够站在你们跟前真的很不容易。虽然两个月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没有今天这段距离远,”她比划了跟前的间距,“可是,我现在是你们组长哦。”她拉长的尾音引得组里的人噗哧一笑,“换了名字不换情。”张至真又接着说,“我作出赌注,也就是我们共同的赌注,那就是:争求一个平和,轻松的工作环境。这就是我们心底里时刻呐喊的渴求,这个目标需要每个人来完成,任何一个人的脱轨都会毁坏整个组的任务。
对于工作上各个工序的操作,我是不懂。但是我会安排你们一个美妙的位置。从今天开始,小春作为我的助理,也就是组里的特工,她也会监督大家的工作,谁碰到难题就让她为你们指点。只要大家尽心配合,你们都是出色的员工。今天是考验大家的第一天,从今天起,你们跟任何组的员工有所不同,因为你们已经担任了一个做回自己的精神任务。以后你们都会表演你们想象不到的角色,好不好?“
欢欣的掌声给了张至真一丝安慰和信心……
万事开头难,张至真紧张又镇定地按计划好的程序从新调整作业流程,流水作业最怕的就是不畅通。大家一开始就进入状态,埋头努力着,似乎她们真的心领神会那个颁布的任务。张至真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