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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山的唇轻抖,泪无法抑制的涌出。是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子佑慢慢地将他圈在怀中,动作轻缓,生怕重了一点点就把怀中的玻璃人儿打碎,“我以为你的眼中再也映不出我了……”
蓝山无言地跌坐在子佑的怀中,双手死命地揪着那人的衣襟,任凭泪水倾心而出,打湿了浓重的夜色,夏日的蝉噪也没了声音,只剩下喉咙中克制的呜咽。
天阳远远的看着他们,爱人的哭泣,自己却再没有立场去劝慰,他的眼中一片死寂。
许久,怀中传出了闷闷的鼻音:“你为什么不穿红衣?”
子佑捧起蓝山的面颊,定定地看着他,月辉下两个美丽的不可方物的人儿,其中一人面上濡湿的泪痕,牵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君竹不禁回首看向天阳,灰暗的面孔,黑洞洞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握住那人的手,冰凉刺骨。
“我本就不穿红衣的。”子佑擦去了蓝山脸上的泪痕,却立时有新的泪滴留下了轨迹,“不要再哭了,你忍心让他看见你的伤心吗?”
伤心?是了,自己的心已经伤了。
揉了揉模糊的泪眼,人群中蓝山寻找着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身影,目光定格,在小院的门口,已然陌生的爱人。
他清晰地记得,那日,沛王府西厢的梨树芳菲正艳,洁白的蕊花若霜雪压枝,梨树下,他轻拥着他,在耳边许下承诺,他不会伤害他,满树的花瓣飘摇落下,难道将誓言一并埋葬了吗?
泪又模糊了双眼,赤红的血丝满布,蓝山脱开子佑,摇晃地起身,一步一步向天阳走去,在那人面前停住了身形。
天阳,你现在在想些什么?
两人默默地对望,似是已如此千年之久。
“天阳,”蓝山的声音无法抑制的颤抖,“记得治灾之前,你说有话要在这里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天阳的脸色更加的惨白,身子晃了晃,嘴唇紧紧地抿着。
蓝山安静地等着,心中再痛,他也不希望事情的原委由别人讲出。
“你都已经猜到了,”狄天阳的声音沙哑冷漠,“十年前你见到的人是子佑,你留下来的信物也一直是他保存着,是我冒充了他的身份,是我骗了你。”
“天阳,”子佑出声道:“你何必再伤他的心,为什么不说出……”
“这就是事实!”未等子佑说完,天阳粗暴的打断,“一切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狄天阳!”蓝山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吗,如果不是第一次到来时的一见倾心,我不会盼着再次来到这里,那样的话,就不会遇到你,不会发生之后的许许多多,更不会……爱上你……”蓝山转头看了看子佑,又定定地望向天阳,“我是为他而来……你让我,情何以堪。”
蓝山眼中的愤怒与不甘,直刺狄天阳的心,那个人像被抽去了整个的灵魂,木偶般呆滞,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残忍,蓝山心想,天阳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这该是怎样的折磨,难怪他有时会失态,会莫名的哀伤,会变得格外脆弱,会小心翼翼的斟酌词汇、挑选时机,想在这里告诉自己一切,希望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低,希望可以被原谅。
真的可以原谅吗?
他复又望向天阳,“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喊你天阳了?”这个名字从现在起就成了自己心中的禁忌。
“是我的错,”蓝山继续道:“我穿越千年来到这里却寻错了爱人,扬州的郊外果然是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我爱错了人。”他笑了,带着浅浅的泪痕,笑得惊心。
那个连续两次都遇到的天阳原来从来没有存在过,而这个给了自己全部美好记忆的天阳,却再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蓝山望着天阳,一步一步退出了他的视线,退出了夜色下的花园。
远远离开,或是逃避。
天阳踉跄了一步,却不敢追去,只是攥紧了拳头,生生把指甲刺进了掌心。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
第七十三章 月下葬笛
夜已深,蓝山依旧漫无目的的在夜色中游走,走到双腿木然,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歇歇脚,有可以让自己停靠的地方吗?
不知不觉中,竟进到了一座别致的院落,蓝山回过神,忽觉这里的景物如此熟悉,仔细分辨竟是狄天阳在别院的卧房,自己曾经和他欢爱的地方,怎么会走到这里了……
夜凉如水,紧闭的房门窗格中透出暗暗的昏黄,那人已经回到了这里,就在这扇门的那一边,却觉得隔了天涯海角一般。蓝山站在房外,痴愣的望着,蜡烛燃着,他还没有睡下吗,在这样的夜晚,又有多少人难以入眠。
烛光渐渐落下,院中越来越暗,火苗忽的蹿了一下,彻底熄灭,门却吱扭一声打开了,狄天阳走了出来。
毫无准备突然见面的两个人顿时呆立当场。
“蓝……山……”狄天阳难以置信的语气,露出抑制不住的惊喜。
他两步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摒住呼吸。抬起手抚向蓝山的面庞。
蓝山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那手便僵在了半空。
“我,我是来取东西的。”蓝山胡乱的找着理由。
天阳收回手,不发一声地看着他,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了道路。
蓝山有些尴尬的走进了屋内,他在屋里不知所措的站着,那人随手关门的声音让他更加的不自然。
天阳默默地点燃了一根新的蜡烛,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暖暖的橘色光芒,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天阳把蓝山拉到椅子上坐着,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递给他,动作自然默契,似成了习惯。他从衣柜里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取了出来,一样一样放在蓝山身边的桌子上,每取出一件,心就空了一块,每在桌子上摞高一件,堵在胸口的沉闷就多了一份。
蓝山实在受不了了,“别拿了!”他有些失控,深吸了口,“这些本都是你的,我,只要那支长笛。”
那人背对着蓝山,一动不动,巨大的暗影投在高高的柜子上,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终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一个细长的盒子取了出来,放到蓝山面前。
打开笛盒,银白色的长笛静静地躺在里面,被黄色的烛光映照得金光灿灿,抚上笛身,冰凉的金属硬物,蓝山对他心爱的乐器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叹了口气,合上笛盒,“我也有东西要还给你。”蓝山伸手取出一直贴身保存的锦囊,一枚晶莹的蓝玉滑了出来,落入掌心,还带着暖暖的体温。
“这是你留在我这里的,如今还给你。”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人的眼睛。
蓝玉散发着淡淡的光芒,越是远离越加明亮,似是无声的表达那份浓浓的不舍,向它的主人,替它的主人……
等了许久,都不见那人伸手接过去,蓝山抬头用目光询问,背光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却有一滴泛着烛光的泪跌碎在地面上。
“天……”阳,蓝山猛然发现,这个名字,自己再也无法自然的叫出口。
“我说过,这玉不能离开你!”天阳的声音里带着隐怒,赫然映入光线中的是一张胡乱抹去了泪痕的绝望面孔。
蓝山的心猛地一抽,这个霸气的汉子何时有过这样的表情。
“这玉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想当什么神仙,我不需要这玉奇怪的力量,我不是蓝玉,”蓝山突然找到了理由一般,大声地说道:“对,我不是蓝玉,你要找的是蓝玉,我不是,我是蓝山,你把这玉收好,送给你真正要找的人。”看着那人颓然的表情,蓝山的声音越来越小。
天阳看着蓝山,听着他的辩白,突然朗声大笑起来,喜极会泣,哀极也会笑出眼泪。
那人一把揪住蓝山的领子,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你是蓝山,没错!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蓝玉,我只知道你是蓝山,是我的蓝山!”粗暴的吻突如其来的掠夺了自己的唇,蓝山未及反应已沉醉在深吻中,那触感与温度自己何尝愿意舍去,吻渐渐的变得温存,一点点地斯磨,紧紧地相拥,在天阳翻开的广袖中,手腕上露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淡淡的肉粉色旧伤,只是他们谁也没有看到……
“够,够了,”蓝山轻轻的推开他,“我们不该如此的。”
“蓝……”蓝山捂住了天阳急切想要表达的口,摇了摇头,“我现在,不知该怎么面对你,和子佑,我要,我要想明白,我不想伤害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还是分开,这样或许最好。”说罢取了长笛就要离开。
“你去哪里?”
“去我本该去的地方。”千年以后的时代。
“蓝山,”天阳沉沉的道:“我不会放弃的。”除非你放弃我。
蓝山静了一阵,“好好照顾自己,多保重。”
一阵了夜风拂过,吹散了空气中的牵绊。
再次回到自己曾经的秘密花园,坐在池边的凸石上,水中倒影着月色,长长的柳条将镜般的水面划破,蓝山一遍遍抚摸着笛子,凝视着陪伴自己身边多年的乐器,现在是盛夏,很快就到秋天了吧,盛极而衰未免凄凉,所以总有秋实的累累欣喜,而自己呢?自己在这里经历了春,度过了夏,却在明朗的金秋里即将一无所有。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轻抿嘴唇,按动银键,那迷奇一晚的悱恻乐音袅袅响起,舒曼的梦幻曲,竟昭示了自己空梦一场的爱情,与那人初次相遇时听得的那句“不知今夕月,相忘江湖边”,竟也成了二人命运的卜卦,是巧合吗?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终是无缘陌路。
笛音淡淡落下,余韵虽然悠长,却早晚都会终止,好如爱情,越是历久,越是忘却了真相的完美。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定定地望着笛子看了许久,终是一口长叹,咬了咬牙,利索的收笛入盒,解下腕间缠绕的黑色丝带,系在笛盒上,一并深深地放入了身边草地上早已挖好的土穴中,抓了把土,洋洋撒入。眼中心中已止水无澜。
天阳,从此你我再无牵绊。
“他那晚其实也在这里,”子佑的声音突然响起,蓝山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的掩埋爱情,“他那日云游学成归家,全府上下大摆宴席,他走不开。”
见蓝山没有反应,子佑笑了一下,依旧说下去:“听到笛音,他还是赶来了。你全神贯注的吹奏,并没有看到他,但是我看见他的面容神色,就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而你却突然消失,他大叫一声扑过去,却只有冰凉的空气。”
“他从那时起就开始找你,我也一样,但是过了太久了,我们始终找不到你,皇上的赐婚圣旨下来,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敢抗旨,狄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只剩下我们几个。我骂他畜牲,我往死里打他,他没有一点反抗,只念着要找到你,着了魔一样,我把那条黑丝带摔在他的脸上,找吧,找吧,拿着这个去找吧,五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要怎么找,我早已放弃了!”子佑看着蓝山,那人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向那已圆圆凸起的土丘撒土。
“血海深仇,我不知向谁去报,皇上吗?他还在四处寻找要杀我们呢。从此我穿上红衣,冒天阳的姓名,将追捕的视线引到我身上,我可不希望他死得那么早,我还想看看,他痴狂到偏执的寻找,到底能不能有结果。”
蓝山将一块小木牌插入土中,上面细细的刻了四行字,他停下手中的活,掸掸土,站起身,看着子佑,“你应该善待自己的,这样的你,让人心疼。”
“蓝山……”
“可是,我这里已经空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子佑,不要再牺牲自己了,你拼出性命为了保存狄家嫡亲的血脉,这样的大义他哪里报答得起。答应我,对自己好一点,他也会好过些,我也会好过些。”
“还有,你不该对我讲这些的。”蓝山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风起烟云处,他消失在空气中。
“是我多余了。”子佑讪笑,随着蓝光渐渐弥散的方向追去。
月色粼滟,一曲笛声,一段幽情,终于葬于土中,交还了蓝玉,封存了黑绦,孤身离开,蓝山不知,院门处有一双绝望的眼睛漫溢了血色。
朴拙的木牌矗立在月光下,一座新坟,四行血语:
天地任苍茫,一曲转秋凉,奈何今缘浅,枉负此情长……
番外之缘浅情深
番外之缘浅情深:蓝山断想&;#8226;天外残阳
曾经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浪迹天涯。反正从小就是独自一人,无牵无挂的,倒不如安逸于这样随性的生活。只可惜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里,想独立生存都不是一件易事,谁又会让你从容的度过每一天呢。
而后就忽然地来到了这里——唐朝。遇到了半年中一直牵挂的人,第一次有了被人疼爱的感觉,终于想停下来好好休息了,却又忽然失去了一切,如今,每一天,真的都在浪迹天涯,可却没有了想象中的美好。
走累的时候,会择一片草地,舒展着身体躺在上面,仰望着蓝天,什么都不想,只觉得心中充满了激荡的力量。可一旦起了身,看到那茫茫的苍野,人也会跟着茫然起来,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愿以为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