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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从云层探出了头脸,眨着不高兴的眼睛,怪怨我们的到来。我很奇怪,念无是高僧,难道星月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人?但随即马上就知道了,念无的所谓道行,其实只是对我而言的,至于在宇宙空间,也许尚无他的位置,否则他不会还在庙里吃五谷杂粮。
我们意兴阑珊,回到了他的禅房。游人尽去,僧人们都傍着黄灯打坐,香烟袅袅,夜色迷离。我觉得该走了,但又有点不甘心,便问:“高僧还有什么可教导的吗?”
念无说:“我知道念了这么多的经,并没有解决你的实际问题。那就说点俗的吧,不过我必须强调一点,不管我说得多俗,都是建立在我念的所有经文的基础之上。也许要你立刻上到佛的境界有些强人所难,也许你还有两道人世的关隘没有打通,你现在必须做的就是找到打通它们的方法,我只能很不情愿地告诉你,也许那种方法是很庸俗甚至丑陋的,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宁静的母体很多时候是疯狂,美丽的母体很多时候是肮脏。当然佛是不能细谈这些道理的,还须你自己领悟。”
我点头称是。
猪 年
又是好一场大雪。屈指算来,是我记忆深处的第十场大雪了,它们如果叠加起来绝对比我整个人还高,足以把我埋葬。似乎对雪的感觉应该有些累了,可奇怪得很,我非但不觉累,反而觉得有些轻浮,好像没有经历过这么多场大雪。是从前的雪融化得太彻底了,还是我的心里没有多大的容量,装不下那些厚重的雪?这是永远也不会有答案的,我只能一年年纠缠于这种来来往往的雪里,看它们带着天庭洁白的盛装打扮着这座雄壮的山峦,然后把它们的寒意留在山上每一粒尘埃和每一颗枯树上。我仿佛看见天上的仙女在向这座山峰招手,惨白的雪光映照着它们的脸庞,催生出它们极其善变的微笑。我对它们似乎有些想法,却立刻被一阵冷风吹走了。
我下意识地在身上乱摸,想寻找我的关隘。这是大雪给予我的启示,做为一种极难跨越的地方,我觉得它似乎有很大可能存在于寒冷的大雪里,跟我身上的某个部位相连。但我只摸到了哆嗦的皮肉,我立刻就知道了,这种关隘的猜疑显然太敏感了。不过它也有一个好处,即它使我近半年来对这件事的关注立刻变得非常强烈,而此前不知什么原因,我似乎一方面很希望找到念无告知的关隘,一方面又似乎有意无意地稀释了这种意识,因为我好像有点担心自己什么也找不到,那就意味着我也许永远也修不成我的“道”。我想这场大雪过后,我的这种强烈意识应该能长久巩固下去了。
所谓的关隘到底应该是个什么东西呢?形势严峻的山谷?灵魂的错位?现实的改造?身体的调整?我始终摸不着头脑。
大雪很快过去了,一下就晴空万里,我便停止了对山谷的朝拜。我忽然有种强烈的愿望,想跟山谷隔绝一段时间,不管多久,总之,这样一段时间也许能腾空我的头脑和心灵,装进去一些新的东西。会是些什么新东西,暂且不管它,只要是新的就多半是有益的,哪怕它制造的是痛苦,但新痛苦或许胜过旧的快乐,而快乐于我其实早就不知为何物。
我拚命地创作。当然,我自以为可以算创作,实际我每天晚上的爬格子行为,充其量只能算学习。甚至就连学习都算不上,不过是毫无章法的文字铺排罢了。我却从不怀疑自己的水平,每次弄好一篇小说,顶多看上一遍,绝不修改,便装进自己做好的大信封,寄往全国那些权威的杂志社。我从初中时代就对《人民文学》怀有特殊的感情,尽管它对我总是不屑一顾,但我直到现在仍痴心不改,毫无理由地相信它的法眼哪一天会把光芒聚焦在我的作品上。后来我才明白这样的荣耀是我一辈子都指望不上的,那个杂志社就是文学界的中央政治局,极端特权的代表,小小文学爱好者连它的边都摸不着,甚至多看几眼都不够格,所以我后来就根本不读它了。此是后话,暂且不谈。
我也曾跑过省城的几家著名杂志社,想学一学绝大多数作家的成名之道,跟编辑们交上朋友。可每次事先无论我把场景、对话等等设计得多么完美, 一旦真进了编辑部,就全忘了,变得傻乎乎的,不知道说什么,表情僵硬,很快便给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逼得逃了出来。这种经历使我不觉越来越担心自己的文学前途,如果缺乏这方面的手段,要在文坛上出人头地,绝对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哪怕才高八斗,学贯古今,何况我到底算个什么货色,自己心里也时常犯嘀咕,极端的自信常常在一阵突如其来的锥心刺骨的痛苦中变成无数碎片,霎间给吹得无影无踪。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现在态度上比过去有了巨大进步,我不再会因为自信而膨胀,也不再会因为不自信而悲伤。我不断地强调兴趣,它成了我重归文学世界后唯一的精神支柱,曾经依俯于它的那些肮脏的多余的意志和情绪如今已难觅踪迹。它最大的好处就是让我坐得住了,但绝不是枯坐着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地浪费时光,我一口气写了很多东西,虽然没有哪个编辑看上眼,但我自认为它们都是很伟大的作品,足以传诸后世的。不过一般来说这种良好的感觉持续的时间都不长,至多不超过三个月,有时甚至一个星期后就完全变了。因此我也慢慢开始品味自我嘲笑,面对每一部刚刚完成并且自认为极其出色的作品,我总会担心一个星期后它将得到自己非常糟糕的评价。这种飘忽不定的情绪令我烦恼,也让我愉快,前者是因为我不得不常常怀疑自己的才华,后者是因为我觉得这证明自己在不断进步。
除了工作,实际上我在业余时间里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文学创作上。至少有三分,我的注意力是在山外的。有时我会睁着一对茫然的眼睛看着山外的世界,或者冥思苦想一番,把自己搞得很累,很苦,很焦躁;有时我则会干脆去山外瞎转悠。有一天,我忽然发现山外的世界真是大极了,更令我惊讶的是它忽然一夜之间变得无比繁华、精彩之至。这种感觉,似乎是在梦境中都很难体会的。我不知道我在文学创作之外还想收获什么,为什么仍然不能够坐在书桌前一心一意地创作。好在我学会了坦然,既然坐不住,那就去山外多走走吧,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在外面那个我并不太喜欢的世界里有一两件重大的事情正等待我去完成。
我去老屋看了看。那间三楼上的套房已经换了好几碴主人,窗玻璃沾满灰尘,遮蔽了阳光,使里面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回想曾经在里面居住的日子,那一段又一段令人痛苦不堪的岁月,即使跟它已离别了这么多年,我仍觉得它像一处人间地狱,我的少年风华与雄心,全被它诡怪的气息污染成了一片肮脏的垃圾,其中还散发出一股腥臭气,强烈地刺激着我的胸腔。我轻轻揉揉痛楚的心,轻轻地走开了。走出老远似乎又想回头再看一眼,庆幸的是这时前面绚丽的晚霞吸引了我,我立刻意识到这即将回头的一瞥实在无异于对自己的精神犯罪。尽管残阳马上就会被夜暮取代,可那是通向明天的夜暮,至少我完全可以在那深邃的黛墨宇宙里撷取到一片星光。
我还会在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里去湘江西岸散步。从前我在这里是会碰上许多熟面孔的,可现在所见完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时间对江岸的改造也给予了我同样的感受。曾经的江堤抵挡不住十年一遇的洪水,现在它至少能保五十年。然而这却令我很有点伤感。我还记得在这里看到的那个我一生中最最奇怪的日子,仲秋里的红日当空,魔法般的阳光火焰似乎将整个世界烧成了一盆焦炭;我后面的人生也随之成了焦炭。可江岸却奇迹般地发展起来,变成如此伟岸宽广,在江中桃花岛绿色的衬托下,居然这般的生机盎然。我完全相信了,火焰并不意味着毁灭,也有生的元素,关键在于能否获取这元素的结晶。以眼下我的情形而论,在那个红日当空的日子里,我不仅被烧成了焦炭,最后还变成了灰烬,被岳麓山的清风吹散,布满了山谷和山涧。
湘水静静地流淌着,亿万片的小小鳞光使它看上去真像一条从远古时代游来的巨大河鱼,吞吐着山水的气息,负载着秋日和煦的阳光,甩着尾巴,向天之尽头蜿蜒而去。
我陪着湘水走了很久,走出了很远,一度我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远远离开了那片我熟悉的山水,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我的确很想驾驭着这条巨大的河鱼飘荡四方,再去游历一番一直令我魂牵梦绕的天庭。美妙的奇遇总能给我平淡的生活增添无数快乐。
这一天,我沿着江岸来到了一处鸟语花香的地方。这里的江岸较低,洁白的沙滩从河面上伸展开来,十分宽阔,让人猛一看还以为是秋天里下了一场小雪呢。尤其像我这种经历过那种奇怪的仲秋季节里红日当空的怪现象的人容易有这样的错觉。我因此十分感动,似乎觉得自己并没有被岁月遗忘,它似乎还在为我的人生前途操心。不过,很自然的,这样的操心让我好不悲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彻底摆脱命运的纠缠而真正成为自己人生的主宰,哪怕只是产生一下这种感觉也好。
沙滩上的幻象雪景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飘向河面,飘向对岸碧绿的山峦。天地四周的景况在这层雾气的后面显得神秘而遥远。我不禁疑心自己又到了天庭。但马上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河面冰冷的气息立刻被我呼吸进了肺里。在浪漫的天庭之上,这样的冷气是绝不会有的,那全是永恒的暖气,所以才会叫人永生。我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忽然看到了桔子洲头,一道道细小的浪花冲了上去,跟洲头的岩石相撞,然后粉身碎骨,飘散在了随后的江涛里。它们就是这样年复一复地在洲头游戏着,感受洲头的诗意,把它们枯涩的感觉留在洲头深邃的时空之中,任人凭吊怀念。在岳麓山的那个方向上,我对洲头的欣赏从没有此刻这样仔细和深刻。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古城墙的脚下,我的身后应该是巍峨的天心阁了。
我回头一望,一颗心顿时融化在某种神圣的历史感里,眼眶不由自主噙满泪水。破旧的城墙上矗立着那座千年不灭的飞翘阁楼。其实旧阁楼早在几十年前的焦土政策中被烧毁了。如今的阁楼只是新时代的象征。然而唯其如此,我的眼眶才会满溢悲伤。
江水在我身后嘶鸣,我静静地背水而立,凝视着天心阁,眼前仿佛出现了这座城市几千年来被江水洗刷的历史。我能想象出,那些所谓漫长的历史,哪怕长达一百甚至数百年,多么的烽火连天,也许我身后随便掬一朵浪花也能将之淹灭,剩在水面的只是一团团历史的污垢。真正留了下来的唯有这座阁楼。曾经可以跟西边岳麓山比高的阁楼如今在森林般的广厦之中只能算一座侏儒了,然而在我眼里,因着它那不能被江水淹没的苍老之身,它的高度其实超然于这片白色森林之上。
后来我在不知不觉中静悄悄地向阁楼走去。我想去嗅嗅它的气息,看看它嶙峋的枯骨。现实的坟墓里是可怕的腐尸,但在历史的坟墓里,尽是值钱的文物。
这圈儿城墙在现代都市里显得很苍老,到处留下了曾经战乱的痕迹,破破烂烂的砖墙上长满青苔和枯藤,在浮华都市的轻风中凄凉地摇晃,仿佛在倾吐它们的历史失落感。我忽然觉得,它们的感觉也是我的感觉,它们的摇晃也即是我心灵的摇晃。我跟它们在这地老天荒的一角里令人惊讶地融为一体了。我开始羡慕一种荒草的生活,而对人的生活怀有某种无法言喻的厌恶感。
城门洞开。我仿佛立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