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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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眶,一腔酸楚。
在做了整整八年工人后,我终于肯承认自己是个地地道道、彻头彻尾的工人了。
也许,这种承认的意义跟去年在天庭漫步的意义一样,是划时代的。至少,它给我的人生划了一条界线,在界线的那一边,是一个喜欢跟现实做对的人,在界线的这一边,是一个精神的人。从前我虽也做过精神的人,但那是被各种欲望纠缠的精神的人,跟如今纯粹的精神的人是两回事。
不过我立刻嘲笑起自己来。纯粹精神的人?天啊,你做得到吗?也许应该这样解释,所谓纯粹,是说现实对我而言已完全成了一种生存的方式,并且是一种极其合理的、和谐的方式,它不会再让我焦头烂额了,更不会使我有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了,我像一块糖果被搁在一杯淡水里一样完全融化在了它里面,我与它之间再不可能发生任何的战争。但这绝不等于说我跟自己之间的战争也随之结束了。这场战争是还在继续着的,其方式虽渐趋平和,可保不定有时也会突然呈现出剧烈变化、动荡的症状。我觉得我之所以不能长久地享受去年从天庭带回的那份好心情显然就与此有关。我已经成功地平定了灵魂与肉体的内乱,固然令人欣喜,但远远不够,我还必须平定灵魂与灵魂以及肉体与肉体的磨擦与动乱。
我还想升一回天。但我知道,那美好的梦幻时光不会重现了,它能够帮我在与现实的较量中获胜已经是天恩浩荡,除此之外再多一分救助,于我都是过分的贪念,必将使我的收获大大贬值。那么,赢得自我战争的胜利似乎就只能靠自己。可我实在缺乏信心,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还是得借助于别的力量才能赢下这至关重要的一阵。
力量在哪呢?极目楚天,云海苍茫,山清水冷,我心悲伤。这日,我又在山谷散步,呼吸秋天的气息,看枫叶飘荡飞舞。忽然,我听到了一阵钟声,它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悠扬、平缓,穿透了山谷的云烟,穿透了树木和岩石,我屏息静气地欣赏着,渐渐进入了一种它给我营造的氛围。这种钟声其实是我每次来山谷都能听到的,不知为何,今天感觉却跟往常很不一样。细细品味,钟声的神韵并没有变化,我触摸到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我十分熟悉的,但我却始终不认为它还是先前的钟声。似乎是一种不可捉摸的感觉在告诉我:它已经变化了,它今天的飞扬一定别有深意。我好像不太愿意相信这一点,然而我只觉眼前一亮,立刻知道这是无可怀疑的了。在半山腰的云雾间,我隐约发现了麓山寺的影子。它有点像天庭的亭台楼阁,巍峨雄峻。关键就在于实际上在山谷里是不可能真正看到麓山寺的,我居然看到了,事情自然就变得十分清楚,那钟声肯定非比寻常。我似乎略有所悟,云麓峰上已经把所有它知晓的“天道”都告诉了我,我是再不能去那里得到哪怕一丁点启示的,半山腰上的山寺便成了我现在唯一可以有所求的地方。当然,也不能就忘了岳麓书院,但书院是“求实”之所,而我现在显然只想“求虚”。虚实相应,先虚后实,在与自己进行决战前,我必须这样入手。
第十五章 牛年十四
    我拾阶而上。
叶片在拚命地飘落,草丛早就荒芜了。秋光闪烁,定晴一看,是枯枝败草中存活下来的螳螂,用它绿色的身姿反射破碎的阳光。被整整一个夏天烤得干涩凉爽的山风又逐渐潮湿起来,散发出露珠的清香,正在恭候秋雨的到来。我不觉很是惊讶,秋雨又要到了吗,那会不会是一年后天庭的仙神向我发出某种神秘的信号?在我与天庭分别一年的日子里,那种梦幻的邂逅确实是值得纪念的。我这样冥想着,慢慢地越来越深入地走进了岳麓山黯淡而神奇的色彩之中。
很久没来山寺了,这个秋天的山寺似乎不比寻常,我到处看到盛开的野花,笼着一团团雾气,摇摆在峡谷幽深的清凉里。我平生第一次在这时节听到了泉水欢快热烈的声音,它们敲着一路山的颂歌,从峰岭飞一般地流淌下来,沿着溪沟飘浮。泉水中闪耀着惨白的日光,然而看上去却给人十分温暖的感觉。去年的天庭之旅,使我对时间的看法更加的超前了,我已不止一次地将某一天的过去当做一年的消逝,我喜欢这样,故这会儿在我眼里山寺四周的一切树木也好像都苍老了一些,尤其那些参天古木,它们满身刻着岁月的皱痕,在清风云雾中一点点剥落掉它们的枯皮,既像在慢慢地死去,又像是慢慢地获得新生。我站在它们面前叹了一口气,我跟它们是很相似的,但我不能确定到底是哪个方面。
山寺的红墙绿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中,寺庙的飞檐翘角超然于峡谷的轻烟薄霭之上。曾经熟悉的鸟雀依然在这里飞来飞去,但虔诚的香客们却似乎换了一批又一批。被换的那些人都哪去了?是因为虔诚而终于升天得道了吗?抑或还是梦醒于佛道的虚幻而重归浮华尘世?我想大概应是二者兼而有之吧,天道的虚妄毕竟是一种极端的快乐,不是轻易能舍弃的,但到底难求,转眼一看,尘世近在咫尺,纸醉金迷的诱惑也毕竟不是随便就可以撕扯开的。我不知道,在道家的宫殿里享受过特殊礼遇的人是否能在佛道这里亦觅得一份意外的荣光或者启迪。
秋天寺里的香烟是最盛的,念无为我解释过其中奥秘,概因秋天的山气性属阴柔,其自然的朦胧特质跟佛道的精神有些相通,二者结合之后,当然就聚集得更为饱满而广博了。今天,我觉得寺里的香气尤为盛大,既浓稠得好像无论什么样的风都无法将其化解,而且还是透明的,偶尔一恍忽,甚至让人不觉得它浓稠了。我来到功德房,念无果然在里面打坐念经。我不敢打扰他,便站在屋檐下欣赏殿里的一些佛画。过了半个时辰,念无念完了经,看见了我,便招手要我进去,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说:“我知道你今天会上山来。”
“那你知道我上山来是为什么吗?”
“你这样说话是对佛的大不恭敬。”念无虽已修成有道高僧,但偶尔也会喜怒形于色,嗔怪表于言。对此,我一直是很理解的,从不因此小看他,因我知道不管道行多么高深,毕竟是凡身肉体修的,不真正彻底挣脱这具臭皮囊,要斩断一切尘欲之根,其实仅是一种理想的境界罢了,所谓的修练,无非是一天天向这个境界靠近而已。
我为自己解释说:“我如果像你一样的恭敬,早就削发为僧了,这你不是不知道。”
念无叹气说:“唉,确实,我也不知为什么常常在你面前犯迷糊,总把你想象成世外高人,可仔细一看,你实在俗不可耐。”
“这就对啦!”我笑着大声地说,“我本来就是两个人,一个冰清玉洁,当然像世外高人,一个则如行尸走肉,实际还不仅仅俗不可耐,简直就是腐尸烂肉。两种感觉在你眼里轮流出现,说明你确实修练出了一些成果,但遗憾的是你却不知为什么,可见你功力还是浅。”
这样说话自然让他很不高兴,又不好反驳我,不然就更显得我说得没错,他便把眼一闭,嘴巴嗫嚅着,又念他的经去了。我不觉有些后悔,我心里是佩服他的,十年不到的时间就修成这样已经很了不得了,可有时跟他对话,却总免不了要受到从前对他的某些看法的影响,往往就出言不逊。这会不便说什么了,我就静静坐在一旁听他念。他的声音含糊不清,经文更是莫测高深,我如坠云空,不知所之。忽然,我感觉自己飘浮了起来,仿佛坐在一团云气之上,跟随念无在天上翱翔。这样的飞腾升空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所以我没有一点恐惧,甚至连一丁点惊讶都没有,坦然地享受着这种一直令我无比怀念的美好感觉。我们越飞越高,我看见念无的坐下云团在一点点膨胀,后来完全把我和我的云团包裹了起来,使我看上去像是他的关门弟子。宇宙的秋风比山间的秋风更加凉爽,使人有种透明感,仿佛即将变成日月星辰似的。我俯看苍茫大地,不禁想起了毛泽东的对天之问,从尘世的角度来说他固然是非常强大的人,但跟佛道相比,他就缈小了,如果当时他经历过这样的飞翔,我想他可能不会问谁主沉浮,因为在无垠的空间,人世的得失实在不值一提。天空好像有了变化,跟去年(也可以说昨天)大不相同。云雾仿佛更加的细腻,味道也仿佛更加的甜美。这恐怕跟宫殿的位置有关。道宫在山顶上,日月风雨显得粗犷雄壮,气吞山河,而佛殿在山腰里,感四季之荣枯,难免小巧妩媚之状。就感觉而言,我更喜欢细腻,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有可能钻到佛的肚子里去,可在道家面前,我纵然得其精髓,怕是也不能与之有半分毫的肌肤之亲。
这时的念无,已经通体佛光,金眼铜鼻,口吐莲花,神气悠长。他睁开眼,问我:“你跟我上来干什么?”
“我想看看佛的境界有几层。”
“吓,以我的道行都看不到,你这种龌龊的肉眼岂能看到?”
“看不到不要紧,反正有什么就看什么,任何一种见识对我来说都可以受用终身。”
“嗯,这倒像句人话。可惜我是佛身,人佛不可共语。”
“我是求教来的,不是共语来的。”
“你想求教什么?”
“请问,佛有几身?”
“三身。一法性身,二受用身,三变化身。法性身居法性土,受用身居受用土,变化身居变化土。法性,清净自然,大体大性,道高乃如来妙体,至微乃宇宙分子,无所不在,无所不包,无根无色无相,不生不灭不老;受用,一切皆为需要,风雨雷电,金木水火,善恶无异,爱恨同心,来往无来往,上下无上下,俱为我欲,俱为我空,修习圆满,净人净心,无人无我;变化,为于地前菩萨及二乘凡夫,以成所作智击发镜智利他功德,随其所应现一分粗相,为变化身土体性,一摄事归真体,十摄相归心体,三本末别明体……”
“听不懂听不懂,”我直摇头,“我肉眼凡胎,岂识你这高深法理!我只想知道佛究竟有什么好处,天上的事不必说,只说地上的事,使我能学以致用,便是我的真佛。”
“你懂不懂并不重要,你只要听着就行了,这个过程便是佛理出我之口进汝之灵魂的过程。你固然是糊涂的,不知所之,实际佛理于不知不觉间已完全根植于你的头脑,像种子一样开始发芽成长。为什么说修道要念经呢,就是这个道理。不必非要推究出它的全部奥秘来,那是你修了亿万年后的事,现在只需要念着,听着,融化在这样一种纯净圣洁的气氛里。这种气氛好比山中的空气,久居此地,常年吸吮,无形中必能通经活络,清心化淤,驱鬼降魔,凝神固心。想当年,我祖释迦牟尼,不就是这样开天辟地、化育万物的吗?佛祖高六十万亿那由他恒河沙由旬,寿八十万亿年,你不过这片刻修习,是取佛身之一毛也不可得了,奈何却以佛祖金身相求,此等贪心可比杀人越货,将你本来已取得的一点心得化为乌有。”
我不觉浑身一热,立刻认识了自己的愚蠢,非常后悔,想把话收回来。继而一笑,这念头就更愚蠢了。佛是最讲究自然的,生生地要否定一种已经存在的东西,佛肯定只会责怪,而绝不可能赞同,虽然认错表面看来是对它最大的虔诚和依俯。但我又觉得还是应该对自己的愚蠢有所反省,不然的话至少在我这方面就总显得好像是对错误的认识不够彻底似的。我眨了眨眼,忽然灵机一动,立刻叩了一个头,问道:“高僧说得很对,请问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吗?”
“法性为本,受用为末,变化为中,本立末生,中合自然,佛由此成。法性之本,本中之本,静也,静之本,无欲也。受用之末,夫凡一切淫欲,演化成对万物的受用,而此为末,是可知无欲之至理,应天而成,此之受用,凡人不可享。变化自然,不可避也,听之任之,生死一念,使本末各归其位,意念无往不能。如来之佛  ,无所不在,又浑不知所在……”后面一长段一长段的经文。
因有了他前面的教导,这会我虽然不懂,却非常坦然,静静地听着,他的那些话里每一个字就是一尊佛,每一尊佛便是一个世界一个宇宙,我渐渐在这种神圣的想象里感受到了一种神秘的力量。我开始从灵魂深处认识到了他刚才所说的气氛的意义。确实,非常有渗透力的气氛,仿佛具有改变人体内各种器官的功能,我一度觉得灵魂已经飞出了我的身体,但又离我的驱壳不远,二者保持着恒定的距离,在宇宙中做有规律的飘荡。现在,我完全理解了念无告诉我的不必听懂经文只需感受气氛的道理,我甚至觉得越不懂,越该听,越要把心放进气氛里去,任由气氛的冲撞、搓揉,我希望它能对这颗心来一番天翻地覆的改造,最好变得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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