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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狐-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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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狼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着却不突兀,像是嗅到了什么气息,蓦然迅疾奔去,短短的四肢拨开层层云雾,一径向青亭而去,不过片刻已经远了。
  封瑜忙收了神:“跟着他,他嗅得出天玑的气息!”
  话音未落已随之奔去,只知见了天玑,沈微便有一线生机。
  东君步履徐徐跟在丹霓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折纸扇,扇面上山水泼墨,风流至极。握着扇子的手松了松,暗自掐指,不动声色蹙起眉头。
  不吉之兆,恐见血腥。
  子清步子一停,喘息声生生屏住,湛湛水眸紧紧盯住天玑。天玑此时忙于应对天劫,丝毫未察觉身边有人,天边轰雷声声逼得人心悸,这般架势,纵天玑道行万年也未必受得住。
  够了,看这一眼,足够了。
  雷声重重一啸,浓红中闪出一道亮光,直直向天玑而来。雪狼幻了人身,青丝被白绸布束紧,一身牙白衣裳,是当初初相见时所穿衣着。远处飒飒风声裹着电光迫来,砸向胸腔之时,如千钧巨石相撞,登时满口腥气浊秽,嗡鸣声不绝于耳,更觉耳孔处都汩汩漫下血来,温热一路滑入衣襟,泅开一片殷红血迹,似山水蔓延舒展。
  雷声犹还未停,来势极快,几声巨响伴着电光,仿佛已将肝肠击碎,周遭只有皮肉焦灼后的气味,怪不好闻,痛得狠了反而麻木,身后人尚未反应过来,怔怔站住不动,仿佛是他生受了这天劫,被五雷轰顶。
  片刻,雷声方收,云散风清,恍然方才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猛咳一声跌落在地,眼前花白了一片,浑不知此刻身在何地,只遥遥在嗡鸣声里听见了一声极凄厉的叫喊,恍惚是在喊——子清,子清。
  天庭的仙人从来不轻易动喜怒,如今听得这一句,虽死足矣。
  被他揽入怀中,已抽不出力来,颤颤地伸出手去抚他眉目,仙人果真是仙人,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依稀听见他的哽着声,便道:“又不是凡人,哭不出泪来,就别伤心了……”
  天玑满手沾的都是子清的血,红艳醒目,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觉喉中苦涩至极,确如他所言,哭不出半滴泪。
  子清笑道:“你赠我名子清,却从未冠我以姓,你……成仙前叫什么?”
  天玑颤了声,脑中空空一片,许久道:“贺,贺束云……”
  子清微微偏头,倚在天玑怀中,抱紧他,咳嗽不止却仍含着笑腔:“这名字不……不好,散淡如云,又怎能束缚得住……罢,你记得,我叫贺子清,贺束云的贺。”
  清晰地察觉出怀中人气力生命一点点被抽干,身子颤得越发厉害,将他抱得更紧:“好,就叫贺子清,姓贺好,姓贺好……”
  子清说话的声音愈发轻,到最后仅仅剩了几声喘息:“当年走后,我便已经后悔了,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至今日总算找到你了……咳咳咳,我一直在想,你为何要叫我子清,又为何……”
  天玑道:“当初原本想叫你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是不是听着更好一些?不,还是子清好,当初头一眼见你便觉得你干净透彻,声音好听,长得也好,若能一直陪着我,那就再好不过。”怀中子清闻声,忍不住轻笑,然只一笑,便扯得脏腑剧痛,只得弓起身来。
  封瑜赶到时恰好见到最后一道电光砸到子清身上,周遭是刺鼻的焦味。天玑原本是半跪,猛然抱着子清站起身来,身边浮光四散耀目之极,汇成一道光束冲向天际。
  封瑜心念电转,瞬时明白天玑是想凭蛮力炸开万虚镜。
  未待开口,耳边已有厉声传来:“天玑,你可知此为何等罪过,你想下诛仙台么!”
  天玑面目苍白,赫然是方才用了大半灵力,冷笑一声:“常人皆道东君不知情为何物,百年前为你而死的仙童果然死得太冤枉,竟未让你开半点窍。你可知他究竟为何肯为你的一时兴起置性命于不顾?无非为一个情,若无他魂飞魄散,如今与我一同在万虚镜的人,应当是你!”
  “此天地间若无我所爱,这仙当来何用,长生何用,活着何用!”
  东君一瞬怔住,只问道:“你破开万虚镜又如何?”
  “去西天求佛,佛心慈悲,必肯救子清一命,我甘心殁沉阿鼻炼狱,永受苦痛。”
  封瑜怔了一怔,只听东君与天玑一答一问,恍然想,无悲无喜如天家,尚有如此决绝,自己只想着与沈微一死惧死,无端自私的很,死有何难,最难得拼死一搏。
  不由脱口道:“叹服,星君。”
  天玑桃花眸望过来,眼中除冰凉别无他物,笑意一出,苦涩无比:“一旦成仙,便不该动凡心,是我过错,害了他。我更对不起你,沈微本不该出现于此朝,若在未来,她该是平安无恙一生,不至……魂飞魄散。”
  “种因得果,我有太多不该,害了太多人,如今债祸无力偿还,唯有……”话说间对着封瑜跪下身来:“不是情字害人,是我太过自以为是,仙人如何,天命天定,又由得谁?”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文越来越白,卡文卡了很久才想到该怎么写,和刚开始的设定走偏太多了,总而言之,非常感谢能坚持看到现在的亲们,非常感谢不嫌弃文章太小白。


☆、转念生死

  丹霓立在角落收声看着,眼珠一转,眼神一会儿落在悲痛欲绝的天玑身上,子清上吊着一口气,还在苦苦撑着,再看看封瑜,不知道多少天没歇息,苍白着一张脸,又看看东君,没甚么表情,端肃了神色正苦苦劝着天玑。
  如此看来,倒没自己什么事,只是闲在一旁也是不该。
  “总该找些事罢。”丹霓心中暗自道。
  于是劝天玑:“星君切莫做些傻事,这种时候怎不用降魂珠试一试,我记得沈微说过降魂和衡元两颗珠子是能起死复生的,怎么这会儿……”
  天玑似是苦海里摸到一根稻草,眼里亮了亮,紧抿唇道:“你们手里定有珠子,快拿出来,快拿出来……”
  饶是丹霓亦未曾见过天玑这幅疯癫模样,半张了口自袖中掏出珠子,连着封瑜手中的一并递过去。看天玑口中低念口诀催动珠子,墨杏悬在半空一圈一圈打旋,定在子清面前迟迟不动,空是流光溢彩。
  衡元珠先动了动,方才触到子清的唇便急速跳开,落在地上,竟碎了一地,碎末落在轻云之下再不见痕迹。紧接着,降魂珠动了动,向前探去,封瑜掠身自天玑手中劈手夺过降魂珠,冷了声线:“沈微或许没有魂飞魄散,或许这珠子收了她星点魂魄,沈微或许在里面……请星君恕罪,这颗珠子,我不能给。”
  天玑垂下了头,手中握了一把子清青丝,轻轻地揉,从封瑜角度看去面色蓦然淡了下来,声调听不出悲喜,只是平常地问了一句:“你记得这颗珠子是本君给沈微的么?”
  “星君可先问过沈微肯于不肯,想不想要?!”
  “可本君即便是如今这般落魄,修为法力仍远在你之上。”
  “那我便是抢,拼却一身修为,也要抢到手。”封瑜抬高头,俯视半跪在地抱着子清的天玑,眼里不知装了什么,暗暗沉沉,似是探不到底:“星君记不记得,你欠我封家一条性命。”
  天玑诧然抬头:“你说什么?”他怀中的子清原本已要渐渐阖上的眸,蓦然睁了开来,又像是费尽了气力,又闭上了。
  封瑜神色不动,手中握紧了降魂珠,步子向后退了一步,赫然是随时迎战的架势。
  素来无起伏的声调低低自口中吐出:“我的哥哥,封澜,数年前因一念之失酿成大错,在星君四处寻找狼族子清时,耗尽千年修为闯入九霄南天门,自请堕入诛仙台赎罪,求天帝切莫重罚星君。”
  说着轻笑一声,无端使气氛更寒了几分,又道:“自是我哥千错万错,却怎么也不至于要送了性命,星君说东君不知情为何物,使那仙童平白送命,可星君又有多懂?子清的情意便值千金万两,我哥的,星君放在眼里过么?”
  “若非我哥,依星君之过,只在这万虚镜中待个千八百年,天条几时这样宽松了?星君,该不是从来不疑罢?”
  天玑脸色本已惨白,此时闻言,险些连子清都扶不稳:“封澜,封澜……当初他说只是一时寂寞,不是只是被打回原形重新修炼了么?”
  此番话不说还好,封瑜神色更冷,仿佛要自眉目间生出一层寒霜来:“星君听说过酝酿了千年多的一时寂寞么?又或者,我哥修炼时投向星君的眼光,在星君面前的小心翼翼,星君连半点也看不清?”又叹一口气:“死者已矣,我并不该提。”
  天玑眼神已有些癫狂,蓦然道:“本君不惧死,不惧过错太多被打入阿鼻,既然你说死者已矣,如今子清还有救,你拿降魂珠来,我只试一试。”
  “星君的胜算有几分,若降魂珠如衡元珠一般碎为齑粉,星君可知沈微便永远救不回来了!”
  “我只试一试……”
  封瑜不语,将降魂珠守在身后,缓缓后退,蓄势待发。
  天玑将子清轻轻置于云团之上,转眼冷然看向封瑜,指端生出光点,已欺身而来。封瑜险险避过,蹙眉看天玑一样,仿佛是犹豫,只是一味后退。
  忽而扬声道:“若无星君栽植神树,使我朱陵狐族有木可栖,世上便没有狐族,没有封瑜。我这一条命星君尽可以拿去,只是星君需记得,独独沈微这一线生机,我不许星君掐熄。”
  天玑在半空顿中,似想转头去看看子清,又恍然想起立在自己身前,劝自己另谋高就的女子。心腔似被什么汹涌浸没,究竟如何是对,如何是错,一瞬分辨不得,子清似是刻意压低了咳嗽声,只是轻轻一声被掐去尾音的咳嗽落在耳边,便如烧在天玑心中的一团火,水火相遇,最后不知是谁淹没了谁,是谁蒸腾了谁。
  猛地抬起眼来,平素平静无澜的眼有什么于其中翻腾,做惯了无悲无喜的仙者,动了凡心,反而被凡人更激烈百倍:“我便是入了魔道,他活着,也就是了。”
  直直抬指向封瑜眉心点去,一点白芒遇风摇曳,如一豆灯火。
  蓦然眼前青芒将白芒挡回去,抬眼看,是东君。
  “天庭仙者谁不历情结,若人人如你一般逆天入魔都不惮,这天地之间可有生灵之宁日?仙者慈悲怀世,爱世间芸芸浮生,若只因一人而害更多人,你愧不愧苍生求神庇护,愧不愧苍生低下头颅的虔拜?!”
  天玑目光木然,只沉了声:“我只要他活,余者,等天来收我罢。”
  封瑜蓦然笑了笑:“封澜,你死得多不值得,你如今怎不睁开眼去看看他天玑!”
  笑声一收,将降魂珠在指端摩挲一番,似触着谁的脸,温柔至极。蓦然迎着天玑而去,与东君并肩而立,足尖浮在云丝之上:“与我们苦斗,星君如今这般元气大损,多是一时缠斗胶着,若有此等闲暇,不若守着他。我……连她最后一面都不曾看见。”
  又看着一人死于眼前,依稀记得数百年前,狼狐二族仍还交好,这头傻狼捧了比他还沉的一堆山花,堆在狐族门前,一双湛清如水的眼眸盈满笑意,很清亮的声音。
  “我唤子清,自雪山上来,是只雪狼,如今八百岁。”
  一晃眼多少年,眸中天真不再,面上腼腆褪去,一双历经沧桑的眼,似笑非笑,转眼全身是血。天命如此,性命不如蓬草,转瞬即逝。
  天命。
  天命是什么?
  不是司命笔下的命格生平,不是阎王手中的判官墨笔,不是孟婆手中的一碗汤。
  是自出生伊始缠上的线绳,弯弯绕绕,与旁人的相互纠缠,或是活扣,或是死结,一路牵到阖眼离世犹不断绝。
  三界众生,上至天帝下至一只蝼蚁,尽在其掌握。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
  封瑜只觉周身疲惫,只想闭眼睡了,握着那颗珠子却感到一阵心暖,觉得必须撑着。她记得她离去那天,有人欢欢喜喜在朱陵等,等自己回去便成亲,等穿了艳红的喜服,共饮杯酒,等时光漫长,生老病死,安度百年。
  原来相隔数千年,本不该相遇,既然相遇,不该如此便草草结束。
  封瑜蓦然道:“天玑星君,可愿与我试一试?”
  天玑轻轻擦去子清脸上血渍,抬眼问道:“试什么?”
  “青舒是佛前的莲灯所化,仿佛与这六珠深有渊源,如我们将六珠尽数……不,除却丹霓不行,有危险……将旁的珠子一一聚于一处拼却修为注入其中,或可得佛祖注目,虽西天遥远,却也不得不一试了。”
  天玑垂眼疲倦一笑:“衡元已碎,降魂珠损不得,丹霓已有人形灵识,余下的,试试罢。”
  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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