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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林醉-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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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涟凝望无字墓碑良久,眉宇间闪过一丝孤寂,悠悠叹道,“忘川河水寒冷彻骨,等我死后,终与爷娘当日一样……”她家人既丧,无医门下,却算不得亲人。待她归天,莫非也无亲者招魂,她将被迫沦落忘川河底?燕霡霂忖度,“这泼辣女子年纪尚轻,还有百年寿命,却为何感怀生死?”忽又想到,“她话中有漏洞。观无字碑年代久远,远不止二十载,彼时她尚未出生,又怎会立下这墓碑?”瞥一眼女子欺霜赛雪的肌肤,暗道,“原来她又在骗我。”
陈涟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失神良久,低头一笑,恢复素日戏谑嘲讽的表情,“我作了鬼,怕也是个恶鬼,只有我欺负别人,别人想欺负我,却不容易。”
他俩离开陵荥,行了几步,远处两位男子立在树下,拦住他们的去路。这两人主仆打扮,主人是位中年男子,风帽遮头,氅衣笼罩全身,看打扮像个富商。他身侧立着一位雄武壮汉,脚步凝重稳沉,分明是武功好手。男子气定神闲,指了前面农家茶舍,“请洛姑娘移步说话!”陈涟也不奇怪,微微一笑,对燕霡霂道,“你且等我!”
两人进入茶舍,壮汉立在门外守候。农家茶舍简陋,摆放着粗瓷破凳,却空无一人。男子掀开风帽,露出一张温润面孔,“洛姑娘,麓淩恭候大驾,已经多时了。”
陈涟双眸灵动,上下打量他,“渊王果然风采照人!”麓淩面上含笑,“我却觉得上天格外眷顾洛家娘子,花容月貌,岁月了无痕。”陈涟怔了一怔,随即咯咯娇笑,“不单容颜,身上也是,渊王想看看吗?”麓淩保持着优雅雍容的笑意,“门外那人有福,我却没这个福气。”陈涟瞟眼窗外,噗哧一笑,“渊王洞若观火,比那块石头,强的太多了。”她转回头来,慢慢收敛笑容,直视麓淩,麓淩并不躲避她锐利的目光,一脸坦诚,“这次冒昧前来,是想告知洛姑娘,我皇姐派下重兵,重重包围流霰山,姑娘若想闯入,怕要费些周折。”
他开门见山,陈涟面色微凝,麓淩察言观色,温和一笑,“姑娘倘若不信,明日上路,便知我所言非虚!”陈涟暗忖,“莫非我的行踪,已被麓湝公主知晓?眼前这位渊王,不知是何用意?”她面上不动声色,“郎君有何指教?”麓淩淡淡道,“我助你杀人取石,可好?”陈涟眼神在他脸上晃了半晌,娇声笑道,“渊王模样好,算盘也打得好!你想弑君篡位,拉我来做恶人么?”麓淩闻言波澜不惊,面上带着客套的微笑,一字一顿道,“泫泫石在今上体内,姑娘立意取她性命,你我联手,各取所需,岂非美事?”
洛家当年因泫泫石灭门,陈涟多年云游,探访此事,最后得知,泫泫石并未遗失,是被殁国君麓薄的儿子,当朝太子偷偷窃走。因为麓薄偏爱小儿子,太子担心父皇废长立幼,借此着父亲生病之机,暗暗藏起石头。先皇鼎湖,太子即位,将罪责全盘推到洛家头上,可怜洛家无端蒙冤,作了刀下之鬼。
陈涟是洛甄的女儿,她此生念念不忘此事,急着解救父母脱离苦难。陈涟交友甚广,多年以来,她一直向朋友暗中探访解救爷娘的办法。有次为幽国女主治病,她道出心中愿望,白菲告诉她,泫泫石乃天下至宝,若将此石投入忘川河中,设坛做法,借助龙神留下的灵力,便可释放洛家族人,重新转世投胎。陈涟听闻大喜,费尽心思,寻觅泫泫石的下落。她打探到,麓湝公主辗转得到先皇遗物后,服下了泫泫石,因此容颜不老,内力大增,百毒不侵,跻身为顶尖好手。陈涟欲取走宝石,只有杀死泫泫石主人麓湝。
麓湝武功盖世,二十多年前,陈涟刺杀麓湝,因为技不如人,功亏一篑。她被麓湝打成重伤,休养数年,方才康复。陈涟虽然落败,却心有不甘,请好友梦婆婆占卜。梦婆婆告诉她,若喝下神龙血,提升功力,便可一战。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惟有凭借龙神麓滢留下的宝物带路,方可寻到神龙。她却未曾料到,机缘巧合,治病时碰上燕霡霂,终于得偿夙愿。
而麓淩这些年来,一直想着打败皇姐。无奈麓湝得氿锋相助,朝廷党羽众多。她本人武功深不可测,寻常刺客根本无法近身。麓淩少年时,曾经亲见洛家女子行刺,重创皇姐。成年以后,他回忆此事,暗暗盘算,刺客武功骇俗,既是皇姐的敌人,便是他的盟友。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正好借她的身手,联袂对付皇姐。
于是,麓淩悄悄调阅旧时宗卷来看,隐隐猜到,陈涟是为石头而来。麓湝服食泫泫石的秘密,皇帝哥哥曾告诉过他,至于喝龙血对付宝石主人的法门,本是渺国皇宫的不传之秘。麓淩乃渺国皇裔,自然知晓这个法子。麓淩这些年来,一直暗暗探访此人,可惜渺无音讯,正自发愁,他俩却被潮生和汐月撞上。麓淩得知消息,大喜过望,安排眼线,很快寻到陈涟和燕霡霂的行踪,一路尾随而来。
看陈涟沉吟不语,麓淩的声音依旧柔和悦耳,“恕我直言,姑娘本事虽高,比起皇姐,到底稍逊一筹,纵然饮下龙血,不知有几分把握?”陈涟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她神色的变幻落在麓淩眼中,他笑一笑,望着陈涟,正色道,“皇姐如今正奔赴流霰山,她的死穴,是头顶百汇,一日之中,酉时最弱,我在她身边安插有人,届时会助你杀敌。”
陈涟默默看他许久,眼神渐渐又灵转起来,“渊王深谋远虑,势在必得,小女佩服!”麓淩谦逊一笑,“姑娘过奖!”心忖,“她年纪恁大,却自称小女,着实可笑。不过这驻颜之术,却是神奇。”陈涟漫不经心问道,“麓湝前往流霰山,却是为何?小女子有自知之明,还没那天大的面子,能劳动她的大驾。”麓淩淡然微笑,“皇姐前往,只因一个传言,确实与姑娘无关。此事乃我皇室秘密,恕难相告。”停了片刻,又正色道,“姑娘到达神山,我会派人接应,放你进山寻找神龙,动手之时,以红霰花为号,你只需杀了皇姐,至于她身边部众,我自会调遣人马诛杀。”陈涟脸上扬起嘲讽笑意,“渊王为了杀死亲生姐姐,考虑的还真是周全!”
麓淩原本担忧,自己寻找不到流霰山,却没料到,皇姐御驾亲临,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正是天赐良机!珠城没有皇姐坐镇,他发动兵变,越发容易,而调兵前往神山,亦有方向可寻。陈涟的讥刺,麓淩淡淡一哂,却不在意,“事成之后,你带走泫泫石,我为洛家全族昭雪,陵墓特许移入皇陵。姑娘以为如何?”
陈涟嗔他一眼,轻笑,“泫泫石乃渺国宝物,渊王肯让小女带走么?”麓淩收敛笑容,整顿衣裳,端正颜色,“我愿与姑娘歃血为盟。”渺人极重血誓,陈涟暗想,“麓湝公主忌惮渊王多年,两人原本不合。我本意要杀人,若能得他相助,倒是锦上添花。”点头道,“就依郎君所言。”站起身来,两人割破手指,含血于口中,起誓结盟。
麓淩与她交代细节,又费些辰光,双方说定一切,才告辞分手。目送陈涟的背影离去,麓淩心上犯过一丝冷笑,暗忖,“我答应泫泫石给你,龙珠却得留下。我为龙珠杀你,却与誓言无关。”汐月告诉麓淩,燕霡霂身上藏有龙珠。虽然不知端倪,但龙珠是渺国国君宝物,无论如何,是要夺回来的。
潮生识破燕霡霂的身份,麓淩倒是微微吃惊,不知洛家娘子缘何和燕霡霂走到了一处。燕霡霂身份尊贵,若公开杀他,传扬出去,南国定不会善罢甘休,他如今蒙面隐藏身份,要他的性命,反而变得轻松。麓淩打定主意,待陈涟与皇姐争斗,体力不济时,他就寻找时机,下手夺珠。燕霡霂被杀,张思新事后就算追究,时过境迁,他只推说,渺人无知,纯属误杀,届时多找些人出来顶罪便了。
麓淩身边侍卫廖淞,看麓淩沉默不语,迟疑问道,“郎君,此女能成事吗?”麓淩面色从容,“定然成功!”他把目光投向无边无垠的碧蓝天幕,暗暗吸了口气,“我等了八年,布了八年,终于天赐良机!只要杀死氿锋,京畿便落入我掌控之中,此女成与不成,皇姐流落在外,都是回天乏术。待她二人两败俱伤,正是我万里同风之时!”

莫惜花前醉

流霰山常年飘雪,燕霡霂和陈涟赶往神山时已过十月,一路天气寒凉,两人的衣衫也渐渐加厚。这日傍晚,陈涟在园中叫唤,“好大的雪!”燕霡霂推开门,扑面一阵冰冷寒意,激得人浑身一颤。他抬眼望去,雪片飘飘洒洒,宛若抛金碎玉般落下,覆盖了周遭的一切。陈涟扬起双臂立在雪地中,满地晶莹里,她一袭大红襦裙仿似火焰,成为天地之间唯一的绚烂,点亮琼玉般的无暇世界。燕霡霂心中蓦地一动,呆在当地。陈涟微笑着看他,“我美吗?”这句话,他听得耳中生茧,每每总是冷笑,此刻只不作声,陈涟眼神闪过一丝欣喜,双颊泛出稀薄嫣红,温柔地低头,如一朵娇羞的兰花。
燕霡霂依稀记起,上次中毒抱她行走,她也是这般娇羞容颜。眼前张牙舞爪的女子,竟也有温婉娴静的时刻?她在想些什么?她那么喜欢男人,为何却孑然一身?燕霡霂隐隐有些好奇,陈涟已走上前来,捏捏他的手背,“南人最怕寒冷,你这手冰得,跟你的面孔一样。”指挥客栈伙计,抬桌椅到园中,布置杯碟饭菜,坐下对燕霡霂道,“我们就着这漫天飞雪饮酒,可好?”未待他回答,斟杯热酒递过来,“喝口驱寒吧!”
燕霡霂很少饮酒,瞟了一眼,心道,“她向来狡狯,不知这酒里又放了什么。”陈涟仿佛洞察他的心思,嘴角浮现一丝嘲讽,“里面有毒,不敢饮么?”燕霡霂摇头道,“我不喝酒。”陈涟嗤笑,“男人哪有不喝酒的?”不怀好意凑近他的面孔,“怕我吃了你?你全身上下,我早就看遍了,姑娘不让你负责,已算便宜你呢!”她放肆挑逗,一双眼如秋水顾盼生辉,燕霡霂暗想,“谁要对她负责,真是倒了大霉。”
他冷冷不理,陈涟兀自端着酒杯,殷勤相劝,“我们也算相识一场,明日寻到神龙,咱们的账就两清了,今晚权作辞行酒吧!” 燕霡霂望她一眼,心念一动,不再推辞,接过酒杯,饮了一口,酒烫得温热,入口香醇,燕霡霂感觉一条酒线从咽喉直贯入肺腑,瞬间在胸腹燃烧起来,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陈涟笑着看他,“这是北国佳酿,好喝么?”
女子拉着他坐下,纤秀手指朝上划了个圈,两人的头顶,凭空现出一个华盖,挡住琼瑶飞雪。陈涟自斟自饮几杯,双颊微粉,斜睨了他一眼,“我们来投壶如何?”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衣袖拂去,小小瓶子被远远推送雪地上立定。陈涟笑道行令,“把药丸扔进瓶里,没投中的算输,要罚酒。”箭矢投壶的游戏燕霡霂惯常见到,这种掷药丸入瓶的幼稚把戏,倒是头一次听说。倘若平日,他定然嗤之以鼻,此刻广袤天地,化成白茫茫一片,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对美景的贪恋,倒没了平日顾忌,点头道,“好!”
陈涟笑一笑,“你先来,随手掷出,不可用内劲。”燕霡霂比划一下,药丸噗的一声,投入瓶中。陈涟侧头望他,“准头不错!”随手拈起一颗,漫不经心扔出,药丸撞上瓶口,反弹了出来。她微微一笑,自饮一杯,催促燕霡霂,“再来!”燕霡霂这次却未投中,也饮了一杯。两人你来我往,慢慢酒意上浮,陈涟面若朝华,拍着燕霡霂肩头问道,“你为何从来不笑?”
酒液入口绵软,后劲却大,燕霡霂头脑虚浮,怔了一下,“我不知道。”陈涟醺醺然嘲他,“你这个傻瓜!”喂他再喝一杯,“天下怪事甚多,你不爱笑,有人出娘胎就不会哭。”燕霡霂脱口问道,“你是说我国的二皇子?”陈涟笑了笑,手指虚点,哧的一声,她手中剑气所至,雪片凝成一溜雪珠,仿佛被丝线挂着,悬在空中,也不垂落。燕霡霂惊道,“这是圣人的武功。”陈涟展示的这手功夫,出自张思新的独门武功云浮神功,后来皇帝传给了二皇子。燕霡霂心中奇怪,“她怎么会这功夫?”陈涟明白他的疑惑,娇躯扶醉,面上含笑,仿佛花一朵开在了腮颊,“是你们南国皇帝教我的。我为他治病,他传了我这手凝雪成珠的本领交换。”
燕霡霂脑中昏沉,搜肠刮肚回忆,他印象之中,张思新从未请过陈涟治病,他也不曾见过陈涟。张思新身体不好,每年秋季都需静养调息,燕霡霂迟疑问道,“莫非你曾经为圣人诊病?”他人已微醺,话也多起来。陈涟眯着眼睛,有些神秘的笑了一笑,“你家圣人秋季病发,沉疾多年,你可知道,他是如何落下这病根的?”燕霡霂摇头,“不知。”陈涟以手支颐,仿佛在回首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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