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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施施然行完礼,转身离开,不再多看一眼。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她便知道,从前的一切一笔勾销,今天的称呼与礼数,将来是再也用不上了。
含漾惨然一笑。
原来是这样,铺陈得这般耐心,勾起他曾经对她的好,让她感激,让她生出感恩之心,然后,赤裸裸地提出条件。
纵然昔日真情,今朝尽假意。
这样好的攻心之术,恐怕只有八阿哥才筹谋得出。说到底,亦不过是想利用她罢了。女人在他们眼里总是工具,若能在康熙处吹得上枕边风,她即是他们的掌中瑰宝,价值无限。
红日西斜,残阳如血。
眼前浮现出那扭曲的英俊面容,他那么痛,所有感情全部摆在脸上,胸无大志,才疏学浅,却是一腔热血。他只是爱她,爱到心甘情愿被她毁灭,却未曾想过一丝一毫利用她。无论她是否爱他,无论她选择了怎样的道路,她永远是他的宝贝。
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雁静静思索含漾的话。
到底想要什么。她也不知道。
来到这个时空后,所有的行动路线都是含漾和项启源在计划、设定,她和天一只是执行罢了。第一次,将一切撒手不管,全身心依靠这两个男人。
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像个古代女人一样生活、一样思想,什么都不管不顾,让别人来安排,来教她怎么做。
可是现在含漾突然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凌雁一下子怔忡无语了。
她这才发现,从含漾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刻起,她要开始重新独立思考问题了。
一点头绪都没有。四个人的希望全部都寄托在她身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她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的。要筹谋、要准备、要一击即中。
她毫无信心。
谁能告诉她,要怎么做!?
项启源打开书房的门,见淑涵斜倚在书架前翻看着手上的书。烟霞色的单衣衬得她肤如凝脂,没由来让他有些心痒难搔。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绽出一朵灿烂的笑。“姐夫,今天我们讲三国。”她冲他扬扬手中的《三国志》。
项启源不及回答,看着她弯弯的眉眼,不由得怔忡了。
“姐夫?”淑涵见他表情呆滞,忍不住唤了一声。
项启源这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淑涵翻开书页,拣了有趣的片断讲起来。她发觉这个姐夫除了会看病之外,真的没什么文化,不过也算好学。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淑涵终于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以往项启源听得兴致勃勃不说,还老爱提问,举一反三什么的,今天却呆呆的,三番两次走神,仔细观察后,才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
“姐夫?”淑涵见他又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样子。
“嗯,什么?”
淑涵合上书,侧头微笑道,“姐夫今个儿真奇怪,没由来地总是盯着我看,莫不是我脸上开了花?”
项启源轻轻咳了一声,在她黑白分明眼眸的注视下有些不自在。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强装镇定道:“淑涵,我昨晚同你姐姐谈了一下你的事。”
“我的事?”
“嗯,关于你的婚事。”
淑涵收了笑,似乎有些不大快活。“姐夫是在下逐客令么?”
“不,当然不是。”项启源连忙辩解,“你不要误会了。我也是关心你,想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你爹和你姐姐都很尊重你的想法。”
淑涵低下头,不去看他,一下一下地捋着手腕上的翠玉镯子,粉红色的指甲划过镯子内侧的红痕,让项启源看得颇为心动。
她沉吟良久,方道:“打算?姐夫不是不知道我的难处,高不成低不就的,否则爹爹和姐姐必定早有想法,也不会拖到今时今日。”
项启源闻言不禁大为失望,追问道:“难道对你来说门当户对便足够了么?你当真这样想?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不管他是否能够懂你?”
淑涵似是被他的话吓到,好半晌没能开口。她心下反复思量、琢磨、摇摆不定,最后终于咬咬牙,放开道:“姐夫这样说,我也不好再多敷衍。说出来不怕姐夫笑话,姐姐一直怨我书念得太多,心性亦自与一般女子不同。我所求,惟一知心人!就像赵明诚之于李易安,虽最终未能相伴终老,可毕竟夫妻一场,也是值得。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若得知心之人,什么财富、权势这些阿堵物尽可抛却!”
Yes!项启源在心底偷偷叫好,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淑涵的“知心人”和他的“共同语言”明显有异曲同工之妙,两种说法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情。
他按捺住激动的情绪,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我算不算‘知心人’呢?”
这下子淑涵是真的被shock到了,她呆呆地看着项启源,对他的问话明显毫无防备。
“姐夫……这是什么意思?”
项启源暗骂自己太急躁,拍了一下光溜溜的前额,搓着手掌道:“我……唉,叫我怎么说好呢。知己难寻,你又偏偏很懂我的心——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呃,我发现我们很谈得来,又有默契,如果可以在一起……”
项启源这时候才发觉什么叫词穷,胃里的酸水都快出来了,该说的还是没说。
“姐夫是真心的么?”淑涵又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他,看得他不好意思起来。
“当然是真心。”项启源不敢看她,“我都跟你姐姐说过了,她也没有反对,只说要你自己决定。”
提到姐姐,淑涵的脸不禁红了一红,咬着下唇道:“姐夫如果真心愿意……娶我,那就请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到时候,自然会给姐夫一个答复。”
项启源像是丢出一个烫手山芋,满口答应:“好,你好好想想,我等你答复就是了。”
淑涵笑笑,站起身欲待出去,打开房门的时候停了停,回头冲他嫣然一笑,道:“其实姐夫这样的男子,北京城恐怕是找不着第二个了。”
拾贰
康熙四十二年春三月。
午后,太阳暖煦煦地照进项府大院来,廊下一溜儿摆着的花盆里,姹紫嫣红一片,开得正艳。
淑涵平日最爱这些花花草草,项启源也由得她去摆弄,像他这种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的大老爷们,是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家里能够花开满园,春色绯然的。
项启源推开医案,伸个懒腰,从步步锦支摘窗上万字锦底团寿纹中往外张望,笑道:“今个儿天气不错,整日呆在书房倒是辜负了这好日子。明儿,把桌上收拾一下,我去东院看看。”
“是。”
书童明儿本来站在桌前磨墨,听他这么说,当即垂手侍立一旁,欲待他出去了好收拾。
项启源掸掸袍角的褶皱,悠闲地踱出门去。
去年春天他娶淑涵进门时,岳父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倒也不在乎养女作妾,孙氏一如既往地贤惠,神色淡淡,不喜不怨,张罗起妹妹的婚事却没马虎过。
因是自家姐妹,婚后淑涵便同孙氏住在一处,相形之下,似是冷落了西院的卢氏。
想到淑涵,项启源不禁微微一笑。两人结缡至今已是一年有余,虽谈不上举案齐眉,倒也是琴瑟和鸣。淑涵是极剔透的女子,很有自己的想法,再加之相处的过程中被他灌输许多现代的思想,言谈举止之间,似是越来越令人刮目相看了。
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古人,项启源很是欣慰。
行至淑涵房前,看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絮语声,听着似乎是孙氏。丫头正巧推开门出来,撞见他自然吃了一惊,忙打个双福:“爷!”
房里人听见,停了说话,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氏探出头来,笑道:“刚和妹妹说到爷,爷就真的来了。”
项启源挥退丫头,也笑:“都说我什么呢?”他顺势牵了孙氏的手便往里头走。
孙氏但笑不语,任由他牵着,两年多来,不知不觉也习惯了他随时随地的亲密动作。
薄纱窗早已被支了起来,引得光进来,房里颇为亮堂。淑涵半躺在榻上,见他近前也不起来,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娇嗔道:“我们姐妹的私房话,怎好随便告诉爷?”
“莫不是说我的坏话罢?”
淑涵也不上当,“爷就别想套我的话了。”
孙氏到底不像她这般恃宠,道:“其实是想找爷来劝劝妹妹,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出去多走动走动,不要总呆在房里看书。”
项启源赞同道:“你姐姐说得不错,总看书对眼睛也不好,何况你现在怀着身孕,更应该多晒晒太阳才是。”
“我懒,不想动。”淑涵不情愿地道,鼻子微微皱起,表情出奇地可爱。
“那……让人在廊下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支个桌子,再叫上卢氏一起打牌怎么样?既不走路也不会无聊。”
淑涵侧头想一想,终于妥协。
娶了第三个老婆后,项启源突然发现家庭成员已经可以凑一桌牌(刚会说话的女儿不算),便突发奇想自制了扑克牌,再用上个多月说服并教会大小老婆们斗地主,从此项府比之其他家庭多了一份联络感情的机会。
穿过来两年多,项启源已经在古代生活得如鱼得水,家有娇妻美妾,如今最爱的老婆又怀了孕,项府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好吧,我们暂且忽略可怜的卢氏);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御医这份职业还算拿得出手;至于闲时娱乐么,除了打牌之外,偶尔喝喝花酒,听淑涵讲讲故事,骑马射箭倒也学得七七八八。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组乐队的事,恐怕没什么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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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漾熟稔地抱着才一岁半的十八阿哥,用一对小金铃铛逗得他笑个不停,天一和凌雁则一搭一档哄着老太后。
皇太后这几日偶感风寒,也不便抱孩子,只看着十八阿哥咿咿呀呀地学着叫人,就堆起了满脸的笑。
“本来我还担心漾丫头年轻没经验,谁知倒把胤校帽饶母霭⒏缧∈倍己谩G魄扑切×常闪模压滞蛩暌戳硕继乇鹣不丁!�
“老祖宗的夸奖含漾实在不敢当,要说起来,胤校钦戳送蹑赡锬锏墓猓钅锷妹溃匀灰裁馈!焙焐锨椤�
太后一皱眉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万岁爷既然将小十八交给你来养,你就是他的额娘。”
含漾忙低下头,“老祖宗的话含漾记住了。”
凌雁刚想岔开话题,门口小太监适时禀道:“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到!”
宫廷的繁文缛节又一次重复上演,几个阿哥进来给皇太后请了安,再给含漾请安,然后是凌雁向他们请安。等到大家都坐下,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闲聊几句后,含漾就发现太后身后的图嬷嬷不停向自己使眼色。她回一个会意的神色,趁着空隙对太后道:“老祖宗说了这会子话恐怕也乏了,不如进去歇歇?刚才孙太医还特意嘱咐了要多休息,病才容易好。”
八阿哥闻言,忙关切地道:“皇祖母不舒服么?太医怎么说?”
“只是偶感风寒,不算大毛病。”皇太后搭着图嬷嬷的手站起来,“你们年轻人在外头聊,不必管我。”
一屋子人忙立正恭送她进去。
主角走了,大家重又坐下,几道目光瞟来瞟去,却一直没有人开口。
坐在下首的胤禵偷偷对凌雁扮了个鬼脸,惹得她“噗哧”一声笑出来。直到身边含漾看过来,才收了笑容。
又是一片寂静,空气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连含漾怀里的胤祄也不出声了,只是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几个异母哥哥。
胤禵耸耸肩,知道这时候只有靠自己来打破尴尬的冷场,于是站起来笑道:“多日不见,小十八仿佛又长大了些,模样倒是愈发伶俐了。”
他走近几步,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小孩,“我是你十四哥知道吗?叫我啊。”
虽不是自己亲生,但听到有人夸赞胤祄,含漾不免得意,将怀里的孩子递出去些。
“我可以抱抱他么?”胤禵一脸渴望。
含漾还不待回答,一旁的凌雁就插嘴道:“没关系的,你小心一点就是了。”
含漾无奈,只好把胤祄交到他手上,凌雁还不住指导:“手肘托住他的头,对,你放松一点,这样就好了。”
胤祄被不常见到的哥哥抱在怀里,倒也不怕生,竟然还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胤禵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姿势僵硬,动都不敢动,除了微笑之外竟是束手无策。
许是因为胤祄笑得太可爱无邪,原本端坐着的其他三位阿哥也忍不住凑上来逗弄他,相较毫无经验的胤禵,已有两女的九阿哥遂从他手上将小孩接过,手势纯熟。
反倒是含漾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个阿哥把自己家的孩子传来传去。
孩子毕竟还小,玩了一会儿,已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九阿哥把胤祄交回含漾手上,随意闲话几句便告辞了。
胤禵临走之时,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向凌雁打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看着这四个金贵的皇子离开,含漾吐出口浊气,把十八阿哥交给奶娘,嘱咐梧桐跟下去照顾。天一也把侍立周围的宫女打发走,捶捶早已酸痛的背,大剌剌往凌雁身边一坐。